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基的田园犬》逢山问乱

8、双重禁锢 “我叫田圆

　　“荚姐，寓满，来啦？”穿蓝色毛衣的男人把手里的一沓简历递给周荚，“面试了四十多个人，我们筛出来了五个还算单纯老实的，要不让寓满自己再看看？”

　　周荚扫了眼旁边的柯寓满，故意道：“他的助理哪个不是被他看走的？”

　　蓝色毛衣的男人叫姓严，公司里的艺人都叫他严哥。

　　严哥听后嘿嘿笑了两声活跃气氛，公司里谁不知道周荚不喜欢柯寓满，说话夹枪带棍的有时他都受不了，更别提柯寓满了。
　　可真就奇了怪了，柯寓满对此不仅一声不吭，对周荚的态度也没有因为周荚骂他怼他嘲讽他而发生任何改变。
　　他就像人人都喜欢的受气包，可你心里又清楚他什么都不在乎，不管朝他吐多少唾沫星子都淹不死他。

　　虽说公众人物要有最基本的抗压能力，但抗压总和尊严挂钩。有时严哥看周荚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着柯寓满的鼻子大发雷霆，难免替柯寓满尴尬。
　　也想替柯寓满说两句，又不想当出头鸟。毕竟周荚才是他的同事。

　　柯寓满在圈内的咖位比他们这几个手底下的都大，说是涵尚一哥也不为过，这几年拼命拍戏、接代言、跑综艺，好几年全年无休，玩儿命赚钱，带给公司的利益和荣誉不计其数。除了性子冷冰冰外没什么不好的。就这样周荚还不满足严哥真觉得她有点过分。

　　比他咖位低、脾气差的大有人在，也就是柯寓满不在乎周荚才这么趾高气扬的。
　　但凡换个人周荚都没这么大火气，可她气就气在柯寓满的不在乎。
　　周荚虽是个女人，但实打实有点大男子主义，一旦有人不如她愿她就像变个人似的。
　　公司里虽然没人敢劝架，但私底下免不了数落周荚。

　　和周荚共处一室都紧张，严哥站到柯寓满跟前，亲热地捏了捏他的大臂，“最近没去健身房？”

　　柯寓满摘下墨镜和口罩，对他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严哥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按理说你这温温和和的性子助理不该换得这么频繁的啊，怎么，都不满意？”

　　“我的问题。”柯寓满说。

　　“这方面确实需要一定的契合才行。”严哥多看了周荚一眼，话外有话：“公司很看重你，要好好努力啊。”

　　柯寓满弯唇，轻“嗯”了声。
　　他是笑着的，可你又感觉不到他的笑意。他就像冬天第一片飘落的雪花，不冷，甚至会让你感觉到欣喜。
　　而一片雪花之后是万雪覆盖。

　　严哥走后，会议室就只剩下周荚和柯寓满两个人。周荚也不拐弯抹角，她从来不，只要对方是柯寓满，“我看你身边没有助理也活得好好的，现在突然又想要了？”

　　柯寓满无心分辨她是刁难还是嘲讽，周荚问什么他就回什么，“嗯。”

　　周荚把简历扔他身上，“王威得罪你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辞退他，还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哦不，你辞退的每一任助理我都是在接到你的通知后才知道的。”她咬重了“通知”的发音。

　　她着实没必要为了一个不重要的小角色而和柯寓满在这里打拉锯战，她只想要一个解释，一个他自作聪明的原因。

　　当一个艺人我行我素开始有自己的头脑的时候，绝对是他职业生涯最糟糕的时候。也是一位合格的经纪人最不该犯的错误。她带柯寓满两年，两年的每一天都在绞尽脑汁地预防阻止柯寓满的任何不正常的行为，尽管柯寓满每一个行为在她眼里都属于精神病才干得出来的事情。

　　辞退无数个什么错误都没犯的助理这件事，简直太不正常了。

　　他甚至说不出一个理由。

　　周荚就像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坚信一只山鸡的教育方式绝对正确。她适合的是专门为她定制的明星，全方位由她的喜好打造，最好不过了。

　　培养想象中完美的人，却要求完美的人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样，这不就是流行病吗。

