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基的田园犬》逢山问乱

3、生日蛋糕 “只是老板

　　田圆意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两点了。

　　他白天在宠物店上班——宠物店的老板只挂个名头，只在年底算账的时候出现——他一个人顶一家店，但老板付给他的工资也高。晚上下了班，田圆意会在这条人流少的酒吧打临时工，赚点生活费。

　　今天老板临时通知他加班，原因是老板的侄子——今天把柠檬水倒在地上用以玩弄他的那个男人——要求婚，却没想到女方放了鸽子，求婚不成，侄子不走，老板也不好打烊。

　　田圆意没有理由拒绝，毕竟能多赚几个小时的工资，而且，十二点之后的工资翻倍，还会有额外的补贴。

　　他在备忘录里记好今天的工作时长，突然想起来他团购的面包没有去拿。团购店卖的六块钱九个的面包，正好可以当作早餐，田圆意还经常团购一些临期的汤圆饺子什么的，超市一包的价钱在团购店可以买两包。

　　今天是没有时间去拿的了，田圆意刚想打开小程序看看可不可以退款，界面就跳转到手机插播的广告上面，田圆意点叉，界面弹跳出来微博下载结束的消息。

　　田圆意的呼吸这时变得有些快，他快步走到阳台上打开窗，让春天的晚风浇灌进来。他这才意识到回来这么久都没有开灯。

　　他锤了锤胸口，用力呼吸着。有时过度疲劳加上久熬夜就会出现呼吸不畅的情况，因为很偶尔很偶尔才会发生，田圆意并没有放在心上，多喘几口气就好了。
　　再过不久，春天就会在这座城市留下鲜艳的痕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田圆意再看一眼时间，已经两点十几分了。看着桌面上凭空多出的黄色软件，田圆意的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来店里的那个明星的影子。

　　穿着一身黑像一朵乌云无声无息地飘过来，光线被他遮挡在身后，脸色与黑墨镜口罩相融，一开始的确把田圆意吓了一跳。
　　田圆意没有见过这么高的人。

　　要是他也能和他一样高的话，估计会省去不少人际上的麻烦。

　　田圆意平时不关注娱乐，不追星更不追剧，他没有多余的钱能够拿来充VIP，追剧软件也只停留在免费的纪录片和黑白电影。他对明星的认识搁浅了很多年，空白了很多年，知道他们的途径，无非是地铁上张贴的广告、带宠物来店里洗澡的小姑娘聊天八卦。

　　他曾经在一款宠物护理剂的广告上见到过柯寓满。他现在不记得柯寓满的名字。他还买过几瓶给店里的小猫小狗试用，效果很好，洗出来的毛发又香又光滑，但因为超出预算最终没有正式使用。

　　广告前仰望和现实中仰视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在没认出他之前，田圆意只觉得柯寓满是那样得高，在认出他之后，田圆意只觉得他更高大了，高的近乎远了。就像夜幕上悬挂的一轮圆月，皎洁、高贵，被那么多人喜欢着、追捧着。
　　却总是够不到碰不上的。
　　他一点月亮的架子都没有。

　　田圆意发觉有些冷了，关上窗，没有开灯就在床边坐下。胸口似乎因为他的捶打而打开了一些供他呼吸的缝隙，他感到好多了。

　　打开微博，输入手机号、跳过体验，田圆意完成了第一次微博登录。

　　真没想到，他会下载这个他用不到的转件，还是因为一个来店里喝酒的明星。

　　热搜挂着柯寓满的大名，田圆意随意点了一条进去，粗略扫了一眼后就退了出来。

　　柯寓满。

　　他叫柯寓满。

　　他也许不认识照片里的男人是谁，但绝对听说过柯寓满。

　　宠物店里下载了几首柯寓满的歌，老板说当下柯寓满最受年轻人喜欢，特地打电话让他下载的。

　　由柯寓满作词作曲的歌能播放的只有两首，其他大多是他与前队友的合作曲目，以及版权未协调到位无法在平台上线。为了适配宠物店风格，田圆意记得他最后只下载了柯寓满的两首原创歌曲。

　　回忆完有关柯寓满的零星碎片，田圆意强撑着精神把手机充电，去卫生间洗漱。他告诉自己，再不睡觉就没有钱赚了。

　　-

　　第二天柯寓满去公司，同事接二连三地祝他生日快乐，有说预订好包厢给他庆生的，也有的说他给柯寓满准备了多么天花乱坠的礼物，总之一个上午下来，柯寓满一个礼物都没有收到。

　　午饭期间，休息室的门被敲响，门口的女人一身熨烫平整的西装套装，头发高高束在脑后，露出饱满好看的额头。

　　柯寓满立马从沙发上起身迎接。

　　来人正是涵尚娱乐的总监，Lisa。以性格好、声音嗲、长相甜得到许多新员工的青睐。

　　“中午好，Lisa姐。”柯寓满张开手臂和Lisa抱了一下。

　　Lisa今年四十岁，在涵尚工作已有十五年之久，一直在总监的位置不上不下。

　　“寓满，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呀。”Lisa手里提着从餐厅打包的午餐，“听说你把王威辞退了，没有人给你买午饭饿坏了吧？”

　　柯寓满从容地依次打开桌子上的餐盒，“是我擅作主张，没有通知公司，抱歉。”

　　“我没有怪你呀。”Lisa夹起一块红烧鱼放进嘴里，“只是老板不太满意呢。”

