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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苦思第三 眼泪是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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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岑动了,直直扑向宋子廉。
这具沈临渊的凡人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连他自己都未曾知晓的气力。他从彼岸花丛中冲出去,鞋底踩过满地落红,滑了一跤,又踉跄着稳住,挡在宋子廉身前。
良岑张开双臂。
未经任何思量,这个动作只是源于一具身体在望见另一具身体即将坠落时的本能,像瞧见一件东西从桌上翻下去,手会自己伸出去接。
苦刃与思镰已来不及收回了。
两柄镰刀合拢的去势已尽,可刀锋上附着的阴气尚未消散。苦刃的刃尖从良岑咽喉前掠过去,轻得像一片花瓣擦过皮肤。
轻飘飘地,良岑的咽喉上多了一道红线。
那道线细到起初连血都渗不出来。随后它慢慢洇开,从一道线变成一道口子,从一道口子变成一道裂痕。血从裂痕里涌出来,无声无息,将良岑的前襟染成了一种与岸边彼岸花如出一辙的颜色。
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没能发出第二个音。
宋子廉摔落在他身后,仰面倒在冰冷的河岸上。他挣扎着抬起头,望见良岑挡在他身前的那道背影。咽喉上的血从良岑颈间涌出来,喷在他脸上。
温热的。
一个凡人续了数百年的命,早已忘了温热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榭瑾立在两步之外。苦刃与思镰从他手中垂落,刀尖抵在黑石地面上,花瓣的脉络还在微发亮。
榭瑾眼中映着良岑咽喉上那道不断扩大的红线,映着漫地的彼岸花,映着忘川的黑水。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立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了太久的石像。可他握着思镰的那只手……指节正在发白。那是血液从指尖一寸一寸褪下去的那种白。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指节,蔓延到手背。
宋子廉躺在满地落红里,看着榭瑾那张全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那笑意从他满是血的嘴角挤出来,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
“哈……哈哈哈哈……你不配…你不配!”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针,针尖对准的并非榭瑾,而是他自己。笑意中裹挟的是羡慕。是嫉妒。是几百年换命续命都比不过的绝望。
“他挡的是我。”
宋子廉的声音从喉咙里往外挤,像把碎骨头从伤口里往外剔。
“他为了护住我,被你一刀杀了。你在他心里排第几?你连他死前最后一个字都听不见。”
榭瑾的瞳孔缩了一下。
榭瑾垂下眼,望着良岑。良岑倒在彼岸花丛中,咽喉上的血已经流得缓了。他的嘴唇还在动。
他在说些什么,可喉咙被苦刃割断了,气流从食道与气管之间的裂隙里漏出去,经过声带时只带出一串轻微的、没有意义的嘶嘶声。
他在叫榭瑾的名字。
嘴唇的形状是“榭”。第一下是“榭”,第二下是“榭”,第三下还是“榭”。
良岑的眼睛还睁着。他望着忘川的天,那介于灰与黑之间的、像一块被反复浆洗了太多遍的旧布的天。他的嘴唇不再动了。
榭瑾望着他。
然后他蹲下来。
他蹲在良岑身侧,伸出左手,将良岑还睁着的眼睛阖上。指尖触到良岑的眼皮时,那上面的温度尚未散尽,还是温的。
他收回手,垂着眼,望着良岑咽喉上那道已不再喷血的创口。
苦刃一刀断了他的喉管。刀锋上附着的阴气在切断气管的同时,将他声带最后一丝震颤冻结在了那个尚未出口的音节里。
宋子廉说他没听见。
他立在两步之外,隔着漫天飘落的彼岸花瓣,清清楚楚地望见了良岑嘴唇的形状。是“榭瑾”。两个字。他只来得及发出第一个字的半个音节,第二个字便被涌上来的血堵在了喉咙里。
可他看懂了。
他看不懂良岑挡在宋子廉身前时张开双臂的那个姿势,但他看得懂蓝桉花神的本能,看得懂良岑骨子里那份怎么也劝不来的执拗。
蓝桉霸道,种在哪里周围的草木都得死绝,唯独一只鸟能在枝头栖息。那棵树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那只鸟。旁人从树下走过,连一片叶子都落不到肩头。可他看见有人要坠落了,还是伸出了枝桠。
不是因为那个人是宋子廉。是因为他良岑,本就是这样的人。
榭瑾从来都知道。
他站起来。苦刃与思镰垂在身侧,刀身上的蓝桉脉络渐渐暗下去,从淡蓝退成灰白,从灰白退成透明。
宋子廉躺在地上,仰面望着他。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残忍的笑意,可那笑正在一点一点破碎掉。
“你不伤心吗。”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你杀了他。你亲手杀了他。他挡的是我,他为你被□□两百年,他临死前最后一个字叫的是你的名字。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榭瑾没有看他。
“眼泪是活人的东西。”
他说。
他转过身,朝庄子走去。黑衣拖过满地落红,沾了花瓣,又落下。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上半辈子便流干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榭瑾手里还握着那两柄镰刀,苦刃与思镰,刀尖拖在黑石地面上,划出两道细而长的白痕,从彼岸花丛中一直延伸到庄子深处,像两道永远合不到一处的、并行的泪痕。
宋子廉躺在满地落红里。良岑的血从他脸上干涸了,绷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