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基的田园犬》逢山问乱

9、云遮雾绕 “我们之前

　　第一次见面，是在田圆意兼职的酒吧，柯寓满被没有吃到的香蕉舒芙蕾吸引。他戴着口罩，田圆意也戴着口罩。他摘下口罩，田圆意依然是酒吧的兼职员。

　　第二次见面，是在市区的游乐场，田圆意套进玩偶服，柯寓满在镜头以外的地方，流露出和什么都不曾得到过的孩子一样的神情深深触动着田圆意。

　　第三次见面，是在这间会议室，此时此刻，云雾散开，彼此赤裸。

　　田圆意缓缓地、尝试着以全貌面对柯寓满。

　　柯寓满正在快速记忆这张脸，微蹙着眉，用认真的神情望着他。田圆意瞳孔动荡着，宛如在一片不平静的湖中央，险些翻船。

　　瘦小。

　　是柯寓满对新助理的第一印象。

　　田圆意的长相看着很让人舒服，也很好记。眼型圆润得可欺，鼻根不高，鼻梁的弧度笔直。五官放在一块儿像烤化的冰淇淋，香甜，亲和。

　　只是看上去又憔悴、又苍白。

　　柯寓满的记忆力让人羡慕，也有把一秒拉长的技能。

　　“田圆意。我记住你了。”

　　田圆意以为的很久其实不过才一眼。

　　“我扫你。”柯寓满拿出手机，等着田圆意。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使然，田圆意总觉得柯寓满喜欢看着人说话。

　　万众瞩目的人的目光仿佛有能让空气变为实质重量的作用，压在心头。
　　田圆意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微信，手忙脚乱地翻找背包夹层、和名片放在一起的手机。

　　“你的手机好像在桌子上。”柯寓满提醒，语气和几秒前些微不同，像是笑着的。

　　田圆意抬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顿时满脸通红。
　　竟觉得毛衣穿得厚了。

　　手机是多年前的老款，还是实体按键，左上角的屏幕碎裂，一直延伸至右下角，跨越整个手机屏幕。

　　田圆意感觉心口的压力减轻一些，手机却重了一点。

　　他打开二维码，和柯寓满的交流全靠耳朵。

　　柯寓满的申请发来很快，和他本人一样，做事如同通知。

　　田圆意把自己的名字发送过去，方便柯寓满备注。

　　加完微信，柯寓满瞥了眼桌上摊开的一沓资料，对他说，“今天晚上我要去《红日》的杀青宴，接下来两周的行程表我提前整理好了，待会儿会发给你。”说是待会儿发，其实在说完这句话之前柯寓满已经把行程表发给田圆意了。一同发来的还有他家的地址和一个号码。

　　“这是负责接送我的司机的电话。没什么事的话现在可以先回去休息，联系他送你回去也可以。”

　　田圆意的脑海里浮现周荚对柯寓满的一句评价。

　　［柯寓满他简直不需要助理。］

　　如果真像柯寓满所说的这样做，三万块钱他不能拿得心安理得。

　　“我能做什么呢？”田圆意问。

　　要说起初只是怀疑，那么现在几乎是可以确定了，柯寓满说，“你的声音对我来说很熟悉。我们之前见过吗。”

　　田圆意像是被他的处事风格感染，剧烈地摇头。

　　柯寓满了然，没对他异样的行为感到怀疑。也许是自己记错了，总之想不起来。

　　他回答田圆意的问题，“如果你想做，可以按照你对助理的理解来做。”

　　田圆意抿唇。柯寓满习惯独自解决自己的问题，助理对他来说相当于公司的眼线，不能称为自己人，更不必说团队。他一个人就是最好的团队。

　　“助理是要和你一起去杀青宴的，许多杂事你都可以交给我。明天早上你有广告要拍摄，我会提前半个小时到你家楼下，今天晚上我会再和广告方核对一次，以确保顺利过关。”

　　“‘过关’？”柯寓满觉得这个词用得很有意思，“是指你吗？”

　　“嗯。”田圆意慎重道。

　　柯寓满脸上始终挂着的笑容变得愈加清晰明白，有如浮出海面的朝阳，劈开云雾见真容：“不用紧张。做错事了没人责怪你。”

　　柯寓满带他一起出了涵尚大楼，司机在门口等候，见到柯寓满，下车为柯寓满拉开后座的门。
　　等到柯寓满上了车，司机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孩子，入神地看着自己搭在车把上的手，学习似的。

　　“你好？”司机根据柯寓满的反应推断他大概不是私生饭。
　　但柯寓满的表情一般不会有多大参考价值，他的推断不一定正确。

　　田圆意回神，对他伸出手，“你好，我叫田圆意，是柯寓满的新助理。你叫我小田就可以。”

　　柯寓满打开车窗，对司机点了下头，算是认可。

　　司机回握住他的手，感觉像捏了把鸡骨头，“你好，我叫马兵，是负责接送老板的司机。刚才加我微信的那个人是你吧？”

　　在楼上，田圆意向柯寓满要来了马兵的微信。

　　“是我。以后会常见面，合作愉快。”

　　马兵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道：“合作愉快。”
　　马兵虽然字里行间让人感到亲切，实际上为人严肃，工作期间笑都不会笑。

