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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眼睛 生活总是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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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瞬间放慢了。
慢得近乎停止……
一面之缘的魔力让太阳不烤人了。狭小空间里的空气通畅了。玩偶服也不沉重了。
世界没有因为这一眼而安静下来,它变得更加吵闹、厚重。意外、巧合轮番上演,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可就是在这一刻,那些田圆意曾以为离他远去的潮水破天荒地回流,那些他曾以为失去的伴随在潮水中,跳跃着向他游来。
他看到水天一际,他看到湖光山色。
柯寓满曾站在各大镜头的焦点,拍下无数神图,创下无数高销杂志。
然而今天,他不再像朵乌云,也不再是望尘莫及的月亮。他平常且震撼地出现在田圆意的镜头里,最自然的、生命交给他的用来发现美的眼睛里。
第一次见面,田圆意要仰头看他,第二次见面,柯寓满俯身和他平齐。
柯寓满肤色白皙,干净得没有一点瑕疵。在阳光下更显通透,漂亮得和玻璃珠子一样。田圆意小时候见伙伴玩过水精灵,白色的水精灵泡在水里后就变透明了,举在眼光下,净透无比。
田圆意不由得想要仔细地欣赏柯寓满。
最具冲击力的是他的眼睛。
以前总藏在镜片下,也总接伤痛类的角色,眼睛或半垂或流泪。田圆意还不知道柯寓满的眼睛原来那么大,双眼皮的褶皱不深不浅,刚好割出一条肉褐色的线条,不笑的时候卧蚕也很明显。
柯寓满的脸对田圆意来说是陌生的,尤其是现实中近距离靠近观察的脸。
卧蚕变动。田圆意不确定他此时是否笑着,柯寓满带给他的感觉时常蒙着一层忧伤,犹如落满灰尘即将瓦解的婚纱,象征纯洁的同时又自甘堕落。
除了出席必要的活动宣传图和家家户户都有的电视机里外,几乎没有人见到柯寓满日常的样子,连狗仔买给报社的照片都拍不到全脸,要么戴墨镜,要么戴口罩,大多时候是两者同时出现。
但现在的怪圈规则是谁火整谁,整谁拍谁,拍谁谁火。所以,就算拍不到爆炸新闻,狗仔们也最爱找柯寓满的麻烦。
因为他最火,火就会贵。
柯寓满只维持了这个动作两秒,后一点五秒像开了二倍速,只有最开始的零点五秒是有效记忆,输送给大脑的过程足够让田圆意记得很久。
也许七八年后、几十年后,他仍能清楚描绘这零点五秒的细节。细致到柯寓满有多少根睫毛、他的心跳了多少下,以及每每思及此嘴角上扬的弧度。
“认识啊?那最好啦!”
导演兴致勃勃地拉着柯寓满讲戏。
生活总是充满各种形式的好事。
田圆意站在原地背对他们的方向,其实他正对背对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始终穿着玩偶服戴着头套。
又见面了。
田圆意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柯寓满也正回头,眼睛对他弯了一下。
出于基本的礼貌,田圆意没急着避开,他的企鹅头套是笑脸,视觉上,柯寓满应该可以看出来他也是在对他微笑的吧。
演员就位,加上田圆意共六个人,男主角及其父母,柯寓满饰演的是男主角患有自闭症的弟弟,还有一位饰演主角妹妹的小演员。
导演下场安排他们的站位。原先站在男主角旁边的是女主角,现在全部大改动。柯寓满和企鹅走在前面,妹妹坐在男主角的肩膀上紧随其后,父母伴其左右。
安排妥当后总感觉差点什么,导演扫了眼跟前的柯寓满跟田圆意,“你俩手牵起来。”
田圆意迟疑了一下,照做。不用露脸对田圆意来说已是恩赐,他不需要做表情也不需要开口说话,必要时候指一指,听导演的安排就好。
隔着一层面料,柯寓满的手握起来的手感很硬。手上没有多余的脂肪,全都是皮、筋和骨头。
“杨彦是一位自闭症患者,心智年龄只有七岁。”柯寓满调换了和田圆意的手位,变成“杨彦”被企鹅牵着,“我吓到你了吗?”
呼吸逐渐不受控制起来,田圆意在头套下的脸发热,不知道是被闷的还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柯寓满。
和他说话的柯寓满。
他抿紧嘴唇,做好不出声的打算,摇头。由于玩偶服的空间太大,要想柯寓满看懂他的意思,他的动作幅度必须很大才行。
“如果是因为我的话,我很抱歉。”柯寓满说,“刚才看你很受小朋友的欢迎,你喜欢小孩子吗?”
