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神与鼠 1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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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第一日，良岑没有去碰那只碗。
他便在墙角坐下了，盘着腿，阖上眼，将气息调得极缓极慢。上一世在神位上时，他见过凡间的高僧入定，一坐便是十数日，粒米不进，肉身却不见衰败。他如今虽失了神力，神魂的底子总还在的，若能将这具躯壳的吐纳调伏下来，未必便撑不过去。
他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
地窖里辨不出晨昏，墙上那层苔藓发着暗沉沉的红光，像无数只半阖的眼，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望定了他。良岑不去看。他将心神尽数收拢回来，沉入丹田深处，去寻那一点残存的神力——哪怕只有芥子那么大小的一粒。
没有。
丹田空空如也，像一口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井，连井底的淤泥都龟裂了。他不死心，又往更深处探。神魂的根须在地窖阴冷的空气里一寸一寸铺开来，触到黑石壁上渗出的忘川水汽，触到石缝里那些苔藓微弱的生机，触到——
门外那道浓得几乎凝成了实体的阴气。
榭瑾的阴气。
像一整条忘川倒扣下来，将他严丝合缝地封在这方寸之间。
良岑的神魂触到那层阴气的刹那，指尖猛地一颤，像是被火烫着了。可不是烫。是冷。那种冷不是从外头渗进来的，是直接从神魂的根须灌进去的，沿着每一条看不见的脉络往深处走，走到哪里，哪里便失了知觉。他慌忙将神魂往回撤，却已迟了——几根最细的根须被阴气冻住了，轻轻一挣便断在黑暗里，像断在冰层中的草茎，连声响都没有。
良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额上冷汗涔涔。
他盯着头顶那扇被阴气封死的木门，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念头可笑极了。调息？入定？他连神魂的根须都探不出这间地窖，拿什么去对抗一具凡胎肉身的饥渴？
但他仍旧没有去碰那只碗。
第二日。
良岑开始觉着渴了。
不是喉咙发干的那种渴。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渴。每一根骨头都在向他要水，每一寸皮肤都在向他要水，连指甲盖底下的嫩肉都在向他要水。他试着咽了一口唾沫，嘴里什么也没有。舌面粘在上颚上，撕开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轻响，像一片湿纸被慢慢揭下来。
他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
第三日。
渴意反倒消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饿。
那种饿不是腹中空落落的感觉。是身子从里头开始吃自己。先是胃，胃壁互相摩擦着，发出一种沉闷的、湿漉漉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泥潭深处翻身。然后是四肢，筋肉从骨头上剥离开来，一寸接一寸地萎缩，把气力一点一点抽走。
良岑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虚的那种抖。从指尖起始，顺着小臂攀到肩膀，再从肩膀落进胸腔，把心跳也带得散乱了。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觉着那颗心脏正用比平时慢得多的速度一下接一下地跳着，像一面破了洞的鼓，每敲一下都漏风。
蔽息丸。他忽然想起来了。蔽息丸将他的阳气压到了活人的底线上，这副身子本就虚弱，哪里还经得住饿？药效与饥饿叠在一处，像两条拧成一股的绳索，勒在他脖颈上，慢慢地收。
第四日。
良岑开始看见一些东西。
起初只是细碎的光影。墙角那只碗的边缘忽然生出一层茸茸的青苔，嫩绿的，像春日新发的草芽。他眨了眨眼，青苔便不见了，只剩下黑石地面冰冷的反光。
然后是声音。
他听见头顶的木门外头有人走动。步子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张口想喊，喉咙里却只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停，然后走远了。又或者，从来不曾走近过。
他已经分不清了。
第五日。
良岑发现了那只老鼠。
它蜷在墙角那只空碗的背后，缩成小小的一团。灰褐色的皮毛紧贴着骨架，腹部的凹陷深得像一只被倒空了的布袋。它的眼睛半阖着，眼珠上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翳，四只爪子蜷在胸前，趾尖微微张开，像是临死前还在抓挠什么。