　　可悲的是柯寓满无时无刻不再努力成为一个自由解放的人的同时，无时无刻不在被定制。

　　二次打造他的人，并不知道他的可悲。

　　柯寓满没理由让所有人都理解他，他也不会。理解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他连自己都理解不了。但善解人意是和他交往过的人给他最多的评价。

　　简历铺满地面，柯寓满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倒扣在桌上。

　　“如果让你不舒服，那么抱歉。”

　　“说得这么不情不愿，别人还以为是我逼的你，你就不能有点正常人的脑回路吗？听从公司的安排你是会死吗？”

　　周荚有时真想扇他几巴掌解气：“我看见你就心烦。”

　　“抱歉。”

　　柯寓满说完从桌子上随意拿起了一张简历，他看都没有看一眼，他要的就是命运的几率。

　　“他吧。”

　　-

　　接到通知的那天，田圆意刚卖完箱子里的气球，他大汗淋漓地打开手机。
　　由涵尚娱乐公司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要求他明天早上八点详谈薪资待遇和工作详情。

　　田圆意穿的还是面试那天的黑毛衣，只是没有搭那件白衬衫。

　　他在前台等了一会儿，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到他面前伸出手：“请问是田圆意先生吗？”

　　田圆意和他握了手，“你好。”

　　“你好，我是周荚女士的助理，这是她的名片。”男人递给他一张名片，“周荚女士是柯寓满的经纪人，你作为柯寓满的助理，其实也算经纪人的半个助理。很多事情您都可以找周荚女士，当然，礼尚往来，大家开心，对吧。”

　　田圆意茫然地点了下头。

　　“我先带你去办理入职，接下来咱们参观一下公司，尽快熟悉，尽快融入。”

　　“呃……”田圆意不想给他添麻烦，但他实在有很多搞不清楚的地方，“我面试的是柯寓满的助理吗？”

　　“是的。”男人回答得理所当然，“难道你不知道吗？”

　　“好的。”田圆意像接收到任务那样点了点头，“谢谢你，我现在知道了。”

　　男人耸了耸肩，“走吧。”

　　粗略转过一圈——男人只负责让田圆意记住每个部门所在的区域，好方便今后不再麻烦他或者周荚，毕竟柯寓满是热搜最喜欢的艺人，今后田圆意和公关部门一定少不了密切接触——男人就把田圆意带到一间会议室。

　　田圆意全程都是稀里糊涂的，甚至还没和对方谈论薪资待遇就办理了入职、逛完了公司。在娱乐公司上班的人很忙吗？为什么男人要那么着急。

　　不多时进来一个穿着职业衬衫的女人，高跟鞋落地的力道很重，肩膀打得很开。田圆意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女人拉开田圆意对面的椅子坐下，她似乎时间很赶，做什么都快且用力。

　　“你好。”田圆意站起来。

　　“嗯，周荚。”周荚坐在椅子里低头翻看桌子上田圆意带来的简历。

　　田圆意代入名片上的姓名，“周荚姐好。”

　　周荚首先和田圆意聊的就是薪资问题。

　　“这一点会写在合同里你不需要担心。”
　　眼神示意早已摆在桌子上的两份合同。

　　“助理的薪水由艺人的咖位和为公司制造的价值决定，你的基础工资是一个月三万，参考前几年的年会标准，作为柯寓满的助理都会有一笔丰厚的奖金。”

　　周荚自顾自跟他说明工作方面的要点。

　　由于柯寓满行程安排满，助理入职必须在一天内全部完成，其中包括熟悉柯寓满接下来的安排和与品牌方、剧组的对接。

　　助理的工作内容比田圆意想象得要复杂得多。除了要安排艺人的日常生活、规划工作安排等以外，相当于是艺人请过来的保姆。
　　因为艺人不去干但必须要完成的事情都是由助理去处理和解决，那怕是和剧组或其他艺人发生矛盾，也是由助理出马。其余的生活上的小事，譬如收拾行李，全都交给助理。

　　周荚眼神对准他，双手交叠，“还有疑问吗？”

　　田圆意抿唇。
　　他认为这家公司对艺人助理的招聘未免太过敷衍了。
　　没有问他有没有做过类似的工作、他是否能胜任，好像柯寓满是一个应该被随意对待的艺人，无论助理好与不好都无所谓，公司只负责招新，不负责质量。

