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基的田园犬》逢山问乱

7、面试 明星助理。

　　第二天田圆意去宠物店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他是被疼醒的。连着骨头的每一寸肉都在绞紧，仅仅是翻了个身小腿就抽筋了，膝盖甚至不能弯曲。

　　田圆意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邻居奶奶给他的红花油，老太太本来是要买红花油炒菜，结果买成了医用红花油，就送给田圆意了，年轻人磕磕碰碰在所难免，有时连自己都不知道。

　　田圆意在手心倒了一点红花油，搓热捂在膝盖和小腿肚子上，待到好受了点，田圆意穿上衣服，从挂在墙上的塑料袋里拿一包面包就去上班了。

　　店门敞开，灯也亮着，还没靠近就能听到此起彼伏的狗吠猫叫。

　　田圆意疑惑，可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宠物店的老板刚从三亚旅游回来，正坐在前台的沙发上吃早饭，麻团包油条配豆浆。她是个挺低调的有钱人，四十多岁，比年初田圆意见她时黑了不少。

　　田圆意一进来，那些正在吵闹的动物们就老老实实地待在玻璃箱里，打架的不打了，踩奶的不踩了，都举着一双双灵动水亮的大眼睛望着田圆意。

　　田圆意像平时营业前一样挨个摸过它们的递过来的脑袋，推着粮车，在它们前面的小食碗里盛满食物。
　　“吃吧。”

　　等他把小猫小狗喂完，老板放下手里的油条，从地上提起两盒三亚特产：“诺，给你带的。”

　　她没给田圆意送什么文创、纪念品什么的，两盒满满当当都是吃食。

　　提在手上沉甸甸的，直把人往地上拽，田圆意感激地说：“谢谢老板。”

　　老板对他一直很好，田圆意此时也不想让她为难，道：“老板，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顾，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不会这么快——”

　　“别说这话，唉……”老板搓搓手，“我是没办法，孩子妈打电话让他来我这锻炼锻炼，亲戚之间我也不好拒绝。”
　　“这个月的工资我按整月的付给你，在桌子上了。”

　　果然，在田圆意经常给小猫小狗擦身体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信封，厚实的一沓。

　　田圆意扯开嘴角笑了一下，不到十二个小时他就失去了维持生活的两份工作，但今天，是他最有钱的时候。

　　“你在我这里干了三年，顾客满意你，小家伙们也都喜欢你，你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员工，不然我也不会把一家店都交给你管理。”老板把信封取来给他，“里面有我额外给你的奖金。这两天就不用来了，回去休息休息。

　　田圆意把工资放进外套的口袋里。
　　从前他觉得等有了钱，日子就能轻松点了，可真当他拿到这么多钱，就会发现钱一直都不是那么好挣的。越长大，摆在眼前的糟心事就越来越多。得失取舍，从来都不妄断。

　　曾以为的短暂轻松像块瓷实的砖头，压着肩膀和脊梁。他一边身体被砸成肉泥，另一边身体提着两盒红火的特产，对老板鞠了一躬，脸上始终挂着恬淡的笑容：
　　“谢谢你。”
　　那怕今天是世界末日，在丧尸咬上他脖颈之前，他也会对丧尸露出笑脸的。
　　一定会的。

　　老板啧了声，握着他的手：“工作找到了吗？”

　　“还没有。”

　　“我替你留意着呢。”老板从钱包里捏出一张名片，“这有份高薪工作，给明星当助理，干不干？”

　　田圆意满脑子都是“高薪工作”四个字，接下那张名片，看都没看对老板鞠了一躬，“真的谢谢你。”

　　田圆意退后一步，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在等小家伙们全都埋头吃饭不注意他的时候离开。

　　他其实没有觉得多难过，顺应天命是一种规律，他一直被灌输失去就是得到的道理，老天会在不久后告诉你离开未必是件坏事。

　　只是作为一个人，他舍不得在宠物店的工作，猫猫狗狗们几乎承包了他所有的快乐与幸福，是这么多年唯一的慰藉和他从不孤单的证明。
　　他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在全是人的社会里生存下去。他不怕，他充满斗志充满希望，可他实在，实在不想打破原本的生活。

　　他好像一直被动，无论是命运的玩笑还是通过自己的努力为自己挣得的平凡生活。
　　无论长久还是临时，都不完全属于他。
　　只有生命，在老天不接管的前提下，是全权由他管理的。可又能管理多久呢？他能一直渴望活着吗。

　　现在，时针转过一圈回到原点，他又要和三年前一样，刚失去工作就要挤进高速运转的社会生活中继续奔波。

　　他有点累了。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从宠物店出来时间还早，隔壁的蛋糕房大门紧闭，还没有开张，马路上飘着昨晚留下的枫叶。

