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恩怨录》南西六梦

39、济世堂（五） 恨君不似江

　　从回忆里的漩涡里走了出来的洛轻云，手不自觉摸上了自己腹部。

　　本来还在同宋施琅讨论嗜血教的阮南竹快速察觉到她的异常。

　　他中断话题，转身问道：“怎么了？旧伤复发了？”

　　阮南竹随即懊恼起来：“是我不好，明知外面天寒地冻，还要你跑出去。”说完他来到洛轻云身旁，想要查看伤势。

　　洛轻云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打断了他的动作：“没，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

　　“往事？你能想起以前了？”

　　洛轻云再度沉默。

　　望着眼前充满着期待的阮南竹，她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日后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什么——”

　　“谁绑的我？”

　　阮南竹追问的话被打断，睡醒了的杜潇潇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椅子上，不悦大喊起来。

　　宋施琅面对三张疑惑的脸，欲言又止：“我可以解释……不如今日就到这里吧，大家明日见。”

　　说完拉着阮南竹回了清风院。

　　第二天清晨。

　　“坏菜，坏菜。”醒酒后的杜潇潇还残存着昨晚的回忆，她拍着自己的脑袋暗自后悔。

　　喝酒误事啊……

　　收拾完她来到兰院中堂，坐在了自己座位上开始背诵《药性赋》，盯着手中的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杜潇潇开始走神。

　　一走神就是大半月。

　　兰园的课程慢慢把重心放到了医术上面，等杜潇潇她们认识众多草药后，开始让其记住每种草药的药性。

　　杜潇潇慢慢不再走神，而是开始对那些草药感兴趣。

　　兰院的师傅会带着她们亲自采摘那些草药，从每种药的气味、外形、入药功效等仔细讲解。

　　这天，天空放晴，药田里气候宜人。

　　洛轻云和杜潇潇还有兰院的其他弟子，奉命采药。

　　年纪相仿的一干人早已经熟稔，大家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你们采了多少？”洛轻云跟杜潇潇身旁出现了一个年岁约二十三、四的男子，他伸出脑袋往她们二人筐里瞧了瞧，打趣道：“可别放多了，不然夜里会流鼻血的。”

　　男子叫乔贺山，跟洛轻云同期弟子。

　　“无所谓，反正到时候是给你喝。”

　　不同组弟子互相熬药喝，所谓给自己喂药无所畏惧，喂给别人胆战心惊。

　　就怕给别人喝出个好歹来。

　　“杜女侠饶我等小命吧。”

　　“胡说，我非悍匪，何来饶命一说？”

　　一旁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着嘴的洛轻云无声笑了起来。

　　“兰院悍匪多，都说打不过。”

　　主要是因为兰院的众人虽然医术不行，但武艺突出，跟其他的院打架没输过。

　　乔贺山说完，又看向了洛轻云，眼睛弯了弯：“洛轻云，你怎么不说话？”

　　“我——”

　　“你们很闲吗？”

　　洛轻云刚张嘴回答他，被身后的人及时打断了，她回头，是阮南竹。

　　“怎么是你？”

　　阮南竹没回她，他站到洛轻云身旁，盯着那乔贺山不语，后者被他莫名盯着，挠着头一脸茫然离开了。

　　“好久不见啊酒鬼。”简单给杜潇潇打了声招呼，趁着杜潇潇要发作，阮南竹拉着洛轻云离开了。

　　“洛轻云，你是不是真的打算行医救人了？”二人来了一处无人的药田边，阮南竹先发制人，数落起洛轻云来。

　　“什么？”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来济世堂所为何事了？”

　　洛轻云看向天边，坚定道：“我没忘。”

　　可是复仇跟救人。

　　并不冲突。

　　“你还说你没忘？”阮南竹音量拔高，在她身后双手叉着腰，围着她来来回回走动，“那你说说你做了什么？每日跟杜潇潇胡搅蛮缠？还是跟其他男子说说笑笑？”

　　“还有，刚刚那谁谁谁，一看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少跟他搭话。”

　　他在远处看的真真切切，那人跟洛轻云说话眼睛都要贴上她身上了。

　　人在缺少安全感的情况下，会变成患得患失的疯子。

　　阮南竹觉得他离洛轻云的世界越来越遥远了，就像镜花水月一样，明明近在眼前，却咫尺天涯。

　　“今日找我是为了吵架吗？”

　　洛轻云淡淡问道。

　　“我不想跟你吵，洛轻云，你懂吗？”阮南竹摇着头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两人距离：“你不懂，你不懂，洛轻云，你什么都不懂。”

　　“明日我将出谷执行任务，归期未定。”

　　留下这句话，阮南竹扭头离开了药田。

　　雪地里，有两帮派火拼，胜利一方可以继续用自己的门派名号混江湖，失败的一方原地解散。

　　不过这些跟阮南竹没有关系，他默默拨开地上的残肢断臂，找到还没死透的人，开始救治。

　　有不少济世堂弟子，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尸山血海，已经捂着嘴跑开了。

　　还有人缠纱布时缠着缠着扑到一旁干呕起来。

　　场上的血腥味实在太浓，更别提各种红的白的混合在一起的躯体。

　　任务完成，阮南竹跟着队伍回了济世堂。

　　回到清风院。

　　阮南竹抬眼看着周围，处处可见鲜红的对联和喜庆的年画。

　　过两日便是除夕了。

　　躺在床上的阮南竹，望着床幔，双眼迷离，慢慢闭了过去。

　　“小竹，快醒醒，来帮我贴对联。”

