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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炽念第一 正殿里,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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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里,冥昭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奏章。他听见了殿外三十六天罡星阵碎裂时那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听见了高继能嘶哑的呼喝,听见了镇星大阵被一刀劈开时那一记震耳欲聋的轰鸣。他望着殿门的方向。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把银环扣在良岑咽喉上的那一刻,就知道这只厉鬼迟早会杀上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五年。
冥昭搁下奏章。他从案后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良岑面前。良岑立在案侧,银环在衣领下隐隐透出一线微光。他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五年来一直没有任何表情。冥昭把手搭在良岑肩上,动作很轻。
“他来了。”
良岑没有说话。银环压着他的七情六欲,也压着那个他不敢想的人。可此刻他听见殿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见苦刃刀锋拖过白玉地面的刺耳声响,他颈上的银环骤然发烫。符文在皮肤下剧烈跳动,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要从最深处翻涌上来的东西。他把衣领又往上拉了一分。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
榭瑾站在门口。墨衣上全是血,金色的血,自己墨色的血,混在一起,把衣袍染成了一种说不清是金还是黑的颜色。他的羽翼垂在身侧,翅骨上数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右手虎口的创口深可见骨,苦刃的刀身上那道裂纹已经蔓延到了刀背。他站在殿门口,望着良岑,望了许久。他看见良岑立在冥昭身侧,衣领拉得很高,遮住了咽喉。他的眉眼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可那双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他。
“良岑。”榭瑾唤他。
良岑望着他,面上没有惊讶,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情绪的东西。
冥昭的手还搭在良岑肩上。他望着榭瑾,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你来了。”
冥昭的声音很轻。他把手从良岑肩上移开,往后退了半步,将良岑整个人让在榭瑾的视线正中央。他等了这一刻等了很久。
他要让这只厉鬼亲眼看见,那个他找了几百年、爱了几百年、剜眼拔羽也要换回来的人,如今站在天帝身侧,望向他的眼神与望向一片落花没有分别。
良岑望着榭瑾,望着他满身的血,望着他羽翼上的裂口,望着他虎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望着他刀身上那道还在蔓延的裂纹。他把这些伤一处一处地看过去,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银环底下浮上来。
“予桉,你回去吧。”
榭瑾站在殿门口。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良岑望着他,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予桉,你回去。”
榭瑾往前走了一步。苦刃拖在身后,刀尖划过白玉地面,发出一声极刺耳的摩擦声。他的羽翼在身后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你看着我,玉温……”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又猛地压下去,压得比方才更低更哑。
“你看着我的眼睛……我用了五年,把这一身伤养好,把残损的羽翼重新练到能遮天蔽日,把鬼王的本源修到能杀穿三十六天罡。我来只要接你回家的。你让我回去?”
良岑没有说话。银环在衣领下闪着微光,符文在皮肤上轻轻跳动,把那些刚要翻涌上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压回去。
天帝冥昭立在良岑身侧,望着榭瑾。他的面上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近乎疲倦的平静,像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他让你回去。你听不懂吗。”
榭瑾的目光从良岑面上移开,落在冥昭身上。
“你对他做了什么。”
冥昭没有回答。他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一勾。良岑咽喉上的银环骤然收紧。那枚银环原本只如一道极细的银线嵌在皮肤里,此刻符文同时亮起,环身猛地往里收了三分。
良岑的身体往前一倾,手抬起来,本能地去抓咽喉上那圈正在收紧的银环。他的嘴张开了,空气从喉管里被一寸一寸地挤出去,气管在银环的压迫下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脸开始泛红,额上沁出细密的汗。可他一声不吭。
榭瑾的瞳孔猛地收缩。
“住手!”
他的手抬起来,五指虚张,对准冥昭。阴气从掌心里涌出,黑的,浓的,在他指尖凝成无数根极细的针。可他不敢动。他看见冥昭的手指还勾在半空中,只要再往里收一分,良岑的喉骨便会被银环绞碎。他把那只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阴气从指尖褪去。
“你想要什么。”榭瑾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冥昭望着他。“跪。”
榭瑾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冥昭,落在良岑身上。良岑弯着腰,双手扯着咽喉上那圈银环,指甲陷进皮肤里,指节泛白。他的脸已从泛红转成了苍白,嘴唇微微发紫。他在窒息,在承受银环绞喉的剧痛,却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榭瑾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白玉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苦刃从他松开的左手里滑落,刀身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思镰紧随其后,被他搁在身侧。他把双手垂在膝上,十指微微蜷曲。
冥昭的手指微微一松。银环停止收紧。良岑大口喘息着,空气灌进肺里,气管发出尖锐的拉扯声。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白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慢慢直起身,把衣领重新拉高,遮住咽喉上那圈被银环勒出的红痕。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窒息后的本能反应。他把那只发抖的手垂在身侧,重新站直了。
冥昭望着跪在阶下的榭瑾。他的手指还勾在半空中,没有放下。他望着那只厉鬼——满身是血,羽翼残损,双镰弃在身侧,跪在他面前。他等了这一刻等了太久。这只厉鬼把他的亡妻的继任者从他身边抢走了一次,第二次还是来抢。
“朕当年说过,神鬼不得结合。”冥昭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钟磬一样从殿壁上荡开去。
他把目光从榭瑾身上移开,落在良岑面上。
“朕等了很久,等一个与她一样的人。他飞升了。朕把他从姑苏接到白玉京,看着他在花神殿的台阶上浇那棵蓝桉树。朕有时候分不清,站在朕面前的究竟是他,还是她。朕想,分不清便分不清罢。只要他在,只要他不走。”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可你来了。你从忘川来,你蹲在他的蓝桉树上,你把他从朕身边抢走了。朕送了你两百年九幽业火,以为你总会死在里面。你没有。你从九幽爬出来了,周身阴气浓到连三十六天罡都挡不住。现在,你又跪在这里,求朕把他还给你。”
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银环上的符文暗了下去,只留下咽喉上那圈还在微微发红的勒痕。他望着榭瑾,又望着良岑,面上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你跪在这里,求朕把他还给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朕也不想一个人,不想形只影单。”
殿中极静。长明灯的光在壁上微微晃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白玉地面上。冥昭往前迈了一步,离榭瑾更近了些。他望着跪在阶下的榭瑾,望着那双蓝桉花瓣颜色的眼睛。
“自裁罢。”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你自裁,朕便松开银环,留他性命。若非,朕现在就绞碎他的喉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