田圆意又摇头,他终究还是说话了,“那是工作。”
“现在也是。”柯寓满笑了,无论田圆意怎么奋力想要看清,柯寓满都已不在可供他看清的焦点处了。
“把‘我’当成小朋友就好,别紧张。”
在田圆意即将第三次摇头的时候,柯寓满另一只手按住企鹅的头,“你好像很喜欢用肢体语言。”
随后想到,肢体动作是游乐场里饰演卡通人物的必要条件。
“我不紧张。”田圆意在头套里抬头,眼前红彤彤一片,“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柯寓满抬起被田圆意牵着的手晃了晃,“时刻牵紧我,把我当作时刻需要照顾的小孩,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抱我,拍我的头,贴我的脸,你平常对小朋友做的举动都可以对我做。”
田圆意在他说话的时候就想要丈量柯寓满的身高。
视觉受阻,田圆意的头越抬越高,直到太阳刺眼的光束招进玩偶服里他也没能找到柯寓满,最后还是柯寓满把他歪了的头套扶正才不至于真容暴露。
柯寓满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穿着笨拙的玩偶服想要触碰到柯寓满的头顶是不可能的,而在柯寓满开给田圆意的选项里,只有“拍我的头”最容易克服心理上的障碍做到。
何况,把柯寓满当作小朋友,对田圆意来说,难度就已经不小了。
“那把我当成普通人吧。”柯寓满先拍了拍他的头,“老板交给你一个任务,让你带领一家人逛游乐场,并叮嘱你照顾下弟弟。”
被他这么一说,田圆意就好容易接受了点。他在心里说服自己,这是工作,高薪工作。
“好多了。”田圆意说,“谢谢你。”
柯寓满说完“不谢”后,导演才返回监视器前,通知化妆师退下,找准时机,喊了开始。
……
“不错啊,都不错。”导演显然对整体呈现出来的效果很满意,留下男主角等一干人补拍特写镜头。
走丢的弟弟柯寓满和田圆意得了空闲,待在棚里等戏。
工作人员递来矿泉水——这本该是助理的活,然而从今年三月份柯寓满辞退前助理后身边就一直没添新人。
柯寓满一手接过,碰了碰身边浑然未觉的小企鹅,“喝水。”
从导演喊开始到现在,田圆意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他虽说不紧张,但也是第一次拍戏,整场体验十分新奇有趣。
他握着瓶身的手使力,“谢谢。”
柯寓满边喝水边垂眼看了他一眼,“没事。”
有一团什么热乎的东西撞上小腿,在小腿周围转圈。田圆意后撤几步,就看见旁边的白色身影蹲下来,再起身时怀里多了一团白色的毛茸茸。
“这是米饭,剧组的小狗儿。”柯寓满抱着怀里的小金毛,举起他的两只爪子在田圆意眼前晃了晃。
距离玩偶的眼睛极近,像他第一次靠近时一样近。
田圆意惊喜万分,米饭已经从宠物店离开一整周了。他怎么就没想起来这个《红日》剧组和来宠物店租小狗的《红日》剧组是同一个。
他每天会和负责照顾米饭的人员联系,对方很乐意与田圆意分享米饭一天的生活。
比方今天它吃了什么、怎样欺负同伴、吓唬同事、在哪个泥坑里打滚而搞得浑身脏兮兮。
米饭闻到熟悉的味道,矫健地从柯寓满的怀里扑向田圆意的怀里,大了一圈的体格和圆滚滚的肚皮彰显它在剧组的幸福生活,同时也让田圆意低估了他的重量。
他被米饭扑得接连后退,后腰神经性地抽痛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刚要站稳,米饭就踩着企鹅的肚皮寻找什么,脑袋直往头套里拱,呜嗷叫唤。
都说小狗来到一块陌生的地方就想要撒泡尿占领地盘,米饭见找不到气味的主人作势要抬起后腿撒尿。
后脖领子被从后一提——米饭扑腾前爪蹬踩后爪——整条狗被提回柯寓满那儿。
柯寓满伸手扶稳重心不稳的田圆意,抱着米饭的那只手在它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米饭只得偃旗息鼓。
田圆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想米饭比之前活泼了不少。
“今天还有米饭的戏份吗?”
柯寓满没有对他知道米饭的名字而感到奇怪,说:“剧组的演员们都很喜欢他,有时没有它的戏份也会带他一起过来。”
“他很喜欢你。”柯寓满说。
田圆意无意识地微笑,柯寓满虽然看不见,但听得出来,“我在宠物店工作,身上都沾着小猫小狗的味道,可能会比较吸引它们吧。”
这是柯寓满听到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起初的熟悉感早已散去,连柯寓满本人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记忆的阀门会在听到田圆意声音的一刹那松动,为他打开。
丝丝缕缕的不完整记忆像阵风一样从门缝里溜出来,带来久违的陈旧味儿。
田圆意没有向柯寓满说明身份,米饭不在他的怀里,他也不好再抚摸,双手局促地背在背后。
“它在这部剧里是什么样的角色?”田圆意脑中构思米饭拍完戏回来后要给他画一张全新海报,毕竟是他们宠物店第一只明星小狗。
只是米饭回来的时候,他不一定在宠物店上班了。
“是杨彦的小狗。”柯寓满回答他,指尖消失在金毛奶油色的毛发里。“陈彦用八百块钱把它从狗贩子手里买回来,因此被父亲打了一顿。是哥哥带小狗去打的疫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温柔而有力量,虽穿着杨彦的服饰,却和在戏里举止古怪、表情警惕的杨彦大不一样。
他完全了脱离了第一人称,站在第三人称的角度讲述他所看到的关于杨彦的生活细节,这是最打动人的,也是让一无所知的听众最有代入感的。
“是因为哥哥小时候也想要一只小狗吗?”田圆意对着小狗说。
柯寓满眸光微闪,像击剑手在场上被对手击中了那样,“是的。”
田圆意听到肯定的回答,圆满的眼睛弯起灿烂的弧度,他在头套里看着柯寓满和米饭,为米饭饰演的角色而喜悦。
导演说两个小时结束是骗人的,柯寓满告诉田圆意游乐场part要拍到下午。男主角是在临近下午的时候找到弟弟的,而和弟弟形影不离的企鹅应该出镜。
原剧情是弟弟一个人走丢,新剧情加上了企鹅就有说不通的地方了。
为什么游乐场饰演企鹅的工作人员会和弟弟一块“走丢”呢?他不是应该保障弟弟的安全吗?
