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焚情第三 南天门的警 ...
-
南天门的警钟是在卯时三刻撞响的。
钟声一响,整座白玉京都为之一震。白玉京承平数千年,警钟从未响过,以至于许多天兵在听到第一声钟响时,竟愣在原地,不明白那沉郁如雷的轰鸣究竟是何意。
南天门的守将高继能抬起头来,只见云海正中撕开了一道裂隙。那不是天裂,天裂有光,这道裂隙里涌出来的却是阴气。黑的,稠的,将方圆百丈的云霞尽数染成了墨色。
阴气正中立着一个人。墨衣猎猎,羽翼在身后半展着,翅骨上旧伤累累,却已重新覆满了飞羽。每一根都是墨色的,浓得像从深渊里捞出来的夜色,只有翅尖最外缘那两点,还保留着蓝桉花瓣的颜色,在一片墨黑中亮得令人心悸。来人左手苦刃,右手思镰,刃口上还在滴血。那血是金色的,尚带着余温,一滴一滴坠入云海。
南天门外,天罡三十六星阵第一重守阵的三名天将,已横尸于白玉阶上。
榭瑾用了五年。五年光景,于天界而言不过一瞬,于他而言却长得像是又走了一遍九幽。五年前他从金陵城门外转身离去时,手腕上还缠着旧绷带,阴气薄得连双翼都撑不开,站在滂沱大雨里,落魄如丧家之犬。那时无人将他放在眼里,只因他连一只寻常厉鬼都不如。五年后他站在南天门外,周身阴气之盛,连云霞都染成了墨色,南天门匾额上的镇魔符文被那阴气一逼,明灭不定,发出一阵阵哀鸣般的低响。
高继能握戟的手在发抖。
他认得这只厉鬼。数百年前他在执法司当差,曾奉命押送这只厉鬼去九幽。那时这只鬼被缚魂索捆得结结实实,锁骨上钉了七根镇魂钉,每走一步,血就顺着锁链往下淌,在执法的白玉甬道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高继能记得他那时的模样:浑身浴血,脚步踉跄,偏偏脊梁挺得笔直。最忘不了的是那双眼睛:在一片血污里睁着,蓝桉花瓣的颜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恨,不惧,也不求饶。
此刻那双眼睛正望着高继能。
高继能在里面看见了死亡,铺天盖地的死亡。他心头一凛,暗道不好,这念头方才生出,那道墨色的身影已动了。
快!
快得不可思议!高继能身经百战,生平也不知会过多少妖魔鬼怪,却从未见过这样快的身法。阴气从他身侧掠过时,带起的劲风将他的金盔掀飞出去,当的一声砸在白玉柱上,碎成数片。他的瞳孔中只留下一道残影,墨色的羽翼在视野边缘一闪而逝,翅尖那两点蓝桉花瓣的颜色拖出两道弧光,犹如利刃划过夜空的尾迹。
苦刃割开第一重星阵时,整个南天门都在震颤。那天罡三十六星阵,乃是白玉京外最坚固的屏障。三十六名天罡星将各守一方,星力互相勾连,结成十二重金光壁垒。寻常妖鬼连第一重也破不开,五百年前曾有一名大妖杀到第七重,终究被星力反噬,当场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此刻榭瑾一刀便割开了第一重。他的身形在半空中拉成一道墨色的闪电,思镰在左,一招“借花献佛”,拨开来人金锏,四两拨千斤。
这一拨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那金锏偏了三分,砰的一声砸在同伴的降魔杵上,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中,火花四溅。苦刃同时反撩,刀锋自天魁星高衍腋下斜挑而上,这一刀取自“阴刀”的路子,去势刁钻至极,令人防不胜防。
高衍只觉右臂一轻,低头看时,握锏的手臂已不在身上。金色的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直冲三丈来高,如金色的骤雨般浇在白玉地面上,嗤嗤有声,冒着白烟。直到此刻,剧痛才追上了他。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往后跌去,砸在星阵中央。天魁星方位,金光骤暗。星阵最核心的阵眼,露出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
其余三十五星将立时感知到了阵眼的波动。天罡星阵运转数千年,三十五人如同一体,一人受伤,其余所有人的星力便自行补位。
不等号令,三十五道金光同时亮起,星阵骤然收紧。天罡星卢修、天机星任来聘、天闲星李方、天勇星姚公孝齐齐抢上,四柄兵刃分从四个方向同时攻到。这一下合击,当真是雷霆万钧之势。金锏破风,挟劈山裂石之威砸向榭瑾后脑;银枪贯日,枪尖抖出七朵枪花,将他前后左右尽数封死;方天戟横削,戟刃上燃着猎猎天火,扫向他腰腹要害;降魔杵兜头砸下,杵身刻满镇魔经文,金光大盛,威压如山。
四柄神兵,四方合围,端的是一张天罗地网!
