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基的田园犬》逢山问乱

6、灵魂 现在还剩下

　　他把风扇放在正对田圆意的方向，却没有动静，只放下一颗好心，证明有人来过。

　　自作多情有太多种了，田圆意还没有病到看见一台风扇就自行脑补是为他准备的程度。
　　但……这里除了他还有谁在呢。

　　田圆意盯着一看就是品牌的电风扇半晌，慢吞吞地把盒饭拖到跟前，戳弄洁白的米饭。
　　出了社会那么久，还是不争气地为不是自己的东西而心动了。

　　下午的拍摄照常进行，没人察觉笑嘻嘻的玩偶全程心不在焉，更不会有人认为一个电风扇就能把人心搅乱。

　　也许呢？
　　如果符合自作多情的假设，那么电风扇会是谁的……田圆意想不到。

　　四点钟，拍摄结束了，田圆意没感到累，相较于其他演员，他只需要按导演的要求走走位，陪在“杨彦”身边就行。

　　去领工资的路上，田圆意特意留意了一下中午吃饭的位置。
　　电风扇原封不动地生长在那儿。

　　与其说田圆意是在找吃饭的地方，不如说他是在找电风扇。

　　导演把十张钞票像纸牌似地摊开，“一共一千，恭喜你，你杀青了。”

　　田圆意把钱折好，攥在手心里，“谢谢。”
　　一千块钱有分量地被他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子口袋里。

　　已经很晚了，工作人员开始清理场地，演员不见踪影，电风扇还是无人认领。

　　导演摘下耳机，回头见他还不走，便问：“怎么了？”

　　旋即恍然大悟，“是不是感觉特新鲜？等剧播了记得给我们剧冲热度啊。”

　　田圆意回神时两颊添红，讪然点头，扭头看了电风扇一眼就跑掉了。

　　收棚时，导演助理见柯寓满朝这边走来，于是跑到储物箱里把风扇取出来，“柯老师，你是来找这个的吧。”

　　柯寓满说了声“谢谢”，打开开关，电量显示满格。

　　-

　　新工作没有着落，田圆意重复每天的慢生活，宠物店酒吧来回倒腾。

　　说来奇怪，每天十八个小时连轴转田圆意也没觉得多累，好像再让他打一份工他非但不抱怨而且干得比谁都积极。

　　越临近宠物店老板给的期限，田圆意就越是睡不好。这年头工作不好找，更别说他是个高中辍学下来打工的低学历人士。

　　今晚酒吧有人表白，情歌一直唱到打烊以后。
　　田圆意戴着口罩——他在这家酒吧一直戴口罩——擦拭高脚杯，突然有什么东西飞过来砸在他身上。

　　田圆意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了眼从他身上掉下来的钱包。

　　“喂，给我来杯酒。”说话的人是田圆意在酒吧的同事，半年前摔碎茶壶的男人，叫刘波，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这家老板的侄子。

　　欺软怕硬的自恋狂，还有点大男子主义，每天不是在欺负同事就是PUA女朋友。同事该走的走了，他交往的历代女朋友最长一个月就会受不了与他分手，之前求婚失败的那一个才交往不到十天。

　　刘波今天经历了有史以来第十八次求婚的失败，他想不明白那群女人怎么那么蠢，在最漂亮的时候不选择结婚生子、伺候男人，而是什么赚钱创业，这个独立那个独立，他早说女人不能读太多的书，否则男人都管不住了嘛！

　　他喝了醉酒来的，身上沾染自己和其他人的烟酒汗味，又潮又臭，一个人就盖过酒吧里的香薰味儿，两种高浓度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简直让人受不了。

　　刘波撑着吧台把高脚凳搬到屁股底下，脚步虚浮，动作笨重，两只三角眼不停地往上翻。
　　还能说话说明离不省人事还有一小段距离。

　　他趴桌子上盯着田圆意的侧影看，心中陡然升起一团火焰，任他怎么欺负都无动于衷的，只有这个正在擦杯子、从来不把他当回事的田圆意！
　　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看不起他刘波吗？谁特么给他的胆子！

