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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往事二三 3 那道阴气是 ...

  •   那道阴气是从西山延伸出来的,贴着地面,沿着官道往东走。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像在找什么东西。每停一次,阴气就会往四周扩散一圈,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洇出层层涟漪。

      良岑屏住了呼吸。

      那道阴气停在了官道旁的一座小村子外头。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围着一口小小的水塘。阴气绕着村子转了一圈,然后从村口渗了进去。

      良岑的感知跟着那道阴气进了村子。他“看见”阴气沿着村中的土路慢慢移动,路过一口水井,井沿上的青苔立时枯了。路过一棵老槐树,树叶簌簌落了一地。路过一户人家的鸡窝,里面的鸡无声无息地倒下去,翅膀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然后阴气停在了村子最里头的一户人家门前。

      门关着。

      阴气在门前凝起来,越凝越浓,浓到良岑的感知都开始发疼——那种冷不是温度的冷,是直接把“存在”这件事冻住的冷。然后阴气里伸出一只手。

      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得很整齐的手。

      那只手抬起来,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没有开。

      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良岑能感觉到那只手周围的空气在结霜——不是真的霜,是阴气浓到极致后凝出的白雾,像冬天呼出的一口气,只是这口气是往回收的,往手心里收,往骨头里收。

      然后门里传来一个声音。含混的,带着睡意,被惊醒的人还没来得及把舌头捋直。

      “谁啊……这大半夜的……”

      门外没有回应。

      门里的人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大约是拿被子蒙住了头,含含糊糊地又咕哝了一句:“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那只手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这一次敲得比上一次重了些。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不再是试探的,是笃定的——像是已经确认了什么东西,像是已经闻到了门缝里透出来的活人气味,便不打算再装了。

      门里的人终于骂骂咧咧地起来开门。

      门闩被拨开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庄稼汉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睡眼惺忪,嘴角还挂着口水的干痕。他看见门外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愣——那人穿着一身红衣,红得不大正常,像是被什么浸透了的,沉沉地垂着。脸生得极好,好到不像这村子里该有的人。一双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兔子那种红,是更深更沉的红,像陈年的血。

      庄稼汉的困意醒了大半。

      “你、你找谁?”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从庄稼汉脸上滑过去,越过他的肩膀,往屋子深处探。那目光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很重,重得像是在翻找什么。他把整间屋子都看了一遍,从灶台看到墙角的水缸,从水缸看到那张铺着粗布被褥的木床。

      空的。

      他的目光从屋子深处收回来,重新落在庄稼汉脸上。那张脸因为恐惧已经开始发白了,嘴唇哆嗦着,想关门又不敢关,手僵在门板上,指节攥得发白。

      然后那人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跟活人说过话——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粗粝的棱角。

      “这里有没有住过一个外乡人?”

      庄稼汉拼命摇头。

      那人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本来该是有些天真的——像一只鸟歪着头打量什么东西。可配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配着他身上那件红得发黑的红衣,便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你好好想想。”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笑起来很好看的。”

      庄稼汉的腿开始打颤。

      “没、没有……真的没有……我们村几十年没来过外乡人了……”

      那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庄稼汉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门槛上了——他听说过厉鬼的事,听说过那些东西会问问题,答错了就会被带走。可他不知道这道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有?没有?笑起来好看?什么才算好看?

      那人却忽然撤回了目光。

      像是确认了这间屋子里确实没有他要找的东西。像是确认了这个吓得快要失禁的庄稼汉,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转过身,往下一户人家走去。

      庄稼汉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见那件红衣在夜色里慢慢地移动,走过之处,地上的霜便厚了一层。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

      良岑的感知跟在后面,一户一户地数着。他“看见”那只手敲开每一扇门,看见每一张被恐惧攫住的脸,听见那几句翻来覆去的盘问。有时候顺序会变,有时候措辞会变。

      “有没有一个外乡人?”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不是这里的人,是从别处来的。”

      “你见过吗?”

      “他大概这么高。”那只手在自己肩头比了比。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谁似的。”

      “你仔细看看我——你有没有在谁脸上见过跟我像的人?”

      “他在哪里?”

      “他在这里待过吗?”

      “他路过过吗?”

