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劫.断川》丙午观心

22、医馆 曾为医者的

　　萧夜等人望着眼前乱象，各自心中唏嘘，正欲商量下步行动，只见原先那几个好事村民，正搀扶着两名衣衫褴褛的女子从山神庙中走出，口中高呼：“李氏姐妹找到了！”
　　众村民嘈杂围拢，纷纷询问藏于何处。那几个村民连忙答道，是在荆棘后方的山洞浅处寻到的。想必是那白皮掳了这两个女子，未来得及借着山洞密道送出，两个姑娘侥幸留了下来。
　　家属上前谢过萧夜等四人，千恩万谢难掩激动。两个女子的爹娘挤开人群，扑到女儿面前，抱头痛哭一场，再转身朝着萧夜四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若不是四位恩公，我这两个丫头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四人连忙伸手急扶，低声道：“人没事就好，不必多礼。”
　　有四五个年轻力壮的村民，想深入山洞再寻先前失踪女子痕迹，清理隐患，拎着锄头、柴刀打算组队前往，路过萧夜等人时，终究是心中没底，上前恭敬咨询意见。
　　萧夜摇头：“山洞黝黑深邃，不知内里有无凶险，密道更是通往未知之地，你等虽体格强健，却不懂术法防身，若是遇上身怀异术之人，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这山洞背后的秘密，交由我等四人去探便是。”
　　众村民本就心存忌惮，听萧夜这般说，纷纷点头应下。更有村民热心提议，给萧夜四人准备干粮、清水、火把等赶路之物。妇人们当即转身回村快速筹备，余下村民则分头行事：一部分人合力料理白皮父子后事，一部分人看押着已无反抗之力的两个木讷随从，只待稍作整理便押送官府。
　　不多时，村民便将备好的物资送来，萧夜等人一一收好，随即动身前往洞口。
　　拨开茂密荆棘，四人稳步进入山洞。洞体宽大，并排能站三四人，石壁光滑浑然天成。山洞微微倾斜，一路直直向上延伸，宛若一根巨管斜铺于地底。火把一根接一根燃尽，前行许久，众人终于看到地道另一端透进的淡淡光亮。
　　待到四人相继踏出地道口的刹那，
　　一声婴儿啼哭撕开眼前盆地死寂！

　　“哇——”
　　一声婴儿微薄的啼哭，撕开了这片被世人遗忘盆地的死寂。

　　寂机子低头看向产妇肚皮上那条刚刚缝合完成的伤口。切口平整，针脚细密，肌肤贴合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细线。
　　他轻轻抚过那道缝合线，感受着皮肉的触感。
　　——比百年前那个雨夜，他第一次执刀剖腹时，要完美得多。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那是百年前大雨滂沱的夜晚。
　　急促的敲门声和呼喊声混杂在一起，撞破了医馆的宁静：
　　“大夫！救命啊！大夫——！”
　　“妇人难产，快不行了！求您救救她，还有肚子里头的孩子！”

　　几名村民推着一辆牛车，连滚带爬地撞开医馆大门。大喊着大夫救命，一边手忙脚乱地将妇人从车上往里抬。牛车上躺着一名妇人，浑身湿透，脸因痛苦而扭曲，流淌着夹杂了冷汗的雨水。
　　他快步上前，让村民把孕妇抬进医馆，架在门板上，伸手搭了搭孕妇脉象，
　　——那不是普通的难产。

　　妇人仰面躺在门板上，双眼翻白，嘴唇青紫，牙关紧咬，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一口气堵在那儿，怎么也喘不上来。她的肚子高高隆起，绷得发亮，在剧烈的痉挛中扭曲变形。
　　身下的血水早已流干，变成了黑褐色的血块，黏腻地糊在大腿内侧。每一次宫缩，都伴随着一小股浑浊的羊水从腿间涌出，混着血丝，腥气扑鼻。

　　接生婆瘫坐在一旁，面如死灰，手里攥着一块早就擦烂了的布巾，声音发抖：“沈大夫……我、我接生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胎位不对，卡住了，怎么推都推不回来……再拖下去，怕是……”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绝望地看着寂机子——那时的沈清和。

　　妇人的呼吸已经极其微弱，胸膛起伏得越来越慢。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呼痛的声音。
　　沈清和看向她，孕妇正在一步步迈向死亡的路。
　　而且，很快就会死。

　　沈清和看着濒死的产妇，想过放弃，但他也知道放弃的结果，就是等待死亡，然后家属烧一叠纸钱，旁人说一句这是命。
　　沈清和也清楚地知道：只要他今天不动手，不出一盏茶的工夫，这妇人和她腹中的孩子，就会一起变成两具尸体，一个家庭就此破碎。要救这孕妇，唯有剖开腹皮，让婴儿产出来，而他如果动手——就算救活了，他也知道，剖腹生子违背世间常理，自己会变成别人嘴里的异类，承受未知的后果。

　　雨声更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焦急、恐惧、哀求的脸：“所有人都出去。”他屏退了医馆所有在场的人，将孕妇安置在独立的小房间内。

　　点亮了医馆里所有的烛火，洗净双手，拿起柳叶刀，在烛光下摩挲，指尖止不住发颤——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手术，是逆世伦理而行的抉择。他转身看向那名濒死的妇人，不再犹豫刀锋落下。

