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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神与鼠 2 榭予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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榭予桉。
他在心里将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不是榭瑾。是榭予桉。是那只鸟化形前的本名,是杜鹃一族还未被忘川水浸透的时候,他母亲唤他的那两个字。予桉。给予的予,蓝桉的桉。良岑前世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时还笑过——“你母亲给你取名予桉,是将你许给蓝桉树的意思?”榭瑾彼时别过脸去,耳尖泛着极淡的红,闷了半晌才道:“你想多了。”
后来良岑才知晓,杜鹃一族化形的厉鬼,名字里带“桉”字的并不少见。蓝桉是唯一能让杜鹃栖息的树。取这个字,是盼着孩子日后能寻着属于自己的枝头,不要像忘川边上的那些孤魂,飘了一辈子也落不了脚。
予桉。给予蓝桉。
可他这棵蓝桉,两百年后被连根拔起,被忘情咒搅得爱恨不分,被业火烧得神智支离,末了将那只鸟变成了什么——变成了一间地窖,一只空碗,一扇从外头封死的门。
良岑的脊背贴着冰冷的石壁,慢慢滑下去,滑到干草堆上。他没有再去看墙角那只死鼠,也没有再看那只空碗。他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点一点收紧了。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面颊往下淌,滴在干草上,滴在黑石地面上,滴在他那双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背上。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水痕。
他愣住了。
他难以想象自己作为神明——尤其是理丧葬的蓝桉花神——会产生属于自己的情绪。泪水?为了一只饿死的老鼠?
他将那只湿淋淋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陷得很深。可那水痕还是止不住,从指缝里渗出来,从掌根淌下去,将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小片。
他从未在意过生命的逝去。花葬只是他的职责,他的悲悯。而他那一颗心中万千纯粹,却从未经历过感同身受的悲哀,自然也没有任何泪水会出自他的眼眶。然而此刻,在面对这么只小老鼠的饿殍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
面前的身体已经不再是活物了。
死亡。
这才是死亡该有的样子。
不是出于神职的怜悯,不是站在彼岸望着此岸的从容。是蹲在泥潭里,泥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而你无处可逃。
他将自己缩进墙角,后脑抵着石壁,那双模糊的泪眼里,墙角那只死鼠的面孔又一次变了——这一次不是榭瑾,也不是他自己。就只是那只老鼠。灰褐色的皮毛,凹陷的腹腔,半阖的眼睛上蒙着灰白色的翳。一具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尸体。
良岑望着它,望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在笑什么呢?笑自己上辈子是丧葬之神,送走了不计其数的亡魂,到头来头一回真正懂得死亡是什么,竟是从一只饿死的老鼠身上。笑自己从前望着那些尸骨,心里是平静的、温煦的,因为他知道它们去了哪里。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花神神魂轮回的路径,他前世从未在意过——那是旁人的事,是幽冥的差事,是一个丧葬之神不需要亲自涉足的下游。
如今他成了那个下游。
良岑靠在墙壁上,泪水无声地淌着。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力气去擦了。
不知过了多久。
饥饿已经不再是饿了。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从他的骨髓深处往外蔓延,将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管、每一寸皮肤都变成了别的什么。他的意识开始松动,像一面原本砌得严丝合缝的墙,被人从底下抽掉了一块砖,然后两块,然后三块。墙面开始倾斜,砖缝开始渗水,整面墙摇摇欲坠。
他开始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了。
他记得榭瑾。记得那只鸟蹲在槐安镇的棺材铺门口,赤红的眼睛望着他,问了一句“你见过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吗”。记得那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拇指压在那个镇魂钉留下的空洞上。记得那扇被阴气封死的门在他头顶合拢时,最后一隙光被吞没的样子。
可他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是良岑?是沈临渊?是那个在姑苏石桥上飞升的散修?是那个在白玉京西北角种蓝桉树的花神?是那个被贬下凡间、被□□了两百年的阶下囚?是那个在清平镇替人写挽联的教书先生?