榭瑾见四般兵刃齐至,不闪不避。他左手一扬,思镰脱手飞出,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至极的弧线,柔若游蛇,后发先至,刀背在卢修金锏上轻轻一搭,一缠一带。
这“带”字诀用得妙到毫巅,借力打力,将那股劈山裂石的巨力引偏了三分。金锏砸偏,不偏不倚,正中姚公孝的降魔杵。两股巨力当空对撞,轰的一声巨响,冲击波炸开,方圆十丈的白玉地砖被掀飞出去,碎片如骤雨般四散激射。卢修与姚公孝虎口同时崩裂,鲜血淋漓,踉跄后退。
便在此时,任来聘的银枪已刺到面门。榭瑾回刀格挡,苦刃的刃口不偏不倚,正正咬住了枪尖。刀枪相交,迸出一串火星。他手腕一抖,苦刃顺着枪杆削了下去。这一削,刀锋紧贴枪杆,发出刺耳的尖啸,火星四溅。任来聘大骇,急忙撤枪,却已迟了。苦刃滑到底时,三根手指齐根而断。金色的血从断指处喷涌而出,溅了任来聘满脸。他惨呼一声,捂着手跌退。
榭瑾身形一晃,已从他身侧穿过。空出的天机星方位在星阵中撕开了一道缺口。便在此时,他背后双翼猛地展开,墨色的飞羽铺天盖地,每一根羽毛上都凝着阴气化成的细针。羽翼扫过天闲星李方面门时,千万根阴针同时炸开,无声无息。李方双眼、面颊、额头在一瞬间被刺了百来个细孔,金色的血从那些针孔里涌出来,犹如他的脸忽然开了无数朵细小的金花。他惨叫一声,双手捂着眼眶,指缝间血如泉涌,从半空中直直坠落,砰的一声砸在白玉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兔起鹘落之间,四名天罡星将已两伤一残一死。
但星阵的运转不会停。天罡星黄真、天猛星孙乙、天威星李豹三人已补上了缺口,分从三个方向杀到。黄真使双鞭,他在这对双鞭上浸淫了数千年功夫,鞭法精妙,专打厉鬼阴气汇集的关窍穴位,每一鞭落下都精准无比,封的是榭瑾周身七十二处阴气运转的节点。孙乙使流星锤,锤头大如斗,通体镀金,挥动时风声隐隐如雷,光是带起的劲风便刮得人面皮生疼。李豹使丈八蛇矛,矛尖淬过天火,每一刺都带着炽白的火光,将周遭空气烧得扭曲变形。
这三人合力,有一门极厉害的阵法,叫作“三才绝杀”。流星锤正面强攻,双鞭侧翼锁穴,蛇矛寻隙索命,三招连环,一气呵成。五百年来,不知有多少妖魔鬼怪丧生在这一招之下。
流星锤当先砸到。锤头挟万钧之力,兜头砸向榭瑾胸口,势不可挡。榭瑾心道:“这锤力道刚猛,不宜硬接。”当下抬刀一格,思镰刀面迎上锤头。当的一声巨响,震得南天门的琉璃瓦簌簌而落。那股巨力顺着刀身传到手臂,榭瑾虎口剧震,整条手臂酸麻难当。便在此时,黄真的双鞭已到。他眼光老辣,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榭瑾格挡流星锤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鞭梢如毒蛇吐信,缠住了苦刃的刀锋,往两侧猛扯。这一扯,用上了天罡星将的毕生功力,意在缴飞他的兵刃。
李豹的蛇矛便在这一刹那破风而至。这一矛刺得刁钻至极,正是榭瑾双手被制、中门大开的关窍时刻。矛尖淬着天火,炽白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直取他咽喉。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锤破防、双鞭缴械、蛇矛索命,三招连环,快得让人连呼吸都来不及。
榭瑾当机立断,松开了苦刃。
他右手空出,五指收拢,竟赤手攥住了蛇矛矛尖。天火灼烧掌心,皮肉焦灼之声嗤嗤作响,墨色的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白玉地面上,每一滴都嗤的一声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他竟似浑然不觉疼痛,那只攥着矛尖的手猛地往自己方向一拉。这一拉之势,用上了鬼王境界的浑厚阴气,李豹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当胸撞来,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扑去,双脚离地,失了重心。