　　《红日》在沃城取景，杀青宴自然在当地的一家百年老店举办，这家百年老店曾接待过不少名人。

　　路上的时候田圆意在想，既然杀青了，那米饭应该被送回宠物店了吧。
　　他还真的没有等到米饭回来就走了呢。

　　柯寓满来得算是比较早的。
　　田圆意手里抱着叠好的柯寓满的风衣，坐在厅外的沙发上。
　　柯寓满进厅后不久陆续从VIP通道进来一些穿着礼服的艺人明星，沙发逐渐被助理经纪人塞满。

　　说一千道一万，助理其实就是要随时随地陪在艺人身边，做好善后工作，艺人台前，助理台后。比如柯寓满参加杀青宴的那段时间，他就可以去了解剧组之后的安排，若有补拍或者配音，需要艺人排出档期，他们也有充足的时间去准备。
　　田圆意庆幸今天穿得能够见人。

　　应酬要持续三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田圆意向周围的同行汲取了一些经验，对助理的工作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随着他的提问，大家都打开了话夹子，纷纷吐苦水，互诉衷肠，分享私瓜。

　　他们说的明星演员田圆意一个都不认识，这正是他的缺点。见他们聊得起劲，田圆意默默地退出，在一旁搜索起最近的文娱看了起来。
　　助理往往要先艺人一步做出选择，规范艺人的行为，约束他们的欲望。

　　杀青宴结束后，柯寓满被导演留着聊了一会儿天，什么下部戏还想和柯寓满再合作。田圆意站的不近，奈何导演喝醉后声音实在太大了，田圆意想听不见都难，于是只好再往边上站一点。

　　窗外的老街灯火通明，一条街上站满了乌泱泱的一批人。楼下围着一群粉丝记者，方才出去的几位演员不可避免地都被拍到了。

　　田圆意回头看了眼搀扶着导演的柯寓满。
　　下面大部分人，都是奔着柯寓满来的。

　　也许是想多拍点黑料，轰炸娱乐圈，最好能“死”几个人，毕竟最近的娱乐圈太太平，他们都快要丢饭碗了。但凡柯寓满有点公德心，都不会不让他们拍到的吧。

　　牺牲一个人而喂养一整个社会，这不就是生存法则吗？

　　柯寓满送走导演，大厅里只剩下他和田圆意两个人。
　　今晚那群人像是约好一样轮流找他喝酒。他酒量不好人尽皆知，方才陪导演聊这么久早已撑不住，田圆意及时扶住他，递给他口罩和墨镜。

　　柯寓满眼神微微发直，撑着墙站直，问：“这是什么？”

　　“这是……口罩和墨镜啊。”田圆意说，“楼下有很多记者，来势汹汹，我担心VIP通道也会被人堵截。”

　　纵使柯寓满喜怒不形于色，可在醉酒的时刻，田圆意偶然窥见他偏向真实的一面。只一瞬间，厌恶划过柯寓满浮红的脸颊，如流星短暂。
　　田圆意愣了一下，心如鼓擂。

　　柯寓满接过田圆意为他准备的武器，戴上。
　　这些东西，从前都是他自己带在身边的，今天忘记了，却没有缺席。

　　“衣服。”田圆意抖开风衣，尾音发颤，“外面降温了。”

　　柯寓满的视线落在他冻红的指节上，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一次停留的时间似乎长了些。

　　今年沃城的夏天热烈得短暂，冬日倾覆深秋，不止季节按下加速键。

　　所以事物在柯寓满眼里放慢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情。往往重要的时候，柯寓满总是神志不清。

　　VIP通道外到没有堵截，但凭靠狗仔们十年如一日的培养，柯寓满对镜头的存在很敏感，有十几台机器蹲守在各个角落，个个如利箭，将柯寓满钉在案台上展示、销售。

　　台前他可以装作看不见，在舒适圈里饰演观众喜爱的柯寓满，可私底下他做不到从善如流。

　　他一直清楚自己这个毛病。何时何地，口袋里不缺口罩，今天是唯一一次忘记。如果田圆意没有准备，估计今天晚上就会上热搜。

　　后果会是什么？
　　柯寓满竟然没法反驳狗仔的脑回路。

　　因为他的每一次热搜都会给他人带来意想不到的热度。这个行业在慢慢消磨柯寓满的激情与热爱，洗干净他仅剩的价值，直到柯寓满变成一具干枯的没有一点血水的死尸。
　　有了口罩的保护，柯寓满的演技才没那么多漏洞可察。

　　司机马兵以最快的速度停在柯寓满面前，田圆意打开后座的门，柯寓满上车后他才坐到副驾驶。

　　柯寓满通身裹在风衣里，常年如坠冰窟的手脚发起烫来，不开暖气也暖和。

　　他摘下那份用来伪装的口罩和墨镜，酒精浓缩困意，通过暖气的风输送到柯寓满的每一根神经，软化松弛，身体酸乏，他感到从没有过的安心。

　　潜意识的安全是最有效的安眠药，柯寓满是最适合服用精神药物的病人。
　　因为有人不让他做滋养别人的药引子，单要他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