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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执念成茧 萧夜碎骨自 ...

  •   濒死的萧夜昏沉间勉强恢复点意识,那种被巨碾碾磨的碎骨痛感更加剧烈,气血淤塞引起的冷,他感觉连神智都被冻僵。

      萧夜浑身剧烈颤抖,拼命将身上的被子往上拉扯,蒙住头颅,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这时,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揭开被子,轻轻覆在他起伏剧烈、缠满绷带的胸口。将一股温润的灵气送入萧夜体内,强行抚平他体内狂暴乱窜的气血。那气息似一缕暖流,在抚平气血的同时,也缓缓驱散他骨子里沁出的冰寒。
      一道温和老态的声音钻入他耳中:“静下心。你如今的身子,经不起半分折腾。”
      萧夜费力转动眼珠,艰难掀开眼帘。床边坐着一位青袍道人,正静静凝望着他,是玄清子。
      “师尊,”他嘶哑着问,“苏灵……怎么样了?”
      玄清子沉默不语。这份沉默,本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混渊之墟一战,为师闻讯赶至之时,只见到你濒临死亡。筋骨碎裂,经脉寸断,万幸心口还有一缕气息护住心脉,才留住一线生机。”玄清子语气沉重,“我只当你命数不凡,尚有造化可救,便将你带回观中疗伤。”
      “师尊,苏灵到底如何了?”
      玄清子长叹一声:“已然身魂俱散,归寂天地。”
      身魂俱散,归寂天地。
      短短八个字,宛如八枚冰冷铁钉,狠狠钉进萧夜脑海,一种比碎骨断经更烈的痛涌上心头。他闭上双眼,无声哽咽,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不停滑落。
      玄清子望着他这付悲伤欲绝的模样,目光扫过他扭曲变形的四肢、塌陷的胸膛,神色凝重:“你全身筋骨尽碎,经脉寸断,连肺腑都已移位。如今静养尚可,若是强行起身妄动,或是悲痛过度,碎骨顷刻便会刺穿心脉,再无回天之力。”
      萧夜空洞的眼底毫无波澜,宛若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苏灵不在了,这副身躯,他也想与她一起放弃。
      “我打算以道门秘法,辅以灵药,为你重续筋骨、摆正脏腑。”玄清子继续说道,“此法疗伤极缓,你需陷入长眠,心神归于沉寂,药力会自行流转经脉,碎骨方能完美接合。”
      “不必了,师尊。”他用嘶哑的声音吐着字,透着一股死意,“她既已不在,这副皮囊留着也无用。索性舍去,断了念想,也免了永世伤痛。”
      玄清子怎会不懂他口中的“舍去”,是求解脱,是想就此了结此生。他摇了摇头,枯瘦指尖轻轻点在萧夜眉心。
      “萧夜,苏灵已经不在了。别的不必想太多。”
      玄清子话未说完,已将一股温和的自身气息缓缓注入他眉心。萧夜想要挣扎,可重伤残破的躯体,加上已然崩溃的心神,根本没有半分反抗之力。意识很快坠入无边黑暗。
      唯有玄清子最后的话语,清晰烙印在他即将沉眠的魂灵里:“安心睡吧。别的不必再想,好好活着。”
      萧夜只觉自己坠入一片温暖却黑暗,无边无涯的梦境。没有时光了流转,只有苏灵模糊的身影,和漫天缠绕不休的锁链。身躯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温柔拆解,又以极慢、极精准的姿态,一点点重新拼接愈合。蚀骨的痛楚,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不知过了多少春秋。昏沉中,一缕模糊的光影,顽固地渗进沉睡的黑暗,如同钝刀缓缓割开他紧闭的眼皮。细碎且持续不断的虫鸣鸟叫,挥之不去地在耳中嗡鸣。这光影和声响,像一双蛮横的手,硬生生将他从沉滞粘稠的虚无中拖拽出来。
      薄薄的眼皮他此时感觉无比的沉重。他费力地,掀开一道缝隙。视线模糊晃动,映入眼帘的是陈旧的房梁。耳畔,除了那恼人的虫鸟嗡鸣,还有溪水流淌,叮咚作响的声音。
      光,声,木梁,流水。这些感知的碎片,强行塞进他空白一片的意识里。过了很久,一个认知从这片混沌中缓慢浮现: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沉在海底的石头浮出水面,在心中泛起事与愿违、荒谬之极的一片空茫。
      他轻轻挪动身子,已没有从前那种随时会崩裂散架的痛。传来的,是另一种沉重又陌生的感觉。他动了动手指,抬起手臂,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伸手握住放在床沿的玄冥血剑,只感此剑比以前沉重。
      低头看向自身,肤色黝黑单薄,满身深浅交错的疤痕历历在目。曾经塌陷扭曲的胸骨与四肢,已然恢复如初。他握了握拳,能清晰感受到肌肉的收放、骨骼的支撑。

