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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枯荣 寂机子的少 ...

  •   刚迈出洞口的四人齐齐顿住脚步,站在山腰,满心惊悸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不自然。
      四面荒山层峦环伺,将中间偌大的地界牢牢箍住,整座谷地宛若一只浑然天成的巨型石盆。盆壁之上,一层层梯田顺着山势铺展,田垄修得笔直齐整,田地中种着稀稀拉拉的庄稼,在风里簌簌作响,枝叶皆是那种不自然的枯黄色。
      田间劳作的农夫,穿着相似的灰布衣衫,动作整齐划一得诡异。这边挥锄,便处处是锄头起落的同一弧度;那边弯腰,便是成片背影在同一时刻折下。没有交谈,没有歇息,甚至连抹汗的动作都像是被同一个看不见的提线者操纵着,在固定的间隔重复。一张张面孔朝着泥土,看不清眉眼,只有被日光晒成统一的、麻木的酱色。
      整个偌大盆地连半点虫鸣鸟啼都听不到,只有锄头掘地的闷响、衣饰摩擦的窸窣,汇成一种单调而压抑的节奏,沉沉压在人心上。入目是一片沉郁的灰黄,仿佛天地的生机,连同这些农夫的魂灵,皆被这片谷地吞噬殆尽,只留下一具具还在依循本能、重复劳作的空壳。
      盆地正中央,整片村落的房屋布局,赫然是丝毫不差的五角星形,与林深亲手抄录的五星芒图完全重合。屋舍全以枯朽千年的古木为柱,风干的荒草覆顶。
      而村落正中心,那棵参天巨树更是慑人心魄。树干粗达数丈,通体血红,无枝无叶,光秃秃直刺天幕。树顶之巅,孤零零绽着一朵硕大无比的白花,花瓣细长,层层叠叠,远看宛如一面插在孤坟顶端的招魂巨幡。巨树周围排列着七个油灯,团团围住巨树,
      五个呈五角形,另二个并排,似乎是以某种特定排列,禁锢着巨树。

      泠心拂过脚边枯黄的枯草,指尖触到叶片下极淡的微弱生机,心头一惊,蹙眉开口:“这草木看似尽数枯死,却偏偏残存着一丝极淡的生机,绝非自然枯败,这是何故?”
      玄清子望着眼前星形村落与中心巨树,眼底翻涌着尘封的旧事,吐出三个字:
      “寂机子。”
      萧夜闻言,立刻追问道:“师尊,上次在枕溪论道,徒儿也曾问起过此人,您可是与他相识?”
      玄清子:
      “认识。我认识年少时的他。那时他还不叫寂机子,俗名……沈清和。”

      学堂比邻闹市,喧嚣热闹。
      一名枯瘦乞丐匍匐在路边泥地上,布衣褴褛,皮肉裸露,周身疮毒溃烂连片,黑黄脓血浸透衣衫,腐腥恶臭四散,过路行人无不掩鼻快步避开。
      学堂走出两个十来岁少年,沈清和与玄并肩而立,行至乞丐身前,不自觉停下脚步。
      沈清和盯着乞丐那双溃烂到露出骨头的手,眉头紧锁,半晌才低声道:“这人……还能活多久?”
      玄清侧头看他一眼,压低声音:“多半熬不过三日。怎么了?”
      沈清和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乞丐微微起伏的胸口,像是在计算什么。
      这时,一名女学生从学堂内快步走出,双手紧紧捂住口鼻,远远望见二人站在乞丐旁边,立刻皱起眉,扬声道:
      “沈清和!玄清!先生还在等你们回去背书,杵在这儿做什么?那乞丐脏得都要长蛆了吧,还不快走!”

      “这乞丐也真是可怜,满身脓血都没人替他洗洗。”沈清和低声道。
      玄清看了一眼:“确实挺可怜的。你看他手脚都长满脓疮,溃烂不堪,应该是被亲人抛弃了。他自己又洗不了,只能这样熬着。”
      过了良久,沈清和侧头:“要不……我们晚上帮他洗洗?”
      玄清点了点头:“好。”
      “快点走吧”女学生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玄清被她一催,略显局促,侧头看向沈清和:“清和,咱们走吧?”
      沈清和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蹲在乞丐身旁,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那溃烂的伤口。
      女学生见他不理人,冷哼一声,转身朝学堂方向走了,嘴里还嘟囔着:“怪人,跟乞丐较什么劲……”

      入夜,月色清亮。
      玄清提着一只小木桶,桶中盛着清水;沈清和拿着布巾和剪刀。两条小小的身影,一步步朝着白日乞丐躺卧之地走来。
      二人蹲在乞丐身边,忍受着刺鼻的腐臭。玄清轻声说道:“别怕,我们是来给你洗身子的。”
      那乞丐一动不动,只是那无神麻木的眼珠稍稍滚动了一下,蜷缩着身子,一语未答。
      玄清拿着布条,蘸着清水一点点擦拭乞丐身上外流的脓血。沈清和捏着剪刀,左手按住周围皮肤,右手用刀尖小心挑开一处巨大的毒疮脓包。
      “嗤——”
      一股腥臭的黑黄脓血喷射而出,左右手溅的都是污秽。更要命的是,挑开的脓包深处,脓血四溅,沾满他双手,一团发白的腐脂,无数条细小的白色蛆虫正在疯狂蠕动,正从腐肉里往外钻。
      沈清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呃啊——”
      他猛地甩掉手中剪刀,冲到木桶边,用力的搓洗着双手,一阵天旋地转,脑中轰鸣作响,胃腑之内翻江倒海,酸水不受控制地不住上涌。
      “呕——呕——”
      他跪倒在地,呕吐不止,呕得眼泪鼻涕横流,浑身颤抖,连吃下的晚餐都吐了个干净。
      一旁的玄清看到这般变异,急忙伏身背起沈清和,踉跄着回到学堂。木桶、布条、剪刀掉了一地,无人收拾。
      学堂内,油灯昏黄。
      沈清和悠悠醒转,额上流着冷汗,盯着房梁,
      许久,坚定地对玄清说道:
      “玄清,我要学医。”
      玄清望着他苍白的脸:“我家要我学道。”
      沈清和转过头,看着玄清,声音坚定,“我要学医。我一定要学会切除这些溃烂腐肉。”

      玄清子望向盆地中央那株诡异的血树,接着说:
      “后来,我去学了道,他去学了医。再也没碰过面。”
      “只是后来听说,他医术越来越高,渐渐觉得生老病死皆是凡人妄念。他说,生机即是腐烂的根源。再后来,他便改了道号,自号寂机子,信了那枯寂道。”
      萧夜望着眼前这片整齐划一、却毫无生气的村落,终于明白了师尊眼中的悲凉:
      “所以这谷地……”
      玄清子闭上了眼:这是他心底疗世的药方,是他想要的世界。
      话音落下,那朵巨花在无声地摇曳,像是在向旧友招手,又像是在嘲弄着所有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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