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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噬咬 2 那只手冰得 ...

  •   那只手冰得良岑的皮肤像被烙了一下。拇指压在喉结上,其余四指扣住后颈——与上回把他从清平镇拎起来时一般无二的位置。可这回不是提起来。是扼。不是用力的那种扼。是收拢。像一个环在颈上慢慢收紧的金属圈,你觉不出疼痛,只能觉出气息从气管里被一点一点挤出去。

      良岑的嘴张开了。不是要说话,是要呼吸。气从榭瑾的指缝里漏进来,不够,远远不够。他的肺叶开始发疼,视线开始发暗。地窖苔藓的暗红光芒在他眼前晃动,模糊,又重新凝聚——凝聚在榭瑾面上。

      榭瑾在看他。

      黑色的眼睛由上而下俯视着他,里面翻涌的东西终于有了名字。

      不是恨。不是爱。

      是比恨和爱都更原始的东西。是“你欠我的”与“我欠你的”搅在一处,搅了两百年,搅到谁也分不清究竟谁欠谁更多些。

      他的手扼着良岑的咽喉,眼睛望着良岑因窒息而逐渐涣散的瞳孔。

      然后他又吻了上来。

      第二回。

      这一回不是撕咬。

      他的唇压在良岑唇上,舌抵开良岑因窒息而微微张开的齿关,探进口腔。没有温度。厉鬼的口腔没有温度。可它有形状,有触感,有两百年九幽鬼火都没能烧尽的筋肉记忆。它知道良岑口腔里每一处易感的所在——上颚靠后的那一处,舌根两侧,齿列内侧的软肉。这些记忆不在榭瑾的脑中,在更深的、连忘情咒都够不到的去处。

      良岑被扼着咽喉,被吻着。

      气进不来。

      榭瑾的舌在他口腔里缓慢地、近乎虔敬地舔过每一处。那个动作与扼在他颈上的手形成了太残忍的对照——手在收紧,舌在温柔。手在剥夺,舌在给予。手在杀,舌在爱。

      良岑眼前开始发黑。苔藓的红光在视野边缘褪去,黑暗从四面涌上来。他的肺在燃烧,气管在榭瑾的拇指底下痉挛。

      他的手抬起来。

      不是推。

      是抓住了榭瑾扼在他颈上的那只手的手腕。

      他没有往外掰。他只是抓着那只手腕,拇指按在榭瑾的脉搏上。

      没有脉搏。

      厉鬼没有脉搏。

      可他便按在那个位置上,像上辈子无数次做过的那样。那时榭瑾从背后贴上来,把下颌搁在他肩窝里,他便这般反手摸他的腕子,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咚,咚。那时榭瑾是有脉搏的。厉鬼化形之后会模拟活人的体征,心跳、脉搏、体温,都是模拟出来的。可那模拟出来的脉搏在良岑的拇指底下,与真的没有任何分别。

      如今没有了。

      榭瑾将这具厉鬼躯壳里所有模拟活人的部分都关掉了。不模拟体温,不模拟心跳,不模拟脉搏。因为那些东西会耗费阴气。他把所有的阴气都用在别处了——用在寻良岑上,用在将忘情咒压下去上,用在把爱与恨搅成同一个东西上。他没有多余的阴气来模拟一个假的脉搏给良岑摸了。

      良岑的拇指按在一片死寂上。

      没有跳动。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他的泪又从眼角溢出来了。

      这一回不是因为榭瑾的话,不是因为嘴角的弧度,不是因为下唇被咬破的伤口。是因为他拇指底下的那片死寂。

      那只鸟把自己的心跳关掉了。

      他关掉它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在想“横竖也无人要听了”么。在想“横竖那个人已经死了”么。在想“他下咒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么。

      黑暗涌上来。

      良岑的意识开始从边缘碎裂,像一面铜镜从四个角同时往里碎,碎片落进黑色的忘川水里,沉下去,连水花都没有。他的肺停止了燃烧——不是不烧了,是烧到了极致之后,神经放弃了传递苦楚。他的身子在榭瑾的手底下变软,从四肢起始,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丝绸,往下坠。