      “他——”

      声音断在夜风里。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捏住什么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比划的手,忽然不出声了。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袖口落下来,盖住了那只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

      然后他走向下一户。

      良岑在竹榻上闭着眼,把这一切一丝不落地“看”在感知里。他看见榭瑾敲开第十一扇门的时候,那户人家的孩子被吓哭了。是个五六岁的女娃,缩在她娘怀里,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娘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捂住孩子的嘴,拿自己的身子挡住她,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门口那只红衣厉鬼。

      榭瑾站在门槛外面,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哭泣的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那户人家的人全都僵住了——男人握紧了门闩,女人把孩子往身后藏,嘴唇翕动着像是想求饶,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榭瑾的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出来的东西搁在门槛上。

      是一只草编的蚂蚱。

      编得很粗糙,苇草的颜色已经枯黄了,大约是路边随手扯的,又随手编的。蚂蚱的腿一只长一只短,翅膀歪歪扭扭的,看起来不像蚂蚱,倒像一只发育不良的蝈蝈。

      他把那只蚂蚱放在门槛上,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别哭。”他说。

      声音还是哑的,还是粗粝的,还是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可那两个字落在地上,轻得像两片叶子。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孩子不哭了。她从她娘怀里挣出来,趴在门槛上,把那只草蚂蚱捡了起来。

      榭瑾没有回头。

      他走到村子尽头,在那口被他的阴气冻枯了青苔的水井边站住。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红衣照得清清楚楚——那红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凝固的血,又像被揉碎了的杜鹃花瓣。

      他低着头,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

      井水被阴气冻得微微结了一层薄冰,冰面底下的水是黑的,把他的脸切成破碎的几块。他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把冰面拨开。冰碴子扎进他的指缝里,他没有感觉。他只是把水面拨平了,平到能照见自己的脸。

      然后他对着那张脸,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

      他试着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嘴角的弧度是对的,眼睛弯起来的角度也是对的——像是从前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刻在骨头里,两百年的业火也没能烧掉。可那笑意浮在脸上,浮在那张苍白的、被阴气浸透的脸上,像一朵纸花插在枯枝上——形状是花的形状,可谁都知道那不是活的。

      他看着井水里那张笑着的脸,看了一会儿。

      嘴角落下来。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弯得更慢些,眼角也一起弯,像是要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脸上一点一点托起来。笑意从嘴角漫开,漫过颧骨,漫过眼尾——然后停住了。像一条河漫到半途,忽然结了冰。

      不是这样的。

      他把手从井水里抽出来,水面晃了晃,那张脸碎成了无数片。他蹲在井边,低着头,湿淋淋的手指攥着井沿,指节一节一节地收紧。井沿上的石头被他的指力捏出了裂纹,细碎的,像蛛网一样往四周延伸。

      “不对。”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很沉,沉得像是在跟井底深处某个看不见的人对峙。

      “不是这样笑的。”

      他蹲在那里,没有再说话。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井沿上,投在冻裂的青苔上,投在被他的阴气碾成粉末的草叶上。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

      他往下一座村子走去。

      良岑的感知在这里猛地收了回来。不是他主动收的,是被那道阴气弹回来的。他坐在竹榻上,大口喘着气,额头和后背上全是冷汗,衣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听见冯掌柜的鼾声还在响。隔壁铁匠铺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巷子里的野猫蹿过屋檐,踩掉了一片瓦,瓦片摔碎在地上,声音清脆得像一根弦断了。

      然后一切都静下来。

      良岑慢慢躺回去,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道阴气弹回来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件别的事。在那道阴气的深处,在那句“你见过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吗”的底下,在那只草编的蚂蚱和井水里一次次尝试的笑意的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河水从上面流过,你听不见石头的声音,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那东西不是恨。也不是爱。

      是忘情咒把爱和恨搅碎之后,残留下来的东西——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找一个人,还是在找一个影子;分不清自己是爱那个人,还是恨那个人;分不清找到他之后,是想抱住他,还是想掐死他。他只知道那个人笑起来很好看。他只知道他要找到他。

      两百年了。就剩这一条,怎么都烧不掉。

      良岑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榭瑾有一回病了——厉鬼也会病,病的时候阴气会失控,往四周漫溢。良岑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感觉那只手的温度比平时更低,低到像握着一块从深冬河底捞上来的石头。

      榭瑾烧得迷迷糊糊的,忽然睁开眼,盯着良岑看了很久。

      良岑问他:“怎么了?”

      榭瑾说:“你能不能——”

      他没说完。

      良岑等了很久,没等到下半句。榭瑾闭上眼,又昏睡过去。

      后来良岑再也没有问过他,那句“你能不能”后面到底想说什么。他以为来日方长。他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错了。

      良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硌得脸生疼。他没有动。

      屋外的风从西山吹过来,带着杜鹃花的香气。不在这个季节,不该在这个地方,却一阵一阵地飘进窗户的缝隙,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

      良岑没有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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