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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往事二三 1 良岑决定主 ...

  •   良岑决定主动出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神力全失、寄居在教书先生躯壳里的过气花神,要去主动出击一只走火入魔两百年、从九幽底下爬出来的厉鬼——这话说出去,隔壁棺材铺的刘老爷子能当场从棺材里坐起来,再笑死一回。

      但经过上次那场纸钱之后,良岑想明白了一件事。

      躲是躲不掉了。

      榭瑾找到了槐安镇,找到了福寿全香烛铺。那天他蹲在柜台前面,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拿那双赤红的眼睛盯着他,问了一句“你见过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吗”——这句话本身就是个漏了底的篓子。他问的不是“蓝桉花神”,不是“良岑”,不是任何跟神位、姓名、来历有关的字眼。他问的是“笑起来很好看的人”。

      两百年的九幽业火,把他的神智烧得七零八落,把他的记忆烧得支离破碎,唯独这一条——良岑笑起来的样子——烧不掉。

      良岑想到这里,心口忽然闷了一下。

      但他很快把那点闷按了下去,继续往下盘。

      上次能蒙过去,不是因为他演技好。是因为榭瑾自己也在犹豫。那只鸟站在漫天纸钱里,手都抬起来了,最后却收了回去。不是认错了人,是不敢认。

      忘情咒这东西,从来不是把记忆抹掉就完事的。它把爱和恨搅成了同一锅粥,让榭瑾每想起他一分,便也恨他一分;每靠近他一步,便也惧怕一步。两百年来,这只鸟就是靠着这锅分不清冷热的粥活下来的——想找他,又怕找到他;找到了,又怕认错了;认准了,又怕他再走。

      这种迟疑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良岑必须在此之前摸清榭瑾的底细——他恢复到了什么程度,忘情咒还残留多少,以及最重要的:他现在的活动范围到底有多大。

      所以他决定调动神力。

      一

      前世良岑是蓝桉花神。

      蓝桉这种树,在凡间的名声实在算不上好。说它毒,说它霸道,说它种在哪里周围的草木都得死绝,因此落了个“寂寞孤独”的名头。只有一种鸟儿能在它的枝头栖息,于是也不知是哪个酸腐文人,编派出那么一句叫人牙倒的说法,叫“我的温柔只对你一人”。

      良岑对此的评价是:纯属以讹传讹。

      蓝桉确实霸道不假,那是因为它的根系会分泌一种抑制其他植物生长的东西。这不是毒,是活法。一片土地就那么多养分,它不抢,别人就要抢它的。至于那只鸟——那是鸟自己赖着不走,赶都赶不走,又不是他求它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蓝桉花神的神力,确实有一个旁人不及的特点。

      感知。

      蓝桉的根系在地下绵延数里,每一寸土壤的干湿、每一种养分的去向、每一只虫子爬过根须的触感,都能通过那四通八达的根脉传回主干。良岑在神位上的时候,神识铺开来,能覆盖方圆百里的每一株草木。哪朵花要开了,哪棵树要死了,哪只鸟在哪根枝头上叫了几声——他闭着眼都知道。

      现在嘛。

      良岑盘腿坐在香烛铺后间的小竹榻上,闭了眼,试图调动那曾经铺天盖地的神识。

      什么都没有。

      不是“很少”,是“没有”。

      像一口枯井。你趴在井沿上往下喊,只能听见自己的回声在井壁上撞来撞去,撞得支离破碎,底下连一点水花的动静都欠奉。

      良岑不死心,又试了一次。

      这回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然后立刻放弃了。这具身体是沈临渊的,丹田里空空如也,别说神力了,连修士该有的灵气都寻不出一丝来。沈临渊是个纯粹的凡人,而且是那种修炼资质差到令人发指的凡人。良岑甚至怀疑,当初沈临渊之所以科考落榜,不是文章写得不好,是老天爷压根没给他留任何天赋——他把所有的点数都点在了“上吊”这件事上。

      良岑叹了口气,换了个思路。丹田不行,那就试试神魂。神力是附着在神魂上的,跟躯壳无关。他前世被贬下凡的时候,天庭收走了他的神力,但收不干净——神力这种东西,像老茶壶里的茶垢,用久了就渗进胎里了,怎么刮都刮不尽。