良岑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只老鼠不是从外头跑进来的。它是原本便在这里的。在地窖的角落里，在那只空碗的背后，在他被关进来的第一天、第一个时辰，它便已经死在那里了。
它是饿死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他的天灵盖直直扎下去，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将他钉在原地。
良岑忽然动了。
他拖着身子爬过去。膝盖磨在粗粝的黑石地面上，磨破了皮，渗出一点暗红的血，他没有知觉。他爬到那只死鼠跟前，伸出手，将它翻了过来。
腹部没有起伏。皮毛底下没有一丝温度。僵的，凉的，轻得像一团干透了的草。
不是活的。从来便不是活的。
良岑的手悬在那只死鼠上方，悬了很久。然后他的指尖落下去，触到了那层灰褐色的皮毛。触感是粗粝的、干涩的，像一把随时会碎成齑粉的枯叶。
他从前也见过死物。
不止见过。他亲手葬过。
姑苏城外的乱葬岗，那些无人收殓的尸骨，他替它们诵经，替它们覆土，替它们送完最后一程。他站在那些尸体中间，闻着腐肉与泥土混在一处的气味，心里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煦的。因为他知道它们去了哪里，知道幽冥的河水会将它们送到该去的地方。他是丧葬之神。死亡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桩需要妥帖打理的差事。
可此刻，他的手指落在这只老鼠的皮毛上，落在这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尸体上——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虚的那种抖。是怕的那种抖。
从前他是神。死亡站在他面前，隔着一层神位，隔着一层悲悯，隔着一层“你归我管”的从容。他望着那些死去的人，像望着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他知道叶子会漂去哪里，知道水流的速度和方向，知道河岸的形状与尽头的风景。所以他从不害怕。
可现在他不是神了。
他是一具凡人的躯壳，蹲在一间被封死的地窖里，手指底下是一只饿死的老鼠。而他自己，正在饿死。
良岑只觉一盆冰水猛地从头浇到脚。
那股寒意不是从皮肤往骨头里走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炸的。炸得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当中劈开了。胃液逆着寒意往喉管里涌，酸涩的、滚烫的，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也咽不下。他弯下腰，干呕了一声，又干呕了一声，却什么都呕不出来。胃里是空的，早就空了，连酸水都快干了。
他呕出来的只有气。
只有那一点可笑的、自欺欺人的奢念。
以为榭瑾不过是恨他，不过是怨他，不过是要关他一阵子出气。以为那只鸟恨完了、怨完了、出完了气，便会推开那扇门，将他拎出去，像上一世在忘川那样，隔着门板闷声闷气地说一句“你不许走”。
他呕出来的是这些东西。
那只死鼠躺在他面前。灰褐色的皮毛贴着骨架，腹部的凹陷像一只倒空的布袋。良岑盯着它。盯着盯着，那张小小的、僵冷的面孔便开始变了。
先是嘴。
鼠嘴微微张着，露出两枚发黄的门齿。门齿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缝隙。那缝隙慢慢扩开，往两颊延伸，往耳根延伸，弯成一个弧度——一个笑的弧度。
然后是眼睛。
那层灰白色的翳慢慢化开，露出底下的瞳孔。黑的，深不见底的，像两口枯井。井底沉着的东西不知是爱还是恨，因为太深了，什么都看不清。
最后是整张脸。
那层灰褐色的皮毛从鼻尖开始褪去，像一层被揭下来的薄纸，露出底下的皮肤——苍白的，瘦削的，颧骨高高突起的，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温柔还是残忍的东西。
那是榭瑾的脸。
不。
那是他自己的脸。
良岑猛地向后跌去，后脑撞上湿滑的黑石墙壁，撞出一声闷响。星眩中，那只死鼠的面孔在他眼前不断放大、不断扭曲，从一张脸变成两张，从两张变成四张，从四张变成无数张。那些面孔从尸身上蔓延开来，顺着地窖的砖缝攀爬，嘲弄般向他足尖涌来。每一张面孔都在笑。有的戏谑，有的惊惧，有的哀戚，有的漠然。真真诡异靡丽，如那洗不净的忘川黑水，将挣扎着的神明卷进阴冷鬼渊。
良岑忽然间便清醒了。
不是幻觉消散的那种清醒。是更深更冷的、将所有的自欺都剥干净了的那种清醒。
他眼前的早已不是一只死鼠了。
那将会是七日后的自己。又或是十日后的自己。面目狰狞，腹腔凹陷，四肢蜷在胸前，趾尖微微张开，像是临死前还在抓挠什么。
他上辈子舍命救下来的相好，如今竟要杀他这么一个羸弱的活死人。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神与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