　　剖开了妇人的肚皮，那一刻，他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微响。剖开子宫，羊水混着血水涌出，婴儿的啼哭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响亮、有力，是生命最鲜活的模样。
　　他迅速清理呼吸道，剪断脐带，将婴儿包裹好。然后是缝合。从子宫到腹膜，再到肌层和表皮，他强压着手底的颤抖，一针一线，细致得近乎虔诚，只盼着能让妇人少受些苦楚，日后能完好如初。

　　当他终于放下针线，抬头看向窗外时，雨势已弱。婴儿啼哭在屋内回荡，产妇在血污与疲惫中沉沉安睡，手术成功了，沈清和长舒了口气。
　　母子平安。那户人家千恩万谢。
　　邻里也有人赶来道贺，感念沈清和的救命之恩。
　　沈清和看着母子平安的模样，心底满是医者的慰藉。

　　可这份慰藉，只维持了短短三日。
　　这三日里，村头茶余饭后的议论早已变了味。有人私下跑去请教一位自称通晓阴阳的老先生，老先生听了那人描述，便沉下脸断言：“此乃破身开膛，逆天而行，非妖即邪。”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到了第三日，已成了人人笃信的铁律。流言越滚越大，说什么夜里看见医馆鬼火缭绕，说什么那婴孩的哭声像猫叫，更有好事者添油加醋，说沈大夫是以妖法换命。

　　三天后，那男人推着躺着产妇的板车，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回到医馆，身后跟着愚昧的村民，还有村里嚼舌根的长老、守旧的乡绅，原本感念恩情的几人，也在流言蜚语里变了脸色。

　　“你对我婆娘做了什么！”他一把扯开妻子的衣襟，指着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怒吼道，“这疤是哪来的？你说！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术，害我妻子中了邪？”

　　产妇自幼受教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女子身子不可轻示于人、开肠破肚必遭天谴。此刻那道横在腹间救命的印记，在她眼中是一条洗不掉的污秽。丈夫的怒骂、村民的指责，更让她深信：自己已被邪祟缠身，再多说一个字，只会给孩儿招来灾祸。

　　妇人想开口辩解，却被丈夫厉声呵斥，又被周边村民的谩骂声吓住，看着身上的伤疤，满心都是恐惧与羞耻，只能缩在一旁低头啜泣，终究没敢说出一句辩解的话。

　　沈清和试图解释：“我是剖开肚子，把孩子取出来的，若是不如此，他们母子二人都活不成。”
　　“胡说八道！”人群中长老厉声打断，“女子生产乃天道轮回，哪有剖腹的道理？你这是违背伦常，借着治病之名，行邪祟龌龊之事！留你在这，迟早祸害全镇！”

　　人群哗然，少数有心出言劝阻的声音，也被这强势的守旧观念压下，最终只剩漫天谩骂。棍棒石块雨点般落下，药柜倒塌，药罐碎裂，熬煮了一半的汤药洒在地上，晕开一片暗沉的污渍。

　　沈清和坐在满地狼藉之中，浑身的热血一点点冰凉。
　　这些年，治好了痨病，却被说成吸人精气；救治了溺水孩童，却被指与水鬼勾结。这不是他第一次遭遇这般恶意。这样的恶意，如同黑雨，从未停息过。
　　这次救下两条性命，保全完整家庭，换来的是又一次的恩将仇报、指责谩骂。

　　他曾以为，医者的使命，是用双手挽回生命，是用医术化解苦难。可现实告诉他——没有人关心你做了什么，他们只在乎你做的是否合乎常理，所谓人情、善意、感恩，在愚昧与偏见面前，从来都是不堪一击。

　　他坐在废墟里，从日出到日落，再到天空泛起灰白。看着被砸毁的医馆，耳中回荡着众人的谩骂之声。
　　慢慢地，他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上，人情是多余的东西。温情是软肋，善意是枷锁，只要心存共情，就会被世俗的恶意所伤。人心人情带来的残缺，从来都无法靠医术弥补，唯有斩断七情六欲，才是有秩有序的天地。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如同望着心中那团死灰，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冰冷。
　　——既然情是多余的，那不如，都舍弃吧！连同自身的悲悯，善意，一并割舍。

　　他站起身来，离开了医馆废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离开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个名叫林深的方士，
　　世上再无沈清和，只剩斩断七情、信奉绝对秩序的寂机子。

　　寂机子站在石床边，看着那抹淡粉色的缝合线，恍若隔世。
　　他想起百年前那个雨夜，自己也曾以为，这一刀下去，是挽狂澜于既倒，是医者的仁心。
　　直到那座医馆在棍棒与谩骂声中化为废墟，他才终于明白。

　　以前总以为，生命的意义在于喜怒哀乐、有悲欢有离合。可人情易改，爱恨无常。
　　如今婴儿的啼哭在他耳中，不过是混沌的噪声。
　　最可靠的
　　是秩序，秩序才是这个溃烂世界里，唯一能切除杂情杂念的手术刀。

　　他将婴儿抱起，转身，递给身后那名垂手而立的黑衣人。
　　自始至终，那刚生产完的妇人静静躺在石床上，眼神空洞，仿佛刚才被取出的不是自己的孩子。

　　婴儿的哭声不是新生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