      目光落在心口偏侧之处,一枚铜钱大小、色如琥珀,形如扭曲蚕茧的浅黄晶块,静静凝在皮肉之间。他凝视着这处异状。稍凸于皮肤,却不像是体表伤愈的痕迹。

      低声自语:“这是……疤痂?”
      伸手摸去,心口这枚茧状晶块触感微凉。它自行规律地搏动着,与自己的心跳缠绕在一起。他隐约察觉,这晶块似有细密根须,已深入心脉,与自身躯体融为一体,兀自规律搏动,和他原本的心跳交织,撞出紊乱又错落的双重节奏。
      这后生的异物,却似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成了伤愈过程活的印记。
      他五指微曲,想将这异物剥离,刹那间剧痛传遍全身。他瞬间明白,这东西早已和自己血脉共生,再也无法分割。
      这一晃,竟是百载光阴,也将心中不曾忘却的思念凝成了这枚心茧。
      “感觉如何?”玄清子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萧夜抬眼望去,玄清子不知何时已然立在门前,手持拂尘,静静望着他,仿佛已伫立等候许久。
      “不痛了。”萧夜开口,长眠过后的嗓音干涩沙哑,“只是气力全无。”
      他说的气力,是从前那足以撼天、灭地的修为。
      “我知晓。”玄清子缓步走入,将一套半旧青布衣衫放在床榻边,“碎骨已重续,旧伤已平复。但你周身经脉淤塞纠缠,寻常药石无法疏通。如今你的体魄胜过常人,昔日修为无法一朝复原。往后先修习吐纳法门固本强身,其余机缘,暂且延后再说。”
      萧夜静静听着,心底一片麻木。这结果,在意料之中。
      玄清子望着他郁郁寡欢的模样,伸手指了指他心口:“还有此处。你沉眠之时,这东西自行凝结而生。此物非骨非肉,似与心脉纠缠共生。恐非善果。你暂且带着它,日后再寻法子处置。”
      萧夜再次摸了下那枚心茧。微凉的触感、自行紊乱的搏动着,无比真切地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这就是碎骨断筋的印记。他看向玄清子:“师尊,我既然还活着,往后该做些什么?”
      “往后便安心留在观中,劈柴除草,观后还有几亩薄田,可种些蔬果杂粮。闲暇之时便打坐调息、诵经静心。”
      萧夜微微躬身:“谨遵师命。”

      他起身打了一盆清水,想要洗去长眠的疲惫。水面映出自己的面容,他心头猛地一怔。
      这张脸,已然变了三分,只剩七分依稀是从前模样。往日白皙肤色变得黝黑,眉眼间陡增了岁月沧桑。
      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一张黑瘦的、流淌着岁月沧桑痕迹的脸。
      容颜已改,只残留着七分旧影。他看了片刻,伸手搅乱了倒影。
      皮囊而已。苏灵不在了,这面目是俊是丑,是熟是生,都已无关紧要。
      自此往后,日子便在单调的劈柴声、诵经声里,缓缓流逝。春去秋来,山下村落炊烟起了又落,枕溪山间木叶绿了又黄。经年的劳作,萧夜的动作从最初的僵硬迟缓,慢慢变得熟稔利落。唯独眼神里,始终是浓浓的抑郁。
      他渐渐习惯了与心茧的搏动共生。那一下下沉闷的律动,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原以为,余生便会这般度过。守着深山古观,伴着心茧,带着对苏灵的思念,也带着碎骨断脉的记忆,在漫长岁月里,一点点抹去过往。
      枕溪多雾,雾锁深山本是寻常景致。这个看似与过去无数个清晨毫无分别的清晨——只见这雾,像一条巨大灰白的被絮,散发着点点霉斑。萧夜看着这异样的雾,胸口那枚藏着苏灵情魂的心茧剧烈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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