      榭瑾松开了扼在他咽喉上的手。

      同一刹那,他的唇也离开了良岑的唇。

      气灌进来。

      良岑的身子猛地弓起,像一条被掷上岸的鱼。胸腔剧烈地起伏,气管发出尖锐的、拉扯破风箱一般的声响。他的视野从黑暗中重新浮上来,苔藓的红光像碎琉璃般扎进瞳孔。

      他大口喘息。

      泪和血和津液混在一处,糊了半张脸。

      榭瑾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黑色的眼睛里的翻涌已经重新沉下去了,水面恢复了那种教人绝望的平静。

      他抬起手,用手背拭了一下自己的嘴。手背上沾了良岑的血和泪。他低头望了一眼手背上的痕迹,然后伸出舌尖,将它们舔净了。

      那个动作极慢。

      慢到良岑在剧烈的喘息中看清了每一个细处——榭瑾的舌尖从手背的一侧舔到另一侧,将血和泪卷进唇间,然后喉结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

      “你的血。”榭瑾道,声音还是平的,“是热的。”

      良岑靠在壁上,胸腔仍在剧烈起伏,喉间发出未尽的喘息声。

      “你的泪,”榭瑾又道,“也是热的。”

      他蹲在那里,黑衣垂到地面,与地窖的阴影融作一处。他瞧着不像一个人,也不像一只鬼。他像忘川本身——黑的,冷的,沉默的,从河床最深处翻上来的淤泥将一切吞进去,连光都浮不上来。

      “我在九幽的时候,”他道,“一直在想热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良岑的喘息渐渐平下来。不是不喘了,是喘不动了。他靠在壁上,望着榭瑾,眼里是空的。

      “鬼火是冷的。”榭瑾道,“九幽的石壁是冷的。我自己的手是冷的。冷了两百年。”

      他看着良岑。

      “你死的时候,是冷的还是热的。”

      良岑没有答。

      他答不了。

      他上辈子死的时候——被□□了两百年之后气绝身亡的时候——身子已经冷了。不是死之后冷的,是死之前便冷了。从里面开始冷,从神魂被镇魂钉钉穿的那个空洞开始冷,一点一点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死的时候是一具已经冷透了的躯壳,倒在不知何处的山神庙的暗室的榻上,眼睛安安静静闭着,望着天空。天空是灰的。

      他是冷的。

      榭瑾望着他的眼睛,从他眼底读到了答案。

      “你也是冷的。”榭瑾道。

      然后他站起来。

      “那便一同冷。”

      他转身朝台阶走去。黑色的背影一级一级升上去,没有回头,没有在最末一级停留,没有抬手捂脸。他走出地窖的门,阴气在身后合拢。木门落下来。

      良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苔藓的红光照着他。嘴角的血凝成了痂,下唇的伤口不再渗血了,却肿了起来,将他的下唇撑成一种陌生的、不属于他的形状。咽喉上有一圈青紫的指痕,不深,刚好够他每一回吞咽都觉出那五根手指的位置。

      他靠在壁上,没有动。

      他将右手举起来,举到面前,拇指朝上。方才他按在榭瑾腕上的那根拇指。他将拇指贴在自己唇上。皮肤上还残存着榭瑾手腕的触感——不是温度,是没有温度。那种纯粹的、不含丝毫活气的冰冷,像从忘川河底捞出来的一块石头,在他拇指的皮肤上留了一层极薄的、看不见的霜。

      他将拇指按在自己的脉搏上。

      咚,咚。

      沈临渊的心还在跳。每分钟七十下,是一颗标准的凡人心脏。它在良岑的胸腔里跳着,将血液泵到周身,将他的皮肤维持在三十六度,让他的血是热的,泪是热的。

      可他的神魂是冷的。

      上辈子死的时候冷透了的那种冷,没有因为他重生在一具活人的躯壳里便消散。它藏在沈临渊的心跳底下,藏在三十六度的皮肤底下,藏在热的血和热的泪底下。像忘川河底的那块石头,水流再急也冲不走,日光再烈也晒不暖。

      榭瑾觉出来了。

      他在吻他的时候,扼着他咽喉的时候,舔他泪水的时侯——他觉出来了。良岑的血是热的,可良岑是冷的。同他一样冷。

      那便一同冷。

      良岑将手从脉搏上移开,垂落在干草上。他的嘴角勉强抽动了一下,自我安慰般挤出一个微笑。

      唇角仍旧是一样的高。

      地窖里极静。忘川的水声从石缝里渗进来,很远,很轻,像一个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哭。又像一只鸟在叫。不是杜鹃,杜鹃的叫声是“不如归去”。这只鸟叫的是别的什么,隔得太远了,听不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噬咬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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