榭瑾膝盖上顶,正中李豹腹部。砰的一声闷响,如中败革。李豹的身体弓成了一只虾,眼珠几乎凸出眼眶,口中鲜血狂喷,溅了榭瑾一身。蛇矛脱手飞出,当的一声插在白玉柱上,深入半尺,矛杆兀自颤动不休。李豹倒飞出去,脊背砸在身后的白玉柱上,柱子应声龟裂,碎屑簌簌而落。他顺着柱身滑落,挣扎了两下,终究没能爬起来。
便在此时,黄真的双鞭还在死死绞着苦刃。他咬紧牙关,双臂青筋暴起,额头上汗珠混着金血滚滚而下。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撑一息,苦刃必飞。这厉鬼没了这口刀,便断了一臂。”他将全部星力都灌注到双臂上,肌肉鼓胀到几乎要撑破铠甲,双鞭将苦刃绞得嘎吱作响,刀身上已隐隐现出细小的裂纹。
榭瑾左手虚握,往回一带。
这一带,用的是阴柔之力。苦刃在双鞭的绞杀下猛地旋了半圈,这一旋大有学问——刀刃顺着鞭梢的纹路逆向划过,走的全是鞭梢力道最弱的缝隙,正是“以无厚入有间”的功夫。黄真只觉手上一轻,低头看时,右腕的腕脉已被齐刷刷削断。这一刀削得干净利落,切口平整光滑,连血都来不及流,过了片刻,金色的血才喷涌而出,喷了五尺来远。双鞭坠地,他单膝跪倒,捂着断腕,满脸俱是惊骇之色。
榭瑾接住落下的苦刃,同时思镰横扫。这一刀使得大开大合,刀风凌厉,逼退孙乙的流星锤。刀风过处,孙乙的肩甲被齐整整削飞,连带着一片血肉。他闷哼一声,抱着流星锤连退三步,左肩伤口深可见骨,金血汩汩而下。
三十六名天罡星将,至此已折损近半。南天门外白玉阶上,尸骸横陈,金血成洼。
高继能站在阵眼最深处,浑身发冷。他身经百战,生平不知会过多少大妖巨魔,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这只厉鬼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清清楚楚,毫不花哨,偏偏就是快到极致、准到极致,每一刀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双蓝桉花瓣颜色的眼睛里没有暴戾,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极冷静、极克制的专注。那不是鬼的眼神,也不像妖的眼神。高继能也说不上来那像什么,只知道那目光落在身上时,比任何凶神恶煞的厉鬼都让人心头发寒。
“请镇星大阵!”他厉声嘶喊,声音已然变调,带着说不出的嘶哑和绝望。
尚未倒下的天将们迅速往阵眼收拢。十二道金光从他们周身同时亮起,在阵眼上空交汇。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将整座南天门照得如同白昼,连白玉铺就的地面都被那光芒灼得滚烫。镇星大阵的威压从半空中碾下来,地面开始龟裂,裂缝像蛛网一般向四面八方延伸,咔嚓咔嚓之声不绝于耳。
这是天罡三十六星阵最后的杀招。十二名天将将毕生修为所聚的星力尽数灌入阵眼,凝成一束镇星金光,威力足以将一座城池夷为平地。此招数百年来从未动用,只因一旦催动,施阵者自身也会被抽干星力,修为倒跌百年,实是玉石俱焚的无奈之举。
榭瑾抬起头,望着那道正在成型的金光巨柱。
金光照得天地皆白。他的身形在那光芒中被拉成了一道极细极长的黑影,像狂风中的一片墨羽。背后双翼在金光威压下剧烈颤抖,翅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有几根飞羽已被压得弯折欲断。脚下的白玉地面一块接一块地碎裂,碎片被威压碾成齑粉,卷到半空中,在金光里狂舞如雪。
他没有退。
他握住苦刃,咬破舌尖。一口墨色的本源精血喷在刀身上,犹如墨汁泼上宣纸,迅速渗入刀刃上每一道蓝桉的脉络。苦刃被这本源精血一激,刀身上的纹路骤然亮起——那光不是蓝的,是琥珀色的。那是许多年前,良岑淬入刀身的本命花瓣残存的气息,在他故去多年之后,终于被鬼王的本源精血唤醒。光芒从刀刃上蔓延开来,先是琥珀色,然后渐渐染上了墨色的阴气。两色光芒在刀身上纠缠翻涌,最后融为一体,化作一种说不清是明是暗、瑰丽而诡异的光华。那光华并不刺目,却有股说不出的沉凝之意,仿佛蕴含着极大的力量。
