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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疫村第四 第一支火把 ...

  •   第一支火把落在干草上,火苗是橘红的,舔上干草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嘶响。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落下来,柴堆最底层的干草从橘红烧成金黄,从金黄烧成炽白。良岑站在火光里,白衣被热气吹得轻轻摆动。他望着柴堆下那些仰着头的人,望着他们脸上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的表情。

      那是解脱,是狂喜,是终于把恐惧转嫁给另一个人之后那种酣畅淋漓的痛快。他认得这种表情。他在白玉京被押上刑台时,见过同样的表情。

      火舌攀上他的衣摆,他闭上了眼。蓝桉花神,木本植物,生于土,长于水,死于火。他的神魂是蓝桉树的根,根被火烧,那种疼已经超出皮肉的疼,是从本源最深处往外翻涌的、每一寸根系都在同时枯萎的疼。他的手指在麻绳里慢慢收紧,白衣的边缘开始卷曲、焦黑。

      他咬着牙,把第一声惨叫压碎在齿缝里。他活过几百年,做过神仙,做过阶下囚,做过走尸;被□□过两百年,被饿死过,被割断过喉咙,被鸟群撕成碎片过。他从没有喊过疼。可这火烧的不仅是皮肉,是花神的本源,是他的根。当火舌舔上他小腿上的皮肉、那股灼痛顺着经脉直直撞进神魂深处时,他终于没能忍住。

      “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从他喉咙里撕扯出来,不像人的惨叫,像一棵树被从根系正中劈开时才会发出的、木质纤维层层崩裂的尖啸。他不受控制地弓起身体,后背撞在粗粝的木桩上,整个人疼得痉挛。火烧过的皮肤翻卷起来,灰白的皮肉边缘焦黑,没有血,只是一层一层地被火剥开。

      有个妇人捂住眼往后退了一步,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没有人理她。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火堆里那个正在燃烧的人。

      “啊啊啊啊啊——!”

      良岑叫得破了音,嗓子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他整个人在火中痉挛着,想蜷起来,想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可麻绳把他死死勒在木桩上,火从四面八方舔上来,无处可躲。他闻到自己的皮肉被烧焦的气味,混着蓝桉花的甜香,变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他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刚涌出眼眶便被高温蒸成水汽,在他的面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盐痕。

      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只觉着喉咙在震,胸腔在震,魂魄在震。

      村民们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他们听见了那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闻到了那股越来越浓的蓝桉甜香,看见了火中那个人从剧烈挣扎到渐渐不动。他们在等,等邪祟烧成灰烬,等瘟疫随这场火一同散去,等他们的桑榆村重新活过来。

      便在这时,地平线涌起了一片墨色的云。从地底深处往上翻涌,黑的,稠的,裹着极浓极沉的阴气。

      是鬼。成百上千的鬼,从温州鬼城的方向涌来。他们大多是良岑在姑苏飞升前超度的亡魂,也有飞升后以花神之力引渡过的人,还有几百年来路过温州的途中顺手替他们点过引魂香的孤魂野鬼。他们死后不愿轮回,不入鬼界,却在听见蓝桉花神的神力波动时全都睁开了眼。

      鬼群开始朝村庄奔涌。他们的身形在空气中拉成一道道墨色的残影,阴气卷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尖锐的呼啸。最先赶到村口的是个年轻女子,她生前是个绣娘,死于难产,是良岑替她整的衣冠、梳的鬓发、在掌心放进第一朵蓝桉花。她飘上半空,看见了老槐树下那团冲天而起的火光,看见了火光里那个白衣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她发出了一声尖叫。

      随后赶来的鬼群将柴堆团团围住。阴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扑向火焰,把火从良岑身上扯开。

      成百上千只鬼同时伸出手,灰白的、骨节外露的手,一只接一只地伸进火里,把燃烧的干柴从柴堆上拽下来,把麻绳从良岑腕上扯断,把缠上他衣摆的火苗活活掐灭。

      良岑从柴堆上跌下来,跌进一片冰凉的、没有温度的怀抱里。他睁开眼,看见无数张脸。半腐的,缺了眼珠的,少了嘴唇的。全是他送过的人,他替他们整过衣冠,梳过鬓发,在手心里放进一朵淡蓝淡蓝的花。此时那些鬼将他从火堆中接住了。

      村民早已吓得四散奔逃。火把扔了一地,锣鼓也摔在地上被踩扁了。老槐树下只剩下满地的灰烬与碎柴。良岑跪在灰烬里,白衣已烧得不成样子,半边袖子化成了焦炭,露出底下一大片被烧伤的皮肤。被烧裂的地方翻卷着灰白色的皮肉,边缘焦黑,一丝血也渗不出来。

      他跪在灰烬里,双手撑着地面,指节泛白,把那口涌到喉间的腥甜咽了回去。他把颤抖的指节从泥地上慢慢抬起来,把额前焦枯的碎发拨到耳后,对着一只正凑在他脸侧、用残缺不全的鼻骨嗅他伤口的鬼魂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他的声音嘶哑。

      扶着他的那只鬼——那个难产而死的年轻绣娘望着他的脸,和他被火烧得不成样子的衣袍与皮肤。忽然间,她灰白的眼眶里涌出了两行墨色的泪。鬼的泪是凉的,忘川水一样的凉,一滴一滴落在良岑的手背上。

      “他们怎么敢……”

      她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死后百余年不曾开口说过话的嗓子,嘶哑得像一面被搁置了太久的旧琴。

      “怎么敢这样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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