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死对头把我从棺材堆里刨出来了》难舍难生

76、鬼窍第一 良岑望着她

　　良岑望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被烧伤的手，用指节完好的那一侧，轻轻触了一下她灰白的面颊。

　　她把脸埋进良岑的肩窝里，发出了压抑的哭声。老槐树下尽是鬼哭。那些死后无人祭扫、死后无人记得、死后无人超度的孤魂野鬼们，跪在良岑身侧，哭得撕心裂肺。

　　他们中间有人是良岑在姑苏城外乱葬岗诵过往生咒的无名尸，有人是他在温州府为官时替他们平过冤狱的死囚，有人是他在忘川渡口亲手送过渡船的老弱妇孺。他们死时没有亲人哭，此刻却全都伏在良岑脚边，用亡魂的泪把自己化成一场倾盆的雨。

　　良岑望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累。

　　他见过天帝的仁慈，也见过天条的无情。他见过凡人的感恩，也见过凡人的背叛。他见过鬼界的黑暗，也见过鬼魂的赤诚。

　　他良岑在这漫长到近乎荒谬的轮回里，把生与死、神与人、爱与恨都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无数遍，末了发现他最该恨的，把他绑在树上举火烧他的那些人，他都根本恨不起来。

　　他只是倦了。

　　那个绣娘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用残缺的手指攥住他没有被烧伤的那只手，十指穿过他的指缝，握得紧。

　　“大人，您不要再回去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执拗的、近乎哀求的倔强。

　　“不要再回人那里去了。人是坏的。他们怕你，就要杀了你，不管你救不救他们。你跟我们走。”

　　良岑望着她。他忽然想起叶清澜。那个凡人，把自己的命交出来，换一个素不相识的残魂一具肉身。人不是坏的。叶清澜不是坏的，冯掌柜不是坏的，孙老头不是坏的，宋子廉亦不是坏的。

　　可他望着这个跪在他面前、用残缺的手指攥着他的手、替他哭替他疼的绣娘，望着那些从温州鬼城赶来扑灭火焰的孤魂野鬼……他忽然不知该如何向她说清人间的复杂与荒诞。他只是把那只被攥着的手翻过来，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好。”他说。“我跟你们走。”

　　良岑在温州鬼城住了一些时日。

　　鬼城是一片终年笼罩在灰雾里的荒原，原上散落着低矮的石屋，是鬼魂们用阴气凝成的居所。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四季更迭，灰雾是永远散不尽的，光线永远暧暧的。鬼魂们走路没有脚步声，说话没有回声，笑起来时嘶哑的嗓音在雾气里闷闷地荡开来，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很快就散了。

　　良岑住在最东头那间石屋里。屋门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他飞升前在姑苏超度的亡魂，每一个名字都是他亲手刻的。鬼魂们把这块碑从姑苏乱葬岗挖了出来，搬到温州鬼城，立在他屋门口。碑上的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良岑蹲在碑前，拿一块碎瓦片把那些模糊的名字重新描了一遍。鬼魂们围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描。有认出自己名字的便伸手指一指，说，花神大人，这一个是我。良岑便回过头，冲他笑一下。

　　绣娘给他缝了一件新袍。料子是阴气凝成的，墨色的，很薄很轻，摸上去像一片干透了的雾。

　　“花神大人，我手艺不好，袍子做得不好看。”

　　良岑低下头望着那件袍子：领口处的阴气还没凝实，边缘仍在微微飘动。他把袍子拢紧了，说这是他穿过的最好看的衣裳。

　　日子久了，便有鬼魂劝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