　　不被重视的轻蔑的感觉令刘波浑身不舒服，越想越气，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掌拍在桌子上，在打烊后的清寂里回荡：“喂！我跟你说话呢，你哑巴啊！”

　　田圆意始终没有什么反应，肩膀抖都没抖一下，刘波摊开火辣的掌心，不禁怀疑刚才那一掌的威力。随即他就打消了“田圆意没反应是因为自己不够强悍”的念头，他把罪责全部怪罪到田圆意身上，包括他十八次求婚的失败，火气更冲。

　　这个每天甩脸色给他看的杂种！

　　刘波一脚踢吧台上，人和高脚椅被震出几步远，吧台凹进去一个不浅的坑，刘波脚上蹬的皮鞋也开了胶。

　　田圆意擦完最后一个杯子，把他们依次挂在吸顶的悬挂架上，宛如一个个小天灯，在没开灯的接近黑色的环境下折射出水晶的光泽。

　　他的脸完全埋没在口罩之下，刘海下的眼睛冷得像冬天怎么都捂不热的手，淡得像春天的天鹅嬉闹的湖。
　　“打烊了。”

　　刘波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惹得彻底火了，他的脾气完全是田圆意这个不识抬举的人招出来的！
　　醉酒后理智全无，借口更多，对自己的包容与自满更是开天辟地。
　　他跳下高脚凳，甩开吧台的门，几步走到田圆意身前，用力推了他一把：“打你妈逼的烊，这家店以后是老子的，老子想要开到几点就开到几点！你他妈的要是有点眼力见，就给老子伺候舒服，听见没！”

　　纵使有所准备也战胜不了一个发疯的酒鬼，田圆意被他推到在地，后脑勺磕到酒柜，疼得他瞬间皱起了脸，眼前一片扭曲流动的黑白。

　　刘波见他抱着脑袋一脸倒霉蛋样心里就高兴，他照着田圆意的肚子又踹了一脚：“我他妈叫你拿酒给我。”

　　皮鞋是刘波在网上买的工地皮鞋，鞋头灌了铁，踢在身上真是要了命。
　　刘波就是知道这一点才要好好给田圆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货一点颜色瞧瞧，一脚不过瘾，刘波接连踹了好几脚，每一脚都比前一脚力道更重。

　　一趟下来，他满头大汗，畅快地给自己倒了杯新进的红酒。

　　田圆意意识模糊不清地抱着肚子蜷缩在酒柜旁边，冷汗涔涔，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如雨打墙，又冷又疼。
　　脸深埋在冰冷的瓷砖上，闻到从缝隙里渗透出来的泥腥气，和着胃里反上来的血味儿。
　　刘波每一脚都踢在不同的位置，田圆意还要感谢他，没有恶毒到连续踢一个地方，好让身体的各个角落分担这份□□的痛苦。

　　他动了动昏晕的头，余光瞥视刘波仰头对口喝那瓶红酒，他一动刘波就发现了他，邪笑着蹲下来，脚掌故意踩在他的膝盖上，抓他后脑上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想起来吗？”

　　田圆意越没有表情他就越用力，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在这个人脸上寻找出证明他正在经历痛苦的蛛丝马迹。

　　刘波怒吼，手里的空酒瓶滚到田圆意脸边：“你不是挺会调酒的吗？嗯？！”

　　田圆意被他后拽着，眼睛半眯，这眼神刘波再熟悉不过，他看小区门口臭气熏天的垃圾桶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贱人！”刘波开始解裤子，“让你尝尝老子的尿，看你还嘴硬！”

　　田圆意还是没有任何害怕的举动，刘波简直要疯了，撕扯胸口的衣服嘶吼，田圆意找准时机，抓起脸边的空酒瓶就砸向刘波的鼻梁。

　　“啊！”