　　周荚跟他讲了这么多关于助理工作的细节，说明助理的工作一定是十分重要的，而身为经纪人，也没有要为艺人争取更好条件的助理的意思。

　　“我是一个新手。”田圆意告诉她。

　　“所以？”

　　田圆意不相信她听不懂，“我第一次做助理。”

　　“每个人都有第一次。柯寓满愿意接纳任何人的不足，他本身就是个不足的人。”周荚毫不避讳地说。

　　她傲慢的笑容不仅没有让田圆意不寒而栗，反倒让他想起半年前第一次遇见柯寓满的场景。
　　人心总会偏向自认为的受害者。

　　怪不得会眼熟。
　　给封口费的女人，是她。

　　签完合同周荚也没有跟他详谈合同上的保密协议，只丢给他一沓厚厚的文件，上面全都是柯寓满接下来半年的工作计划。

　　“你不用担心自己无法胜任。”周荚走到门口时停下，“如果不是公司要求我是不会多管闲事的，柯寓满他简直不需要助理，我说的那些你其实都不用会干，他一个人就能做完。但如果你实在闲得没事干我也可以帮你找点事情做。”

　　周荚所说的事情就是整理柯寓满接下来一个月的行程表。

　　其中包括护肤品广告、表演课、一期访谈节目、两档综艺的飞行嘉宾，月底还要出席品牌发布会和新剧进组。

　　这个月已过半，表演课还是见缝插针安排进去的。

　　从进公司到坐在这里的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都让田圆意有些捉摸不透，甚至可以说很奇怪，不踏实。
　　每个人的表情、举动都和展厅里接近人类的机器人相似，好似他们没有温度，没有血液，必不可少的心脏也没有在跳动，只是面无表情、快马加鞭地做着手里头的工作，看似认真负责，其实万般敷衍。

　　坐在涵尚大楼会议室的椅子上，田圆意开始变得比周荚还要“忙”了。这么大的一家公司却像菜市场随便找的一家兼职一样。

　　田圆意从背包的夹层里抽出周荚的名片，添加了她的微信。通过后，周荚把有关涵尚和柯寓满的资料一股脑儿发送给田圆意，这个流程仿佛她已经重复过千八百次。

　　田圆意默默删除打出三行的信息，输入：麻烦您了［愉快］。

　　这时，会议室的门打开，田圆意听到动静回头。来人修长高挑，肩宽腰窄，一身皮质的黑色风衣，站在门口几乎挡住所有去路。没有戴口罩，精致的五官田圆意一眼就认出来。
　　他走近的几步，风衣敞开来一些，露出里面的黑色三件套西装。

　　田圆意“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在田圆意面前，柯寓满停下，仿佛认识了他很久一样：“你好，柯寓满。”

　　田圆意想起周荚发来的有关柯寓满信息的文件，

　　［柯寓满，性别男，身高191CM……］

　　比他高了20厘米，他要仰头才能稍显尊重地看着他。

　　柯寓满在电视剧里总是拍摄一些虚弱的、类似被保护的角色，加之皮肤白皙，因此给人的印象像一尊破碎的白玉瓷，关在玻璃展览柜里，从一件珍品变成另一件艺术品。

　　田圆意印象中的柯寓满就是这样。
　　在拍摄《红日》的时候，柯寓满让田圆意记住的是他自然流露出来的温柔与淡然，有着和杨彦一样的童真。
　　但此时，在这间冰冷的会议室，他本人不加以掩饰、净化的气场与表现出来的温和南辕北辙。

　　那双在阳光下闪耀宝石光泽的像玻璃珠子的眼眸此刻充满了疏冷与防备，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见到陌生人的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如同刺猬感知到危险缩紧肌肉竖起尖刺，出于本能，出于封闭。

　　可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了。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却是第一次正经地向对方介绍自己。

　　“你，你好。”田圆意想要低下头，被柯寓满盯着总让他不能够做自己，他产生一种奇异的、想要避免与柯寓满多接触的想法。
　　光是对视就让田圆意浑身不自在，局促地说完后面的话，“我叫田圆意，是你的助理。”

　　柯寓满低头看着他露出的睫毛，提出了他们之间第一个要求，“我需要记住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