　　一早便被人叫醒，阮南竹看到了床边的柴叔。

　　“明日就是除夕了，今日你我二人把院子打扫一下，快起来。”

　　推开房门，柴叔已经在扫院子。

　　阮南竹踩着凳子，把米浆均匀地涂在了大门两侧，随后把柴叔自己写的对联慢慢贴了上去。

　　上联：年年岁岁平安日，下联：岁岁年年如意时。

　　“柴叔，我来吧。”对联贴完，阮南竹接过柴叔手里的扫帚，开始扫地。

　　“行，我去看看灶上。”

　　除夕当天，柴叔把灶上煮好的猪头端上了供桌，供桌前两盏长明灯彻夜不灭。

　　“柴叔，每年都拜这供桌，我们到底在祭拜谁啊？”

　　“一拜天地，赐世间风雨；二拜先祖，赐我们血脉；三拜双亲……你是孤儿就不用拜了，我拜我的。”

　　“你跟你父母说了啥呀？”

　　“求二老在下面努努力，给我们小竹牵一桩好姻缘。”

　　“柴叔！！”

　　咚咚咚——

　　床上的人睁开眼，从梦境中回到了现实。

　　“阮兄，回来了吗？”

　　门外是宋施琅。

　　“家里来信，催我归家。”

　　除夕是宋家重要的节日，每年的这个时候，在外的宋氏子弟都要回去杭州宋家陪宋老夫人一起过。

　　“已经叫上了洛姑娘和杜姑娘，为你接风也是为我践行，阮兄随我一道过去吧。”

　　洛轻云跟杜潇潇还是第一次来到宋施琅的住处，离阮南竹的住处不远。

　　是济世堂特意给他准备的一个小院。

　　屋里炭火充足，从外面的冰天雪地赶了许久的路，突然迈进了如春日般暖和的屋子，令人浑身舒畅。

　　“这里可真暖和，到显得我们兰院全靠着内力在过冬了。”

　　杜潇潇由衷发出赞叹。

　　“杜姑娘说笑了。”

　　对上宋施琅略微羞涩的眼神，杜潇潇难免回想到那晚自己喝醉后的行为，她脸上一热，移开了视线。

　　洛轻云跟在杜潇潇身后入内，里面桌前安静的坐着一个男子。

　　“哟，阮南竹，执行完任务改性了？”

　　杜潇潇刚想说今日的阮南竹没有了前几次的咄咄逼人。

　　“怕你喝完等会也调戏我。”

　　“啊！你闭嘴！”杜潇潇尖叫起来，小脸瞬间变红。

　　阮南竹一番话，惹红了两个人的脸。

　　“我去端菜。”

　　“我去外面走走。”

　　杜潇潇跟宋施琅相继离开了屋内。

　　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洛轻云在桌前找了个位置坐下。

　　上次不欢而散，再见却是无言。

　　“不问问我最近怎么样吗？”

　　良久，阮南竹首先出声。

　　“你最近怎么样？”

　　“不好。”

　　阮南竹立刻回道。

　　“我做了个梦，梦见了柴叔，我们一起在老虎洞过年。他应该是知道今年我们不能回去了，所以来梦里陪我一起过了。”

　　“我有点想他了。”

　　阮南竹看向洛轻云，带着一些期许和求和：“洛轻云，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回老虎洞吧。”

　　不同于上次的醉酒，这是在两人都清醒的状态下，阮南竹再次开口问她要许诺。

　　几日未见，阮南竹脸上多了些疲惫，洛轻云看见了他带着红血丝的眼睛，一双眼像一片湖泊一样慢慢凝聚起了雾气，在屋里烛光的照耀下更显璀璨。

　　洛轻云心弦一紧点了点头，回应了他。

　　“好。”

　　等一切结束，何时才会结束呢。

　　随着洛轻云的点头，宣告两人上次的吵架告一段落。

　　阮南竹站了起来，坐到了洛轻云身旁的位置。

　　“最近身体如何？旧伤有复发吗？那只手呢？”说完，阮南竹视线落在了洛轻云的左手上。

　　“还好，没有复发，不怎么痛了。”

　　“是吗，我看看。”

　　说完，阮南竹拉起了她的左手，撩开了衣袖打算仔细检查。

　　下一秒，一枚冰凉的东西被套上了她的手腕。

　　是一枚天青色的玉镯，出现在了洛轻云的手腕上。

　　“很适合你，戴着吧。”

　　在街上刚看到这枚手镯时，他脑海里便马上浮现了某个人戴上它的情形。

　　只是刚跟某个人不欢而散，心中有气，他便走开了。

　　走了大概十几步，又返了回来。

　　“谁说要买给她，就不能让我自己买着玩吗。”

　　转眼间，镯子出现在了洛轻云手上。

　　洛轻云收回手，观赏起腕间玉镯。玉镯清亮如水，犹如空山新雨后，山间弥漫的仙气。

　　“很美的玉镯，有心了，小竹。”

　　“光用嘴谢啊。”他握拳假意咳嗽了两声：“咳咳，还不给我倒茶，洛小二。”

　　洛轻云眉眼流露出淡淡笑意，她慢慢伸出手，摸了摸身旁男子的头顶，像在嘉奖某个动物一般。

　　某人若是有尾巴，眼下已经翘到了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