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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故人 1 “你以前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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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认识的人,都同你一般蠢么。”
榭瑾说这话时,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黑色的眼睛由地窖的入口往下望着他。忘川的暗光从身后漫进来,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极淡的剪影。
良岑靠在壁上,抬起眼望了他一瞬,没有接话。
他已不记得这是被关在地窖里的第几日了。陶碗里的水换过三轮,干饼换过两回,墙角那只死鼠被他用干草盖了又掀,掀了又盖,末了实在烂得不成样子,他便用苔藓裹了捧到角落里,再不曾碰过。苔藓的暗红荧光从石壁上渗出来,将他的影投在对面壁上,一团模糊的、蜷缩的灰。
“有个姓宋的,来忘川了。”榭瑾道。
良岑的手指动了动。
“说他兄长与你相识。做生意的,人族皇商。说路过忘川,顺道来瞧瞧故人。”榭瑾的语气与说“今日的干饼换了”一般无二,顿了一下,“他指名要见你。”
良岑的喉结转了一转。不是激动,是太久不曾与人言语,声带像被锈住了。他轻咳一声,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是哑的。
“宋子廉。”
榭瑾没有答。沉默便是答了。
良岑将后脑抵在石壁上,苔藓的湿冷从砖缝里渗出来,贴上他的头皮。宋子廉。这个名字从记忆的最底层翻上来,带着一层经年的尘。
上辈子他在姑苏还是个散修时,认得一对兄弟。兄名宋子谦,弟名宋子廉。宋子谦长他两岁,是商贾人家的长子,修炼的天资算不得拔尖,却胜在心性沉静。良岑曾指点过他化丹——其实也算不得指点,不过是两个半斤八两的年轻人凑在一处,对着几本破旧的功法秘籍,一面骂写书的人故意将关键处漏去,一面自己试着补上罢了。
宋子谦化丹那日,良岑蹲在一旁替他护法,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成了之后,宋子谦拍着他的肩道,良岑,日后我若是飞升了,庙里给你留个位子。良岑笑说,你自己的庙还不知在何处呢,倒惦记着给别人留位子了。
后来宋子谦当真飞升了,比良岑晚了一年。再后来他成了人族皇商供奉的财神,庙宇无数,香火鼎盛。良岑在白玉京时偶或路过他的神殿,望见殿前的香火将半条街都熏成了灰色,心想,这人当年化丹时险些将丹房炸了,如今倒成了旁人磕头求财的对象了。
至于宋子廉——
良岑的太阳穴跳了一跳。
宋子廉是宋子谦的幼弟,比他兄长小三岁。嘴毒,爱损人,一双眼睛生得比谁都尖,嘴巴比眼睛还尖。良岑头一回见他时,他立在宋家院门口,将良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对他兄长道:“这便是你说的那个天才?瞧着也不怎么样。”
宋子谦当时险些没将弟弟的嘴捂住。
可就是这个嘴毒得能毒死整条街的宋子廉,每回良岑去宋家,总在门口“恰好”碰见他。不是扫地,便是喂鸟,要么什么也不做,便那么立着。望见良岑来了,将脸别到一边,道:“又来蹭饭?”嘴上这般说,脚步却比谁都快地往厨房走,叫他娘多添两个菜。良岑临走时,他会从门后头扔一个油纸包过来,砸在良岑胸口上。揭开一瞧,是一包酥饼。他说:“我哥让我给的。”良岑道,你哥在隔壁院子,要不要我去问问他?宋子廉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然后他说了一句“爱要不要”,转身便走,将门摔得震天响。
后来良岑飞升了,再也没有回过姑苏。那些酥饼的味道,他记了许多年。
“见是不见。”榭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将他从旧事里拽了出来。
良岑阖上眼,又睁开。“见。”
榭瑾望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应允,也没有回绝。他只是望着良岑,像在望一件与自己干系不大的物事。然后他转过身去,黑衣消失在门外的暗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