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九幽来》难舍难生

12、往事二三 2 四

　　四

　　然后是忘川。

　　忘川是鬼界的一条河，水是黑的，流得很慢，慢到你看不出它在流。榭瑾的族人便住在忘川边上。

　　良岑头一回去忘川，是榭瑾带他去的。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榭瑾说，带你去见见我家里人。良岑心想，一只杜鹃鸟的家里人，那不就是一群杜鹃鸟么。到了才知道，是一群杜鹃鸟化形的厉鬼。

　　那一趟，良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忘川边上有一座庄子，庄里的房子都是用黑木头搭的，木头上长满了青苔。榭瑾的族人们站在门口迎他，一个个脸色苍白，眼眶发黑，笑起来的时候嘴唇裂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牙龈。

　　榭瑾的母亲拉着良岑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然后对榭瑾说了一句话。

　　“你找的这个人，阳气太重了。”

　　榭瑾说：“他是神仙。”

　　“神仙好啊，”他母亲点点头，“耐活。”

　　良岑当时就觉得，这家人的价值观有些问题。

　　后来他在忘川住了三天。三天里，他弄明白了杜鹃一族为什么住在忘川边上。因为忘川的水能镇住他们身上的阴气。杜鹃鸟化形的厉鬼，阴气天生就比其他鬼重。如果不靠忘川水压着，他们会慢慢被自己的阴气吞掉，变成没有意识的、纯粹的恶灵。

　　榭瑾离开忘川之后，阴气就开始一年重过一年。良岑记得，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月里，榭瑾的体温一年比一年低。从一开始的微凉，到后来的冰冷，到最后——良岑握着他的手，像握着冬天河底的一块石头。

　　五

　　然后是药王谷。

　　药王谷在江淮，藏在层层叠叠的丘陵深处。谷主車敬欢，是个医术极高的散修，据说活了好几百年，因为每隔几十年就给自己换一具身子。良岑跟他打过几回交道，算不上朋友，但彼此敬重。

　　車敬欢有一双很怪的眼睛。不是长相怪，是眼神怪。他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你的骨头、你的血管、你的五脏六腑，而不是在看你的脸。良岑每回被他盯着，都有一种被剖开的感觉。

　　后来他才知道，車敬欢那双眼睛是能看见寿命的。他能看见每个人身上那条命线——从心脏延伸到虚空里的一条线，线的粗细代表寿数长短，线的颜色代表命的质地。

　　良岑没问过車敬欢，自己那条命线是什么样的。

　　六

　　然后是白玉京。

　　良岑在白玉京住了几百年。

　　他从来不喜欢那个地方。

　　白玉京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一粒尘埃，没有一片落叶，没有一只乱飞的鸟。神仙们穿着不染纤尘的衣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一切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岑的蓝桉花神殿在白玉京的西北角，不大，但很安静。院子里种着一棵蓝桉树，是从凡间移栽上去的。那棵树在白玉京活得不好，叶子一年四季都是蔫的，像水土不服。

　　后来良岑被贬下凡的时候，路过那棵树，回头看了一眼。树叶全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白玉京永远晴朗的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再后来他就不愿想起白玉京了。

　　七

　　良岑从竹榻上坐起来。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黑得很沉。他能听见冯掌柜在后屋打鼾的声音，均匀的，带一点哨音，像一个漏气的风箱。

　　他闭上眼，把感知铺出去。

　　这回他没有往西。西边是西山，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气，是榭瑾。他不敢碰。

　　他往东铺。

　　东边是麦田，麦田过去是官道，官道过去是另一座镇子。阴阳之气在田野上平静地流动着，像一条缓慢的河。偶尔有几团小小的阴气——那是埋在田边的老坟，年头久了，阴气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道新鲜的阴气。

　　从西边来的。

　　良岑猛地睁开眼，又猛地闭上。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把感知收拢成细细的一束，像捏着一根针，小心翼翼朝那道阴气的方向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