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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孽缘 1 良岑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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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岑醒来时,最先觉着的是冷。
不是冬日的冷。是她底深处的冷。那种冷不是从外头渗进来的,是从墙壁、从地面、从空气本身透出来的,像这个所在本身便是“温暖”二字的反面。
他睁开眼。
地窖。
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墙壁是黑石砌的,石缝里生着一种暗赤色的苔藓,在黑暗中发出极微弱的荧光。没有窗。头顶有一扇木门,从外头闩着,门缝里透不进一丝光。
地面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坐着他。
良岑慢慢坐起来。后颈还在疼——不是伤口的疼,是阴气残存的疼。像有人在他颈椎上贴了一块冰,冰化了,冷意却渗进了骨头缝里,赖着不走。
他环顾四下。地窖的角落里搁着一只陶碗。碗是空的。
良岑盯着那只空碗看了许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木门跟前,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不是锁着的那种纹丝不动——是被阴气封住了。整扇门从外头被一层阴气裹住,像木头浸在冰水里泡了数日数夜,纤维膨胀到将所有缝隙都堵死了。
良岑将手收回来,瞧了瞧自己的指尖。指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将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蹭掉了那层霜。然后他回到干草堆上坐下来,盘起腿,阖上眼。
他在听。
地窖极静。但静是有层次的。这间地窖的静,不是空无一物的静——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外呼吸的静。极缓慢,极沉重,像一头巨大的兽伏在石缝里,胸腔一起一伏,将整座地窖都裹在它的吐纳节奏之中。
那是忘川。
良岑上辈子来过此处。忘川边上的杜鹃一族,住的便是这种黑石砌的房舍。这种石头是由忘川河底捞上来的,在河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头,每一块都吸饱了阴气。用这种石头砌的屋子,夏不用冰,冬不用火——因为温度永是一个恒定的、教人不舒服的冷。
榭瑾将他带回了忘川。
良岑睁开眼,对着头顶那扇门道:“榭瑾,你可是打算将我关到死?”
无人应答。
良岑不再说话了。他倚在墙壁上,黑石透过衣裳将他的后背冰得发麻。墙上的苔藓发出微弱的赤光,映在他面上,将他的神情染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忽而想起一桩事。
上辈子榭瑾带他回忘川时,也是这样的地窖。不是这一间——是隔壁那间,更大些,地上铺的不是干草,是杜鹃花瓣。榭瑾将他推进去,从外头锁上门,隔着门板闷声闷气道:“你不许走。”
良岑彼时觉着好笑:“我走哪儿去?”
“哪儿都不许去。”
“榭瑾,你几岁了?”
门外头沉默了许久,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三百七十二岁。”
良岑在地窖里笑得险些岔气。
那时他不晓得,榭瑾将他关在地窖里,是因为榭瑾的母亲刚同榭瑾说过一句话——“你寻的这个神仙,阳气过重了。族里的人闻见了,会想要。”榭瑾将他关起来,不是为囚他,是为护他。
如今这间地窖里铺的是干草,不是杜鹃花瓣。门上的阴气不是为护他,是为困他。角落里的那只碗是空的。
没有水。没有干饼。没有任何能入口的东西。
良岑望着那只空碗,望了许久。
然后他慢慢阖上眼。
他忽然懂了。
不是关到死。
是关到死。
头一种“关到死”是譬喻,是关到地老天荒的意思。那是一种浪漫地发酸的誓言。而后一种“关到死”是字面意思。榭瑾没有给他留水和食物,没有打算让他活着走出这间地窖。
良岑靠在黑石墙壁上,觉着后颈那个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跳动。不是疼。是神魂深处某种比疼更深的、更古老的知觉。
花神的神魂是杀不死的。上一世天庭贬他下凡,镇魂钉钉入他的神魂,也没能将他彻底毁去。他的神魂会轮回,会转世,会在每一具新的躯壳里苏醒。
榭瑾知道这一点。
所以榭瑾不是要杀他。
是要他死。
这两桩事之间的分别,旁人或许听不明白,良岑却听得分明。杀一个人,是终结。让一个神明去死——是开始。是第一次死亡之后还有第二次,第二次之后还有第三次,每一次死亡都会在神魂上留下一道新的创口,每一道创口都会变成一条新的羁绊。杜鹃一族的因果之法,便是如此运作的。
榭瑾在织一张网。用良岑自己的死亡,一针一针地织。
良岑睁开眼,望着头顶那扇被阴气封死的木门。
门缝里没有光。什么也没有。
他将脸埋进膝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