哪一个都是他。
哪一个都不是他了。
最后连这些也模糊了。
只剩那只死鼠。灰褐色的皮毛,凹陷的腹腔,半阖的眼睛上蒙着灰白色的翳。它安静地躺在墙角,躺在他视线的边缘,像一面镜子。
良岑望着那面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慢慢地阖上了眼。
黑暗涌上来。
不是地窖的那种黑。是更深的、更纯粹的、没有任何苔藓荧光的那种黑。像忘川的水,像九幽的底,像一只鸟在两百年的业火里将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干净之后剩下的那种黑。
他的心脏跳了最后一下。
死于饥饿。
死在他舍命救下来的相好为他砌的地窖里,死在一只空碗与一只死鼠之间,死在忘川边上黑石垒成的、永不见天日的方寸之地。他的眼睛阖着,面颊上泪痕未干。
地窖里安静了很久。
墙上的冥府苔藓忽明忽灭,像无数只半阖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墙角那具蜷缩的身体。忘川的水声从石缝里渗进来,极远极远,像有人在极深的地方低低地唱着歌。
然后那具身体的手指动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良岑睁开眼。
黑暗还是那个黑暗,苔藓还是那些苔藓,空碗还是那只空碗。他躺在原来的位置,蜷成原来的姿势,手指搁在原来的干草上。只是腹中的饥饿消失了。不是吃饱了的那种消失,是连“饿”这个概念本身都被抽走了的那种消失。他不饿了。也不渴了。也不冷了。也不疼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像一具空壳。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还是瘦的,皮包着骨头,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痕。可他感觉不到这双手的重量。
三个时辰。
花神神魂轮回的规则——他前世从未在意过的那条规则——如今像一道烧红的烙铁,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死亡后三个时辰,神魂会再次苏醒。不是复活。是苏醒。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有人从黑暗里伸过手来,捻了捻灯芯,又重新点亮了。灯还是那盏灯,可灯油少了一层。
良岑坐在干草堆上,将那只空碗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碗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左边一直延到右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拿拇指摩挲着那道裂纹,摩挲了很久。
头顶传来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阴气流动的声音。那层封住木门的阴气正在被人从外面一层接一层地收回去,像一卷被慢慢卷起的竹帘。阴气与木门分离时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像烧红的铁浸进冷水里。
良岑放下碗,抬起头。
木门开了一隙。
一隙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不是日光,不是月光,是忘川水面上那层终年不散的灰绿色雾霭的光。那光落在地窖的黑石地面上,落在那只死鼠灰褐色的皮毛上,落在良岑仰起的脸上。
门开了。
榭瑾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黑衣,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着——不是赤红,是极深极深的黑。他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水,水面微微晃动,折射出灰绿色的雾光。
他低下头,望向地窖里那个蜷在墙角的人。
良岑也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榭瑾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没有动。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出去。他只是站在门槛上,低着头,黑色的眼睛落在良岑身上——落在他凹陷的腹腔上,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落在他面颊上那两道已经干涸的泪痕上。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墙角。
那只死鼠。
那只空碗。
陶碗里的水晃了一下,从碗沿溢出来,浇在他苍白的指节上。他没有察觉。
良岑望着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忘川边上的庄子,榭瑾的母亲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
“你找的这个人,阳气太重了。”
“他是神仙。”
“神仙好啊,”他母亲点点头,“耐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轻得像是从地窖的石缝里渗出来的风。
“……榭予桉。”
榭瑾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那三个字落在地窖阴冷的空气里,像三粒烧红的炭,烫在他心口上。他的手攥紧了陶碗的边缘,指节一节接一节地发白。水面剧烈晃动,将灰绿色的雾光摇成碎片。
他没有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望着良岑那双刚刚合上又重新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安静。
和墙角那只死鼠一模一样。
榭瑾端着那碗水,站在门槛上,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将碗放下了。
放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轻轻推了一下。碗底擦过黑石地面,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水在碗里晃了几晃,重归平静。
他站起身,退出门外。
木门在他面前重新合拢。阴气一层一层地覆上来,将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隙灰绿色的光一点一点吞没。最后什么光都没有了。
地窖里又只剩下苔藓微弱的赤红。
良岑坐在黑暗中,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忽明忽灭。走了几步,停了。又走了几步,又停了。最后终于消失在忘川水声的深处。
他将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忘川水的凉,从舌尖一直凉到胃里,凉到那个已经没有心跳的胸腔里。
他端着碗,忽然又笑了一下。和方才一模一样的、极轻极轻的笑。
他明白了。
榭瑾不是来放他的。
是来看他死了没有。
看到他醒了,看到他的眼睛,看到那具饿死的躯壳里重新住进了神魂——然后他将水留下了。不是不忍心。是还要继续。
这一世的死亡不够。
还有下一次。
下一次也不够。还有下下次。
花神的神魂轮回一次,羁绊便深一层。杜鹃一族的因果之法,是用死亡一针一针织成的网。
而榭瑾站在网中央,手里攥着线,黑色的眼睛里那层极薄的赤红正在一点一点变浓。
良岑端着那碗忘川水,坐在黑石墙壁底下,坐了很久。墙上的苔藓一明一灭,像无数只半阖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他也望着它们。
然后他将碗里的水喝完了。
碗底那道裂纹,在水光的映照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