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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少主第一 我为什么会 ...

  •   良岑是被咽喉里的疼逼醒的。

      钝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管里。他试着睁眼,眼皮沉得似被人缝住了,挣了许久才挣开一线。

      头顶是墨色的帐幔,绣着满幅的杜鹃缠枝,半开半合,从四角蜿蜒而上,在正中汇成一朵将绽未绽的花。良岑躺在一张宽敞得过分的床上,身下的锦褥冰凉如水,脖颈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从喉结一直裹到下颌,缠得紧实。绷带底下,那道被苦刃割开的创口已觉不出疼了,只剩一种从很深的地方往外透的闷胀。

      门被推开了。

      来人撩开帐幔,在床边立定。月白的袍子,身量比榭瑾略丰盈些,立在满室墨色的陈设里,像一滴误入砚台的白水。

      “醒了?”

      那人声音不高,全无刻意。不等良岑回答,他便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了。坐的姿态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可那端正里没有半分拘谨。

      “我叫榭暄尘。榭瑾的兄长。”

      他说话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淡得似有若无。

      “这是阿瑾的寝殿。你睡了三日了。”

      他一面说,一面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碗。碗里浅浅盛着琥珀色的汤液,热气袅袅地散开,带着一股檀香的清苦气味。

      榭暄尘把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动作轻巧,碗底触上几面时只发出一声脆响。

      “車敬欢的方子。安神的,对伤口愈合也有好处。”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微微深了些,“阿瑾去求的药。在药王谷外站了一整夜,車谷主才松的口。”

      良岑的目光落在白瓷碗上。琥珀色的汤液在碗中微微晃动,映着帐幔滤过的暗光。

      “他呢。”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吐一个字,绷带底下的创口便扯着疼一下,两个字说完,他的额上已是沁出一层薄汗。

      榭暄尘看了看他。那双静水般的眼睛在他面上停了一息,随后落在帐幔绣着的杜鹃花上。

      “议事去了。族中那几位长老催了三日,今日实在是拖不得了。”他的语调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如何,手指不经意地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再拖下去,怕是要动家法了……你或许有所耳闻,杜鹃一族的家法,可不是跪跪祠堂便罢了的。”

      他顿了顿。

      “阿瑾如今是少主。这位子原该是我的。长幼有序,论理怎么也排不到他头上。”他把手从袖口收回来,搁在膝上,十指松松地交叉着,居然显出几分对幼弟的无奈。“只是他从九幽回来之后,阴气便一日重过一日。起初只是比寻常厉鬼浓些,后来浓到连族中几位长老都不敢近他的身。你也明白,杜鹃一族在鬼界立足,凭的从来不是长幼尊卑,是谁的拳头硬,谁便能护住全族。趋利避害,能者为大……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改不了的。”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平平淡淡,甚至说到“让位”二字时,甚至轻轻笑了一声,仿佛那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以我便让了。旧事不提。”

      榭暄尘单手扶额,面露几分疲意。

      “如今他身上的担子重。长老们议事,他不好不到。”

      良岑的手从锦被下伸出来,指节撑着褥面,试图坐起身。咽喉的绷带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前白了一瞬。他的肘弯一软,身子往侧边倾去。
      榭暄尘反应极快,伸手扶住了他的肩。那只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恰恰好将他托住。

      “慢些。你咽喉上的伤刚愈合,不宜大动。”

      他将良岑扶回枕上,又顺手把滑落的锦被往上拉了拉,掖在他肩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刻意的殷勤,倒像是一个做惯了这类事的人,自然而然便做了。

      良岑靠在枕上,喘息未定。咽喉的疼从钝闷转成了一种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从喉管内侧往外扎。他闭了一瞬眼,等那阵疼缓过去,才重新睁开。

      “我为什么会在他床上。”

      榭暄尘的手正伸向那只白瓷碗,指尖刚触到碗壁,听了这话便停住了。他偏过头,望了良岑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为难,只有一种淡得几乎瞧不出的兴味。

      “为什么问起这个?”

      他把白瓷碗端起来,递到良岑唇边。瓷碗倾斜的角度刚好,汤液触到碗沿,不溢不洒。

      “大概是阿瑾觉得,在阴湿的地窖里养伤不大方便。”

      良岑张开嘴。汤液入口,温的,从舌尖流进喉咙,经过绷带底下那道创口时,有一种被羽毛拂过的痒。他咽下去,一口又一口。

      榭暄尘端着碗,目光落在碗中渐渐下降的琥珀色液面上。长明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面上投下一层淡而柔和的暖色。他的眉眼生得舒展,不笑时也像带着三分笑意,教人瞧了便觉着亲近。

      “还疼么。”他问。

      良岑没有答。榭暄尘也不追问,将空碗搁回矮几,从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药渍。

      “这间寝殿从前是我母亲的。她过世后一直空着,阿瑾从九幽回来才住进来。”他的目光在殿中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从墨色的帐幔转到黑石砌的壁,从壁上的长明灯转到墙角那架空着的衣桁。“陈设没怎么动过。阿瑾这个人,对住的地方不上心。”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良岑面上。

      “你昏睡这三日,发了三回高烧。每回都是阿瑾用阴气替你压下去的。厉鬼的阴气对人体的损伤很大,他压得很小心,险些反噬了自己。”

      良岑的手指在锦褥上微微收紧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榭暄尘望了他一眼。这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任何含义。他低下头,整了整袖口那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

      “议事,可长可短。有时候一个时辰便散了,有时候拖到深夜也说不准。”

      他抬起头,“你找他有事?若是不急,等明日他送药时再说也不迟。若是急……我也不大清楚他几时能脱身。那些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阿瑾又不爱说话,往往别人说十句他应一句,议事便拖得格外久些。”

      良岑垂眸。

      “他找了我多久。”

      榭暄尘的睫毛动了一下,只一瞬便平复了,笑意不曾减去半分。

      “多久。”

      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品一盏茶的滋味。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帐幔绣着的那朵半开的杜鹃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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