　　田圆意漫无目的地行走，如果今天是中元节，他的状态大概和人们想象出的回家的鬼魂一个样，只不过他还不想回家。
　　找工作成了吸附在他满身的磁石，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沉重。

　　为了生活，他必须得走。背负责任，拖着青春，无视天赋，追忆斩断的梦想。这条路很长，走着走着田圆意还能笑出来；这条路也许很短，田圆意希望走到尽头是还能笑出来。

　　他去了趟银行，出来时一身轻松，当然仅限于表面。

　　口袋里老板给他的名片被捏得皱皱巴巴的，田圆意取出来，把上面的号码一个一个确认千百遍后输入上去。

　　临拨通前他犹豫了。

　　明星助理。他能胜任吗？

　　虽然犹豫，但打消了放弃的念头，如果工资很高的话，试试又有什么。

　　他的情况，没有选择的余地啊。

　　等通知的这些天田圆意也没闲着，在网上买了一箱充气气球去游乐场外面或是什么打卡景点售卖，一天也赚了大几百块钱。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夏天会去游泳馆附近、可供游泳的安全湖售卖泳具。

　　他还是觉得自己会的手艺太少了，他如果会炒板栗的话也许就能靠炒板栗发家致富啦！烤玉米也不错，烤出来的玉米水分蒸发，更加香甜。一根烤玉米十二块钱，每买出一根他就能赚十一块钱。

　　他也可以学他的一个远房亲戚，靠做面条的手艺开了一家国际饭店。但他什么都不会。他在天赋初显露的时候就被迫承担人生的重担了。

　　有时候田圆意会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要是赚钱这么容易的话钱就不值钱了，那么钱又变得难赚了。
　　解不开的死循环是早就注定好的。

　　被通知面试的那天，身上的淤青变黄，使劲按也不疼了。
　　田圆意许久没有面试，在1米乘1.4米的布衣橱里挑选衣服。不能说是挑，只能算在一碗清水面里找肉丝。
　　他的衣服简直太少了，夏春装叠起来就薄薄的一层，打印机里的纸都比它厚，肥胖臃肿的冬装挂在衣架上都填不满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衣橱。

　　最后他选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内搭白衬衫，衬衫是十五岁的时候母亲送给他的礼物，这几年他没有长太多，骨架和青少年差不多，因此衬衫也还能穿。被他压在最底下，胸前褶皱堆积，还被染了色，田圆意撑开它的时候才发现纽扣掉了一颗，肩膀处用来缝合的线也断开了。

　　田圆意闻闻味道，一股樟脑丸味儿，他拿出去放在太阳底下晒，找邻居奶奶借了针线，反正是穿在里面，看不出什么。

　　邻居奶奶执意要帮他补衣服，田圆意说什么也不听。听老太太说她一家都靠裁缝为生，她踩了一辈子缝纫机还没有踩够，脚痒手更痒。
　　内心真喜欢一样东西，是以它为追求的，过程中酸甜苦辣尽有，也从没想过放下。

　　老太太心灵手巧，补的线口和另一边一模一样。老太太又教给他衣服染色该怎么洗，说着就要亲力亲为，田圆意不敢再让她操劳，忙照着她的法子洗干净拿给她看。

　　面试是由涵尚娱乐公司组织，而不是明星本人。来面试的少说有几百号人，大门不开，都堵在楼下，各个穿得像要来走秀，准备充足，整装待发，但没人知道涵尚到底是给哪位明星招助理。

　　“感觉最近好多明星工作室招人哦。”

　　“不会是柯寓满吧？听说他经常换助理。”

　　“会不会是他太难伺候连助理都忍不下去了？他黑料蛮多的，听说人不做好，可真了。”

　　“但他帅啊，要是能天天见到柯寓满，我死也甘愿。这么一位大帅哥站在你面前，你什么毛病都不治而愈了。”

　　“做梦去吧，柯寓满不招女助理。”

　　……

　　田圆意一只手压着简历，另一只手整理卡脖子的衬衫领口。站在他周围的都是些俊男靓女，个个都是精英范。

　　涵尚公司楼下够宽敞，这么多人也没构成人挤人的恢宏场面，还能各自分开形成团体聊天。

　　约摸半个小时后，人群中逐渐响起不耐烦的声音。

　　涵尚之所以这么做，是要区别开粉丝和真正面试助理这一职位的打工人。

　　他们绝对不允许手下的艺人身边出现粉丝，也绝不允许粉丝接近艺人的生活。那对艺人本身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甚至是一件危及职业生涯的坏事。

　　越是粉丝滤镜就越重，老板和员工关系的两个人越是不可能像偶像粉丝那样相处，久而久之，滤镜破碎，由喜转悲，由悲生恨。有运气不好的艺人先例，就是在招人的时候没有好好筛选，招进粉丝浑然不觉，因爱滋恨，最后被自己的老粉爆料，害得裤衩子都不剩。