　　“你知道的嘛，我们这些牛马最怕老板发威啦，所以嘛，你和老板的关系那么好，”Lisa做了一个暧昧的小手势，挤眉弄眼道：“替我们多说点好话啊~”

　　“我和老板的关系好？”柯寓满眉目微收。

　　“是啦是啦。”Lisa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免得惹火上身，紧忙转移话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啊，上级说想要给你办一场生日party，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我当然是觉得好啦，你们年轻人嘛，生日了就该好好玩儿~”

　　柯寓满知道她所说的“好好玩儿”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Lisa在人前表现出可怕的单纯，但实际上，她才是最该提防的那类人。你永远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准你的死穴又是怎么一刀捅进去的。

　　“不用了。”柯寓满婉拒，“今天晚上我有事情。”

　　“啊……”Lisa掩饰不住地遗憾，“是已经有约啦？”

　　柯寓满摇头，“老板对我的行为很生气，我应该回去好好反思。”

　　“哇哦，那样超刺激。”

　　Lisa意味不明的表情和暧昧的言语让柯寓满很不舒服，他强压下心中莫名翻腾的恶心吃了一口米饭，“对了，Lisa姐。”

　　“怎么了？”

　　柯寓满冲他微微一笑，“有关新助理的事情，就不用Lisa姐费心了，交给我吧。”

　　Lisa歪头，“OK呀。你的确应该早点着手人事方面的事情了，为了以后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做准备。”

　　柯寓满没有做出她想要的任何样子，面容上一丝一毫的转变都没有。Lisa自觉没趣，端着没吃完的饭盒就走了。

　　看着面前的美食佳肴，柯寓满放下筷子，象征性地擦了擦干净的嘴角。

　　开除王威的事情被周荚知道后，她在公司大发雷霆，指着柯寓满的鼻子骂了好半天，大概只有柯寓满这种天天忍受的人才能做到听完这些枪药味十足的辱骂还能不动如山吧。

　　这场面被今天刚好来公司的艺人给撞见，都前来劝说。周围不止有看热闹的同事和艺人，连上级领导也有一部分在这。

　　他们大都闭口不言。

　　周荚是老板亲自招进来的，她脾气挺好的，周荚是老板亲自招进来的，她在外人面前绝不这样，周荚是老板亲自招进来的，来公司两年待人都很友好，周荚是老板亲自招进来的，只对柯寓满这样。

　　站在柯寓满身边的人、曾接受过他帮助的那些人难道不知道柯寓满是怎样的一个人吗？受过委屈的人难道不清楚委屈是怎样一种让人哑口无言的针对吗？

　　可周荚是老板亲自招进来的。
　　周荚不像公司的其他领导层，她的领导只有一个，那就是涵尚的幕后老板。

　　周荚言辞激烈，言语刺耳，她快如残影的手部动作像一只火影里的飞蛾，反观他对面的柯寓满，双手插着兜，身板笔挺，脸色不说苍白不说红润，没有事不关己的表情却也完全从周荚的世界抽离。
　　他在用认错的姿势巩固坚定的态度。

　　“我迟早会被你这张死人脸给气死！”

　　周荚在宣泄完身体里所有的怒火后撂下这样的一句话。

　　身边站满了人，他们明明是来看这场热闹的，却表现得像来看周荚一样，周荚一走，他们也就觉得这场戏缺少了主力，默契地、像没有来过似的走开。

　　终于清净了。

　　公司最终不顾柯寓满的意愿临时举行生日party，说是生日party，也无非在公司大楼的某一层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的大厅摆放几张柯寓满的大型海报，用来抚慰粉丝，增强公司的路人缘，连个蛋糕、一顿饭都没有准备。稍晚一些的时候让公司的艺人发张和柯寓满的合照，编辑生日快乐的文案，互动一下，这个生日party就算结束了，即使它从没开始过。

　　上一个过生日的艺人的人型立牌和假花卉还没有撤走，公司索性循环利用，也不管那是不是柯寓满的应援色。

　　宣传部门还联系了陈丞，双方在三月二十号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官宣了新剧的阵容。柯寓满白瞳高中生的定妆照在网络上得到了一致好评。那些昨天还在微博上辱骂柯寓满的粉丝今天又开始张罗该怎么给柯寓满的新剧刷热度。

　　陈丞之所以同意，不是因为今天是柯寓满的生日，相反，倘若他真心对待柯寓满，也不会在他生日这天宣传新剧。他曾经是万众瞩目的新人导演，从云端跌回山脚，真的需要一把助他一臂之力的梯子。

　　无论他对柯寓满是真情还假意，既然所有人都在利用柯寓满，那他为什么不可以呢？导演和演员之间的羁绊，难道有一天排除过利益关系吗？

　　下午柯寓满就离开公司赶往意大利拍摄杂志封面，顺便参加一档私人品牌活动，两天后回国录制访谈和宣传综艺。

　　去机场的路上，司机中途停了片刻，再上车时将手里的蛋糕递给柯寓满，“老板，这是太太吩咐我买给你的，她说祝你生日快乐，并且希望你永远记得今天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你的日子。”

　　柯寓满垂眸看着膝上的蛋糕盒，两秒后，他抽开红色的丝带，蛋糕盒“嘭”一声弹开。也许是放了太久的缘故，奶油都有些化了，奶白色的液体有几滴喷溅到柯寓满的脸上。

　　窗外转瞬即逝的风景在黑色的镜片上放大、缩小，像一场迷你电影。电影接近尾声的时候，柯寓满擦掉下颌虚无的奶油。

　　“知道了。”

　　他永远记得这一天。

　　让一切爱消失不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