      他沉下心神,往神魂深处探去。

      一片黑暗。

      黑暗里有一点光。

      极微弱的,像深冬夜里远处的一盏孤灯,随时都可能被风吹灭。那不是神力,是神力的残余——像茶杯底最后一口茶根儿,喝是喝不着了,只能凑近了闻闻味儿。

      良岑试着把那点光调动起来。它动了动,像一条被惊了冬眠的蛇,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然后又不动了。

      良岑:“……”

      行。至少还没死透。

      他又试了几回,终于勉强摸清了这具神魂的现状。神力是没了,但感知阴阳的本能还在。就像一条被斩了尾巴的壁虎,尾巴没了,断口处的神经还在跳。他能模糊地感觉到周围的阴阳之气流动——哪里有死人,哪里有怨气,哪里有厉鬼经过后留下的阴冷痕迹。

      这个本事,放在凡人里算是天赋异禀。放在他前世,连入门都算不上。

      但聊胜于无。

      良岑睁开眼,从竹榻上下来,走到铺子门口,阖上眼,把脸朝向街的方向。

      阴阳之气在空气里流动着,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他能感觉到隔壁铁匠铺的炉火散发出的阳气,热烘烘的,带着铁锈和煤渣的气味。能感觉到巷尾茶馆里的茶香混着人气,温吞吞的,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菊花茶。能感觉到冯掌柜在铺子后头数铜钱,叮叮当当的,每一枚铜板落下去都带着活人的体温。

      这些都是阳气。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道阴气。

      从街口的方向延伸过来,像一条被拖行的湿漉漉的水痕。那道阴气贴着地面,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把石板缝里的青苔都冻成了灰白色。

      良岑睁开眼,走到街口,蹲下身,拿指尖碰了碰地面。

      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把手伸进腊月的河水里,寒意不是从皮肤往骨头走,而是从骨头往皮肤走。

      榭瑾来过。

      不是今天,大概是昨天夜里。他在这条街上站过,站了不短的时间。阴气从脚底渗进地面,把整条巷子的阴阳平衡都搅乱了。良岑能感觉到青石板底下那些正在腐烂的草根、冬眠的虫卵、沉寂的苔藓——全死了。被阴气活活冻死的。

      蓝桉的感知本能让他“看见”了这些细小的死亡。草根蜷缩着发黑,虫卵裂开一道口子然后凝住,苔藓从边缘开始枯萎,卷曲起来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良岑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指尖的灰。

      “不至于吧,”他对着空荡荡的街口说,“你就不能站远些?”

      没有人答他。街口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杜鹃花的气味——不在这个季节,不该在这个地方,却清清楚楚地飘过来,像一根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划了一下。

      良岑转身回了铺子。

      二

      他决定把感知的范围再铺大些。

      蓝桉的根系从来不是垂直向下扎的,是水平铺开的。在神位上的时候,他的神识铺出去,能盖住方圆百里。如今神力虽没了,那个“铺开”的习惯还在。就像一个用惯了长刀的人,手里只剩一把裁纸刀,还是会下意识地做出挥砍的动作。

      良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慢慢磨着一方墨,心神却已经顺着阴阳之气的流动往外铺去了。

      他先“看”到了整条街。

      福寿全香烛铺坐落在槐安镇的主街上,这条街从东头到西头,拢共不过百余步。街上住着三十二户人家,开着七家铺子,养着十一条狗和数不清的猫。这些活物的阳气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然后他“看”到了镇子外头。

      槐安镇四周是农田,田里种着冬小麦,麦苗贴着地皮,绿得很低调。田埂上有野草,野草底下是田鼠的洞穴。所有这些活物的阳气在镇子外围裹了一层暖烘烘的壳。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阴气。

      它从西山方向延伸过来,像一条被人拖行的湿绳子,横穿过整片麦田。麦田里的冬小麦,凡是那道阴气经过的地方,全部倒伏了。不是被风吹倒的,是从根部开始烂,麦秆软塌塌地贴在地上,颜色从青绿变成灰绿,再变成枯黄。

      良岑的眉心微微一跳。

      他顺着那道阴气往西追溯。阴气在西山脚下聚成一片,浓得几乎化不开。那里是野生杜鹃最密的地方。不是开花的季节,但那些杜鹃的枝条上挂满了不该有的花苞,暗红色的,紧紧闭合着,像无数只闭起来的眼睛。