他将苦刃举过头顶,迎着那道毁天灭地的金光巨柱,一刀劈下。
金光炸开。不是碎裂,是轰塌。那声音大到听不见了,只剩下嗡的一声长鸣,像是整个天地都在共振发抖。冲击波以南天门为圆心向外狂涌,将方圆百里的云霞尽数震散,露出了云层深处那棵蓝桉树。冲击波扫过树冠,满树叶子簌簌发抖,蔫蔫地耷拉着,似也被这一刀的余威所震慑。
十二名天将同时被震飞。他们的身体像断线的纸鸢一般四散飞出,有的砸在白玉地面上,有的撞在柱子上,有的滚落台阶。金色的血从他们的口鼻耳眼里涌出来,洒得到处都是。有人直接昏死过去,有人还清醒着,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无。金色的血在南天门的地面上汇成了一片汪洋,倒映着半空中尚未消散的金光碎片。残肢、断刃、碎甲散落其间,触目惊心。
高继能双膝一软,跌跪在血泊里。他一生征战,从未败得这样彻底,这样狼狈。他想站起来,双腿却似灌了铅一般,无论如何也不听使唤。
他看见那只厉鬼从尚未消散的金光碎片中走出来,从漫天的血雨与遍地的残肢之间走出来。榭瑾的墨衣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天将的金血,哪些是他自己的墨血。背后的羽翼被镇星大阵的反震之力撕开了数道裂口,最长的一道从翅根一直裂到翅尖,墨色的血从裂口中涌出来,沿着翅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白玉地面上,每一滴都砸出一个小小的坑。他右手虎口彻底撕裂,皮肉翻卷,墨色的血顺着手背往下流,染黑了整只手。苦刃的刀身上也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刀尖蔓延到刀身三分之一处,像一道细小的闪电凝固在了刀上。
他还在走。一步一步,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很稳。墨色的血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和金色的血混在一起,蜿蜒着向正殿延伸。背后双翼拖曳在地,翅尖扫过血泊,那两点蓝桉花瓣的颜色被金血墨血浸透了,反而愈发鲜艳。
高继能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攥紧长戟,挣扎着站了起来,挡在他面前。他双腿不住发抖,声音也不住发抖,但他还是站起来了。他身后是正殿,是白玉京的心腹之地,是他守了数千年的一方净土。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长戟横在身前。
“天罡三十六星阵护卫南天门数千年,从未被破!”他的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不能——”
苦刃的刀背敲在长戟上。这一敲,轻描淡写,便如师长手持戒尺,轻敲顽劣的门生。高继能却如遭电击,双臂自指尖麻到肩胛,长戟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砸在地上。他的身子晃了两晃,终于再也撑不住,重新跪倒在血泊中。
榭瑾从他身侧走过。墨衣的下摆擦过高继能的肩甲,带起一阵极轻极淡的风。那阵风里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天火烧焦羽毛的焦糊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蓝桉花香。
正殿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洞开。门内透出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浑身的血照得发亮。他停了停,然后抬脚跨了进去。身后南天门碎金满地,血沃玉阶,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