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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疫村第三 该来的总会 ...

  •   该来的总会来。

      那个老妇人是在良岑替她儿子诊完脉之后,忽然拥住他的。

      那是个傍晚。她儿子的烧已退了,人也醒了,撑着床沿坐起来,就着母亲的手喝了半碗稀粥。良岑站在炕边,把用剩的草药包好搁在窗台上,嘱咐了几句调理的法子,便转身朝门外走。走到门槛边时,老妇人忽然从炕沿上站起来,颤巍巍地迈了两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良岑以为她还要下跪,忙伸手去扶。

      “神仙大人,您的手怎么这么冰…?”妇人诧异道。

      良岑的手指在老妇人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连日诊病,歇得太少,气血虚了些,不碍事。”他温声答着,将手往回抽。可老妇人没有松。她忽然往前倾了倾,枯瘦的双臂环过良岑的肩背,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轻,带着一个母亲替远归的儿子拍去身上尘土时那种小心翼翼。然后她停住了,枯瘦的手停在良岑后背与胸口之间那个位置,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抱了足够久,久到足以确认一件事。

      这个人的胸腔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老妇人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盯着良岑的胸口,像是要透过那层白衣和苍白的皮肤,再去确认一遍那个她已经确认了的事实。

      “你的心…你的心怎么不跳……”

      良岑的手僵在半空中。他还保持着方才想扶住老妇人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对着老妇人腕间的方向。他把那只手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解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老妇人一个人能听见,可他自己也能听见那声音里的颤抖,“我体质与常人不同。我不是邪祟,我只是……”

      “来人啊!”老妇人踉跄着退到门框上,后背撞得门板发出一声巨响。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划破了傍晚宁静的村庄,“他不是活人!他胸膛里没有心跳!他是死人!是死人!”

      良岑追出去两步。“您听我说!”他伸出手,想去拉住老妇人的袖口。可老妇人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巷口。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庄里炸开,从一条巷子传到另一条巷子,从一间土屋传到另一间土屋。

      “他不是活人!他是走尸!瘟疫是他引来的——是他咒死了那些人!”

      消息传得快极了。邻家的汉子正蹲在院门口劈柴,听见老妇人的喊叫抬起头来,柴刀悬在半空中。对面院里的媳妇推开窗探头张望,怀里还抱着刚被良岑退了烧的婴孩。村口老槐树下的孩子们停止了嬉闹,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望着巷口的方向。那些被他救回来的人,那些在他掌下退了烧、止了咳、从鬼门关上被拽回来的人,一个个从土屋里走出来,站在院门口,望着他。

      他们的手里还端着药碗,腕上还缠着他亲手敷上的草药,可他们的眼睛里,感激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病态的恐惧,与病源寻到踪迹的雀跃。

      “是…我是走尸。”良岑立在老槐树下,望着那些越聚越多、越走越近的村民,把自己最不能说的话说了出来,“但我不是邪祟。瘟疫也不是我引来的。我的心跳虽停了,可我的神智还在,我的医术还在——你们是我救回来的,你们知道的。你们摸摸自己的额头,烧是不是退了。看看你们的孩子,咳是不是停了。我从来没有害过你们——”

      “刘老爹呢!”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刘老爹是怎么死的!他喝了你的药,怎么就死了!”

      “李婶也是!她本来只是咳嗽,你给她诊完脉,当天夜里就断了气!”

      “他来之前村里只是咳嗽,他来了之后开始死人!”

      “他每次送葬都站在村口对空气说话,是在和疫鬼分赃!”

      “他就是只走尸!走尸是死人变的,死人不待在坟里,跑到活人的地方来,就是来索命的!”

      “把他抓起来!烧死他!”

      不知是谁先喊了这一声。然后人群便动了。所有能站起来的人同时朝他涌过来。他们的手里握着锄头、扁担,所有能当武器的东西。

      良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神力还有大半留在溪边,正在处理那两个刚断气的亡魂。那是一个孩子和一个老人,病得太久太沉,连他的神力也抢不回来。他们的亡魂此刻还在溪对岸徘徊,被他的神光牵引着,还没有完全渡过忘川。他若此刻收回神力,那两个亡魂便会碎在阴阳之间,连轮回都入不了。

      榭瑾在村口听见了动静。他猛地从树下站起,残损的羽翼在衣袍底下一瞬展开,阴气从周身涌出。可那阴气太薄了。二十四年的炉火与黑暗,割在腕上的每一刀,拔下飞羽的每一道裂纹,早已将他鬼王的本源几乎耗尽。那阴气凝不成壁,也凝不成刃,只是薄薄一层灰雾裹在他周身,连三丈都铺不开。他朝村庄深处冲进去。

      榭瑾听见了一声闷响。

      一根扁担,粗木削成的,两头还沾着新泥——从背后砸在他的后脑勺上。榭瑾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双新生的蓝眼睛睁得极大,极圆,然后他的身体往前一倾,膝盖砸在泥地上。墨色的血从后脑勺的创口里渗出来,沿着脖颈往下淌,濡湿了衣领。他倒下去时,手还朝良岑的方向伸着,五指微微张开,像是要去抓住什么。

      良岑看见了。他看见那根扁担,和榭瑾的后脑勺上涌出来的墨色血雾。他把手伸出去,五指穿过空气,穿过那些朝他涌来的村民,在榭瑾倒地的前一瞬,残余的神力从指间猛地炸开。

      一道琥珀色的光罩将榭瑾整个人裹住,托起来,朝金陵的方向疾射而去。那是他剩下的所有神力,尽数凝在这里。光罩消失在暮色尽头时,他自己也被那股反冲力震得单膝跪地。后膝砸在泥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尖嵌进泥土里。

      苏逸云的居所在临安城外。榭瑾被传送过去时,他正坐在廊下。随后,苏逸云看见一道琥珀色的光从天边坠落,撞进他的院子里,将满地的落叶震得飞起来。光散去后,他看见那只厉鬼倒在石阶上,后脑勺全是血,暂且不提。

      良岑收了手,跪在泥地喘了片刻。他抬头望着那些拿着锄头扁担越走越近的村民,望着那些曾经被他亲手从病榻上扶起来的面孔。他有神力在手,可以杀退这些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让自己脱身,可他不能用,也来不及用。

      两个亡魂还在溪对岸徘徊,那个孩子的灵魄太过年幼,经不起神力撤回时的撕扯;那个老人的执念太深,若不送到渡口便会当场碎成怨灵。他不能撤回神力,他也不忍伤及无辜。

      便在这一瞬间,锄头砸在了他的肩膀上。肩胛骨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他被那股力道砸得整个人往侧边一倾,手肘撞在泥地上。然后扁担落在他的后背上,柴刀的木柄捅在他的腰侧,烧火棍扫过他的膝弯。他倒下去,脸贴着湿漉漉的泥土,闻见泥里混着鸡粪和烂草根的气味。他把那口气吞下去,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他们把他绑在树干上,他的后背贴着粗粝的树皮,颈被一根更粗的麻绳勒着,后脑抵在树干上。他们把柴火堆在他脚下,堆到齐膝高,把他整个人围在柴堆中央。

      那中年汉子举着火把走过来。火把是松脂浸过的,烧得噼啪作响,橙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满是汗水与尘土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在良岑面前站定,将火把举高,对着围观的村民高声喊道:“瘟神今日收祭!大火净邪祟,血祭安四方!”

      村民们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作响。他们的膝盖压在被瘟疫夺走了亲人的泥土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嘶哑的哭腔和近乎癫狂的虔诚。

      “烧死他!”

      “烧死邪祟!”

      “瘟神收了祭,便不会再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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