导演耐心为演员解答,“在外人的眼中,杨彦是一个智力成熟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除家人以外没有旁人知道杨彦患有自闭症。企鹅也不知道,满足游客的要求是他的工作之一,何况男主一家还是上级特别叮嘱的重要对象。
“当杨彦要求企鹅陪他去别的地方玩耍时,你们作为什么都不知道的企鹅,会不陪他去吗?”
全场沉默了。
午饭时间,米饭百米冲刺,吃得狼吞虎咽,不消一会儿脑袋便埋进碗底。看他那日渐贴地的肚皮也知道他在剧组的生活是怎样骄奢淫逸。
田圆意对着手里的饭盒犯难。
他并不想在这里摘下头套,卸去伪装,那会让他看起来更加格格不入,人跟人之间的差距从外表上就能看出界限的。
正午热得人受不了,演员一下戏就跑回房车避暑,助理取完盒饭也都跟了上去,剧组的工作人员结伴跑去有空调的地方吃饭。
游乐项目还在进行,但白花花的日头底下是什么人影都找不到了,寻只蚂蚁都要费上不短时间。
蓝色大棚里顿时只剩下田圆意一个人。
他慢吞吞地摘下头套。脸和脖子上的皮肤在空气不流通的环境里闷出红丝,远处看活像一个红脸人。
贴近头皮的头发全都湿哒哒黏在脸上,额头、鼻尖沁出的汗没来得及淌下就蒸发了,又有新的汗水从毛孔里冒出来,他整个人看上去湿淋淋的。
高温天气下,他竟然觉出一丝清爽。
人群散尽,肚子的饥饿越发响亮。田圆意找了一个小圆凳坐下,脚边放着头套。他打开饭盒的盖子,一股烤鸭肉的香味扑鼻而来。
剧组的伙食比游乐场的工作餐好些,两荤一素一汤。
田圆意夹起一小块鸡蛋放进嘴里咀嚼。他手脚麻利,人也勤快,就是吃饭慢吞吞的。
之前和母亲在工厂做临时工的时候,午餐时间半个小时,其他人十分钟解决,用剩下的二十分钟做自己的事情,休息、听小说、玩手机。就只有田圆意一个人静悄悄地吃饭,腮帮蠕动的半个小时里,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手机于他而言好似是个摆设。
他其实吃得并不慢,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就是这样。小时候吃饭总爱问些大人难以回答的问题,最后搞得一顿饭吃了好久也不见结束,为了培养他得体的餐桌礼仪,母亲没少对他下“狠手”。
生活体面过,也落魄着,他保持原来的生活习惯就是想要时刻提醒自己,他没有被生活打败,也坚决不要被生活顽固的围墙困死一隅。
鸡蛋的盐放多了,田圆意叉起一块米饭压下舌根的咸味。嚼出米饭的甜,田圆意下意识偏侧去的头在看到后方渐近的身影时猛然间甩回来,捡起地上刚放下没多久的头套戴回头上。
心如鼓捣。
田圆意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头套隔绝了他与风的接触。呼吸急促,口干舌燥。
朦胧的红色空间没有料想的疗效,反而愈见严重。
他觉得很热很焦躁,想要聚精会神听外头的动静却发现做不到,耳边的心跳声如雷贯耳,他什么都听不见,如果有人直接摘了他的头套他恐怕也是感知不到的。
并没有人摘掉他的尊严。
又过了很久,带有夏季热浪的风灌进头套里,耳边响起刺激项目的欢声笑语,田圆意开始怀疑那抹白影只是他恐惧之下出现的幻觉。
略犹疑了一会儿,田圆意摘下头套,放在原来的位置,他回头寻找,大棚内空空如也,随意摆置的拍摄设备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没有人会从中穿行。
除了他,还会有谁怕被发现呢?还会有谁待在郁热难耐的烈日底下吃饭呢?
盒饭撒了一点汤汁在地上,田圆意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表情惊愕交错。
在盒饭旁边,立着一个桌面风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