      良岑不敢再往前探了。

      不是不能,是不敢。

      他现在的感知太弱了,弱到稍微靠近那片阴气的核心,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被吞进去。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片阴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不是活物,是一种存在。沉甸甸的,湿漉漉的,像一块泡在水底的石头,长满了青苔。

      榭瑾就在那里。

      良岑把感知收回来,睁开眼。他发现自己手里的墨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片,墨汁溅了一柜台。冯掌柜站在旁边,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四个大字——“你赔我墨”。

      “小沈,”冯掌柜说,“这一方墨我用了三年都没磨完,你一下午给我磨没了。”

      良岑低头看了看那片残墨,诚恳地说:“掌柜的,我赔。”

      “你拿什么赔?你工钱才几个铜板?”

      良岑想了想:“我给您写一副最好的挽联。”

      “我又没死,写什么挽联!”

      “留着以后用。”

      冯掌柜气得抄起鸡毛掸子追着他打了三条街。

      三

      当天夜里,良岑躺在竹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冯掌柜的鸡毛掸子——那玩意儿打人不疼,就是声势浩大。是因为他刚才感知到的那片阴气。

      太浓了。

      浓得不正常。

      良岑前世见过无数厉鬼。他在神位上坐了几百年,什么样的鬼没见过。吊死鬼的阴气是竖直向上的,像一根绷紧的绳子。溺死鬼的阴气是横向铺开的,像一滩死水。冤死鬼的阴气是螺旋状的,像一道钻头,拼命往地下钻。

      榭瑾的阴气不是这些。

      榭瑾的阴气是湿的。

      不是水的湿。是那种——深秋的早晨你走进一片枯树林,枯叶在脚下腐烂,露水从光秃秃的枝丫上滴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朽木和泥土的气味。那种湿。阴冷的、下沉的、贴着地面一寸一寸蔓延的湿。

      良岑闭着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些旧事。

      他想起了姑苏。

      那是他飞升前住的地方。姑苏多水,河道纵横,桥比路多。他在姑苏活了十九年,修的是医道。彼时他还是个散修,每日背着药箱走街串巷,给人看病,也给妖看,给鬼看。他收的诊金很少,有时是一碗米,有时是一句多谢,有时什么都不收——因为那人已经穷到连多谢都说不出来了。

      姑苏城外有一座乱葬岗,专埋无主尸。每逢疫病流行,乱葬岗上便添一层新土,薄薄地盖着,一场雨便能冲出白骨来。良岑每隔几日便去一趟,替那些无人收殓的尸骨诵一卷往生咒,再覆上一层厚些的土。

      有人问他:你一个修医道的,管死人做什么?

      他说:活人我治,死人我送。都是姑苏的人,分什么活死。

      说这话的时候他十七岁,金丹尚未稳,但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

      后来姑苏大疫,他七天七夜没合眼,把城里的病人都过了一遍手。第七天夜里,他坐在一座石桥上歇脚,桥下的河水被月光照得发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全磨破了,指甲缝里全是药渣和血垢。

      然后他感觉到金丹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极轻极轻的震动,像一颗种子在土里翻了个身。

      他抬起头。那夜的月亮很大,照得满城的白幡都亮了。他坐在桥上,看着那些白幡底下睡着的人——有些是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有些是没抢回来的。风把白幡吹起来,猎猎地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潮。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那些人,那些活着的和死了的,那些他救回来的和没救回来的,他都记得。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脉象和药方,他都记得。

      这个“记得”,就是悲悯。

      金丹便是在那一刻稳下来的。没有天雷,没有异象,只是金丹深处那点光忽然变得很安静,像一盏添足了油的灯,稳稳地亮着。

      然后天裂开了。

      光从裂缝里灌进来,不是把他提上去的,是把他接上去的。像有人从极高的地方伸下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轻轻一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躯壳坐在石桥上,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像一尊塑像。

      后来那座石桥便被姑苏的人叫作了“花神桥”。他们说花神就是在那座桥上飞升的,所以桥边的蓝桉花开得特别好。

      其实良岑飞升的时候根本不是花神。他是到了白玉京之后,天帝问他想要个什么神位,他想了想,说:蓝桉吧。根系深,站得稳。

      冥昭看了他一眼,叹息一声,没多说什么,准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往事二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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