　　一声让人不寒而栗的尖叫。

　　酒瓶没有碎，被田圆意好好地握在手心里，以一种惊人的握力。

　　刘波捂着不断流血的鼻子躺在地上哀嚎，像一条被宰杀的鱼，在地上腾空翻滚，骨头撞击的声音契合田圆意将要冲出胸骨的心跳。

　　田圆意强忍剧痛，扶着酒柜才勉强站起来，他除了额发湿润、口罩上沾了一点红酒液外一如往常没有变化，可黑色马甲包裹的这具憔悴身体伤痕累累。

　　刘波的尖叫吸引了这家店的老板，刘波的大伯。好色又阴险的家伙。

　　刘波一见到大伯，立马跳起来指着田圆意：“大伯，他、他他他他打我，把我打成这样！”

　　田圆意弯腰把手里的酒瓶放到调酒台下的酒柜里，捂着肚子抽着气说：“我会报警。”

　　刘波一听他要报警，拳头攥起来，“老子他妈杀了你！”

　　老板瞄了眼身后的监控，又看到从田圆意额头上滑下来的鲜血，在口罩上留下来的一道血痕，与红酒不分彼此，立马拉住了冲动的侄子。

　　“大伯，你干嘛拉我？我要揍死这个贱人！”

　　田圆意的人品如何他不敢妄下定论，但自己侄子是什么样的一个货色老板清清楚楚。今天这场祸肯定是刘波挑起来的，田圆意平时看着老实，但真遇到什么事也都是他来解决，老板不认为报警是他说说而已。

　　略加思索后，老板扇了刘波一巴掌：“你给我闭嘴！”

　　刘波满脸惊愕。

　　老板转头对向田圆意，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小打小闹很正常嘛，报警干什么，你不也打他了吗？看起来他伤得比你重的多啊。”

　　田圆意看着他，新流出来的血风干，紧扒在脸上。

　　老板背抄着手，趾高气扬：“小田呐，做人要知恩图报，你在我这里干了这么久，我有没有少你一分钱？就当给我个面子，这事就让他过去吧。”

　　“这样吧，连上你这个月的工资，我给你四千块钱，这个月还有十多天，怎么说都是你赚了。以后呢，就不要再来我这里上班了，以免此类事情再——”

　　“钱。”

　　被打断后有些茫然，更多的是没想到他这么干脆：“什么？”

　　“钱。”田圆意重复，“给我。”

　　老板宽心的笑了，多给了他五百，“一定遵守诺言？”

　　田圆意攥着厚厚的一沓红票，手心滚烫，四周都好像弥漫着钞票的味道，熏得他鼻酸眼热，伤口也好似被他细微的欣喜牵扯得更痛了。

　　离开酒吧，田圆意走到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新刷的斑马线白得刺眼，店铺在等霜降。
　　季节交换，街道总是最先知道的那一个，春夏秋冬没什么两样，可在这寂静的夜晚，气氛已完成更替。

　　田圆意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诊所处理额头上的伤口。身上的伤口发热又痛，田圆意没有管它们，等明天，疼痛就会变成淤青，而淤青，交给时间。

　　老天对他还不错，这么些年没让他生几场病，连常见的咳嗽都没有，为他剩下了大几千块钱。他的体质也好，不容易留疤，也不容易发炎，皮外伤由他发挥，总归会好。

　　医生给他开了一盒药膏，早晚两次擦在伤口上，这几天不要碰水。

　　凉风吹在伤口上尖利的疼，田圆意走在街道上缩了缩脖子，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购买一提临期打折的方便面，煮的时候兑一些从菜市场买的十块钱一大袋的挂面，足够他吃一个月。

　　他还没有吃晚饭，不过今天晚上他不打算吃饭。一天两顿或一顿饭是常事，如果超市没有团购活动的话，田圆意大多选择不吃早饭。老天待他是真的不错的，既没让他生病，也没让他的坏习惯对身体造成影响。

　　被揍一顿，让他失去了一份工作；被揍一顿，让他的兜里多了四千五百块钱。
　　刚刚买那些东西花了三十多块钱，药膏贵些，要二十五块。
　　现在还剩下四千四百六。

　　他反应不快，还是个保守型，猜不透对方下一秒出什么牌的时候，再清楚的大脑也会选择保底的那个。

　　总归今晚是要丢掉工作，额外多拿了几千块钱，田圆意别无他言。
　　只是得抓紧点了。宠物店留给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