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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焚情第二 冥昭望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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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昭望着他,随后仰起头,放声大笑。
那笑声撞在密室的石壁上,撞碎了满室的寂静。不是畅快,不是癫狂,而是一个人等了太多年、机关算尽、终于把一件易碎的珍宝攥在掌心里时,却发现掌心已被碎片割得鲜血淋漓。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他也亲手毁了一个悲悯的神明。
“朕等了这么多年,等到一个与她一样的人。”他的声音从笑声的余波里浮上来,“朕把你从姑苏接到白玉京,看着你坐在花神殿的台阶上浇那棵蓝桉树,看着你替凡间的亡魂点引魂香。朕有时候分不清,站在朕面前的究竟是你,还是她。后来朕想通了。”
“分不清便分不清罢。只要你在,只要你不走。”
他把手从良岑面颊上移开,转过身,从玉台下取出一只墨玉匣。匣盖弹开时,一道极细极淡的银光从匣中溢出。匣底躺着一枚银环,通体素银,没有镶珠嵌宝,只有环面上镌着一圈极细极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天帝本源金光的映照下微微流动,像一条无声无息缠绕而上的蛇。
“这枚银环锁上之后,你的七情六欲便会被它压住。你不会再疼,不会再怕,不会再为任何人动心。朕要知道你时时刻刻在哪里,朕要知道你的神魂还稳不稳。”他望着良岑,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旨意。“你愿意戴,便戴。不愿意,朕不勉强。”
良岑望着那枚银环。银光在他瞳孔深处微微跳动。他想起桑榆村老槐树下那些举着火把的脸。
良岑忽然觉得很累。
他爱过人,也被人爱过;他救过人,也被人杀过。他把这世上最滚烫的爱与最冰冷的背叛都尝过了,末了发现那些他最该恨的人,他都不恨。
他伸出手,从墨玉匣中取出银环。触手生凉,符文在他指尖微微一震。
“戴。”
冥昭望着他的手。那只手是冷的,骨节分明,曾给过无数亡魂渡河的船费,曾被举火把的人用麻绳反绑在身后,此刻正托着银环,纹丝不动。他接过银环,将环口对准良岑的后颈。银环触及皮肤的瞬间,符文骤然亮起,像一道被唤醒的活物。它自动收拢,环口与环尾在咽喉正前方轻轻一扣。
锁扣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像一枚扣子被系上了。良岑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他感觉到那些符文正在往他皮肤深处烙。
七情六欲从针尖底下被一丝一丝地抽走,像一潭水被打开了一道看不见的闸。悲悯最先褪去,然后是怒,然后是惧。他想起榭瑾蹲在蓝桉树上歪着头看他,那个画面在他脑海中浮了一瞬,然后沉下去了。他的心口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想要跳出来。银环上符文一闪,又把它按回去了。
冥昭松开手。银环已与良岑的皮肤融为一体,只留下一道极淡极细的银线,嵌在咽喉上方。良岑把衣领拉高,遮住了那道银线。
“多谢陛下。”
冥昭望着他。银环已经生效了,他知道。
换了从前,良岑会说什么?
大约会望着他的眼睛,说臣知道陛下心里的苦。可此刻他只是站在密室里,成了一个不会恨的人,一个不会再爱的傀儡。冥昭得到了他想要的,代价是他亲手将那张与亡妻一模一样的脸上最后一点光亮也抹去了。
“你住花神殿。”冥昭开口,声音里的涩意被压得极淡,几乎听不出来。“你从前住的那间寝殿一直空着,没有人动过。每日辰时来正殿,朕替你温养神魂。”
良岑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他转过身,推开密室的门,朝花神殿走去。殿前那棵蓝桉树还是老样子,叶子蔫蔫的,边缘泛着枯黄,一片未落。树下搁着一只水瓢,瓢里早干了,瓢底积着一层薄薄的灰。他蹲下来,把水瓢捡起来,搁在石阶上。
此后数日,白玉京的大小神官们发现花神殿的那位住客与从前大不一样了。他仍旧穿着白衣,仍旧眉目温沉,在廊下遇见同僚时仍旧会微微颔首。只是那颔首里不带任何温度,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触到的瞬间便化了,什么也没留下。他的衣领永远拉到最高,遮住咽喉上一道若隐若现的银线。有人问起,他只说是旧伤,不便见风。问的人便识趣地不再追问了。
他每日辰时准时去正殿,跪在蒲团上,让冥昭将手按在他后颈,用天帝本源的金光替他温养神魂。冥昭的手是温的,金光渗进皮肤时有一种极轻微的、被温水浸透的触感。良岑阖着眼,从头到尾不发一言。温养结束,他道一声“多谢陛下”,便起身回花神殿。冥昭有时留他用一盏茶,他便坐下喝一盏,杯沿贴上嘴唇时,水面上映出他那双被银环压得死寂的眼睛。
良生秋在小神官的护送下回到了金陵。临走前他去花神殿寻良岑道别,良岑正蹲在蓝桉树下松土。小太子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桂花糕真的不好吃。你骗我。”
良岑没有回头。
小太子走后,白玉京便只剩下日复一日的辰光。良岑每日按部就班。辰时去正殿温养神魂,回来后在蓝桉树下坐片刻,然后去花神殿的书阁里翻几卷旧档,日暮时分再把案上的灵位纸页归拢整齐。他从不主动与人攀谈,也从不提任何要求。银环压着他的七情六欲,也压着那个他不敢想的人。他每次想起榭瑾,心口便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弦被拨动一下,弦音还没来得及漾开,便被银环的符文压成一片死寂。
榭瑾是在金陵城门外遇见太子仪仗队的。
他在鬼界等了许久,始终没有良岑的音讯。绣娘说花神大人去金陵了,他便一路从温州寻到金陵,然后看见了从天而降的仪仗。
金光落地,簇拥着一顶墨锦小轿。轿帘撩开时,良生秋从轿中走出来,满面都是刚从天界下来的兴奋与不舍。榭瑾立在街角的阴影里望着他,望着他身后那些天兵重新腾空而起,金光消失在云霞深处。
他知道如果没有神官携带,凡人的太子绝不可能上得了白玉京。
“良岑带他上去的。”榭瑾在心里把这条线理了一遍。良岑从金陵上了白玉京,他没有回鬼界,也没有回药王谷。他为什么要去白玉京?
他既上了白玉京,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他忽然很想去天界直接问个明白,可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腕,腕上那几道旧疤还在,羽翼尚未长齐,阴气薄得连撑开双翼都费力。这副模样,连南天门都闯不过。他把手从袖中抽出来,垂在身侧,沉默地立在街角。
金陵的暮色从西山一层一层漫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橘红的、温温软软的光里。他望着皇城的方向。
“等我。”
榭瑾转身朝金陵城外走去。
等他把这一身伤养好,等他把残损的羽翼重新练得能遮天蔽日,等他把鬼王的本源修到再无人能挡。他会让那些对不起他的神明的人,一个个都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