　　所以，涵尚娱乐的根本宗旨就是：粉丝和偶像之间不能走得太近，要稳住粉丝眼中你的人设，要成为粉丝心中最完美的男人，成为粉丝的底气、骄傲。如果做不到，那么涵尚会自行将你拉入黑名单，在合同剩余的时间里，你一天不为涵尚博得利益，涵尚就一天不会正眼看你。他们不做雪藏这类有损形象的事情，他们根本不会给你任何你想要的资源。被放弃的艺人和混吃等死没有区别。

　　和粉丝关系都处理不得当的艺人，在涵尚这里，没有丝毫价值，完全是一颗定时炸弹。这样的事例有许多，多次被涵尚当作反面例子的典范。

　　又过了半个小时，走了一批以偷拍艺人私生活赚钱为目的的人，数量依然庞大。

　　可能粉丝最拿手的就是等待吧，而需要工作的人最拿手的就是等待希望破灭。

　　大门打开，人群一拥而上，被保安拦在门外。从大楼里走出来六个内部人员，人群响起了激烈的讨论声。

　　“那个戴墨镜的是不是雪雪的经纪人？”

　　“难道是雪雪要招助理？”

　　“哎哎哎！你看，最右边穿蓝色毛衣的男的，不是水水的经纪人吗？”

　　“不能吧，水水不是刚换了助理？”

　　想来涵尚对这次招聘很重视，否则也不会让六个资深经纪人来当面试官。
　　在他们的指挥下，几百个人分成五排，由经纪人首批筛除粉丝和目的不纯的人。
　　这样的场面少见，几乎是先例，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让涵尚大动干戈。
　　涵尚的安保大队质量高效有保障，已在外围拦下一大群前来播报的记者。

　　经纪人只需要看你一眼或是问你几个问题就知道你是不是粉丝，因此刷得很快，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对面一句“走”就封得你哑口无言。
　　那些被刷下去的满脸不忿，有的和面试官起了争执，她是来找工作的凭什么只凭一眼就把她刷下去，这不公平。

　　刷她的那位面试官闻言呵呵笑起来，“我不需要为你的公平负责。想让我帮你走后门，那是另外的价钱。”

　　最后只留下来四十多个人，不少有侥幸通过的人。明星助理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真的想干这一行的没有多少，四十多个人已经创新高了。不过倒也有好处，那就是能够深入了解这一行，跟明星导演近距离接触。私底下还可通过助理□□换信息、资源，未来如果要转型，起码有一定的基础保障。

　　田圆意对明星助理行业一无所知，不奢求面试成功，他做许多事情单纯靠希望，靠尝试。

　　也许他会靠一无所知战胜有所准备的人呢。

　　不是说别人的努力白费，而是涵尚需要的是不聪明的人。

　　面试官的问题无非是从工作经历、沟通解决能力等方面入手，虽然田圆意不了解这个行业，但他在社会上工作时间久，积累了一定的经验，何况早些年他就感受过祸不单行的威力，解决问题的能力早就锻炼出来了。

　　比如办理死亡证明什么的。

　　那时候他一个人进出警局，办完了都不知道那几个小时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像被清空记忆一样呆立在警局门口。

　　现在的他就不会像那时候这么手足无措，该没的全都没了，他也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

　　倘若上天让他得到。田圆意想，他应该，也不会害怕失去了。

　　面试结束后就是等通知，三天后给结果。

　　家里还有一些气球没买完，田圆意决定接下来的几天还是去卖气球，顺便找找还有没有其他地方要人。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后悔小时候为什么没学些手艺，可父母怎么会让一个小孩子去学什么手艺呢？

　　如果田圆意当年向爸爸妈妈提出学糖炒栗子的要求估计才会吓他们一大跳吧。

　　想象他们的反应，田圆意露出无意识的浅笑，流星般划过。笑容消失的一瞬间，田圆意像是从梦中惊醒，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迷惘。他愣愣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蜡黄的手心，鼻子突然一酸一酸的。

　　这只手曾经握过笔、弹过钢琴、勒过缰绳、抛过球，也曾被父母呵护在心尖，这只手承载他少年的荣耀，证明他失去的幸福曾耀眼地存在过。

　　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数年后的自己会批判起他的爱好来。

　　叮……

　　电梯门打开，站在里面的是一身职业装扮的女人，面色不虞。看着很眼熟。
　　她身后站着一个十分个高的男人，戴着口罩和墨镜，脸型流畅，无论是从气质还是外形上看都像个明星。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可以表明他们很熟悉的东西，就像偶然搭乘同一电梯的陌生人一样，是完全分离的个体。

　　田圆意本能地让到一边，电梯门开到一半时女人就大步流星地走出来，男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像被雨淋湿的郁金香的味道。

　　电梯门闭合的瞬间，田圆意看到男人打开面试室的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