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劫.断川》丙午观心

1、混渊之墟 萧夜独守混

　　女娲造人，赋与众生七情六欲。千万年间，众生喧嚣：有人跪求天道生情，赐予偏爱；亦有幽冥怨魄日夜诅咒，祈求天人俱灭情根，免受苦楚，甘愿堕入永世孤寂。

　　天女苏灵司掌情念，见此两极纷争，天道因之震荡，秩序渐生裂隙。她对此千古难题亦感茫然，不知天该有情，抑或该无心。
　　为定天道之基，亦为求解自身困惑，苏灵决意亲身涉世。她欲深入红尘，历经哀、惧、怒、欲等情之极境，以凡人之躯，验天道之心。

　　混渊之墟满目荒凉，暗红色的土地一望无际。守渊人萧夜在这片浮土守了干年，这片由盘古开天，陨落魔神尸骨化作的大地，上不接天宆，下不连地府。千百年间，相伴的只有开天残留的戾气，与魔神亡魂的吼嚎，连空气都带着还未散尽的血腥，这片浮土，他从未看到有生灵涉足，游荡其上的只有他和他影子。他早已厌倦了这种，连烦恼都只能吐露给影子听的日子。

　　女子一身素白衣衫，体态娇弱，名为苏灵。二人相识不过数日，萧夜却已对她一见倾心。千年守渊，尽是落寞与孤独。直到那日，苏灵风情万千地回头一笑，那一眼温柔，成了他千百年来见过的唯一柔光。那柔光如火，点燃了他死灰般的心房。
　　他暗下决心，此生定要护她周全。

　　两人正闲谈间，一道声音凭空炸响，如巨钟震荡：“萧夜，把这女子交出来！”震得两人耳中轰鸣。那声音冷漠得没有任何烟火气息，似万物都欠它一份因果。

　　萧夜心头剧震，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苏灵。
　　她倒未显惊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虚空，眼中无波无澜，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

　　头顶上空，混沌黑云翻涌，那道声音正是从中传来。
　　一道寒芒骤然冲天而起，如流星破空，直刺黑云核心。黑云被撕开一道裂口，云间顿时传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萧夜，你敢逆天？”

　　萧夜仰头，神色冰冷。他声音不高，却穿透荒土，直抵天际：“天又如何？今日谁若动她，我手中长剑，便是答复。”
　　他望向苏灵，不管何原因，她若离去，剩下就是无尽孤寂。这一刻的温柔，他要用命去换。轰轰烈烈爱过，以命守护，纵死不悔。

　　黑云被这番话彻底激怒：“狂徒，一并诛杀！”
　　话音刚落，黑云飞速旋动。千万道漆黑锁链自云间倾泻而下，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重重砸向地面。锁链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如同指甲刮过枯木，扰得人心神不宁。整片血色大地，都被死亡阴影笼罩。

　　萧夜横剑挡在胸前，玄冥血剑寒芒震颤，体内气血翻涌不止。无形的力量挤压着他的身躯，浑身骨骼似被巨碾碾磨，带着即将碎裂的钻心疼痛。他咬着牙，苦苦相抗。

　　“萧夜。”
　　身后传来苏灵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别管我，快走。”
　　面对墨色锁链，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只白色飞蛾，欲要奔向锁链点燃的墨色火焰。

　　萧夜见状，立刻伸出手臂，像铁钳一般将她狠狠拽回身后。他喘着粗气，血沫顺着嘴角溢出，语气却斩钉截铁：
　　“你身子弱，躲在我身后就好。只要我还活着，便护你千年。你若不在，我生亦无欢。”
　　这是将心中的情愫，将一见倾心的一腔痴望，在这生死关头，熬成了不死不休的执念。

　　这番在生死关头吐露的告白，在苏灵眼中却未激起丝毫波澜。她所期待的，是这个她选中的“情之考察体”，能否经受住极致伤痛与岁月长河的磨砺。
　　而萧夜根本不知晓苏灵的神情与心念。他更不知道这夺命的锁链就是苏灵规则的一部分，所有的一切，只是苏灵要演给他看的一场戏。仍拼尽全力，为身后之人死战不退。

　　他再次挥剑而起，忍着骨节错位的钻心剧痛，将全身修为与戾气尽数灌入剑身，纵身朝着头顶巨网猛劈而出。凌厉剑风虽在锁链间划开一道细痕，可裂痕转瞬便闭合。这拼死一击没能破开困局，反倒被强横的反震之力掀翻在地。

　　受此一击，巨网收缩得更加猛烈，不断蚕食着他仅剩的方寸之地。如山重压层层落下，萧夜双眼布满红丝，横剑死死挡在胸前。

　　锁链层层缠满身躯，每一根都带着千钧之力，不断挤压他的胸腔。萧夜头晕目眩，一股腥气直冲喉头，再也压制不住，口中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脚下暗红的土地。经脉被勒得高高贲起，全身皮肉淤青，身形晃个不停，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锁链硬生生绞碎。

　　苏灵望着他踉跄的背影，
　　那人为她以命相搏的痴狂，在她心底激不起半分涟漪。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一场漫长观察中，一枚即将投入使用的器皿和这场戏里被选中的唯一看客。

　　她抬首望向漫天混沌，周身缓缓浮起一层金色微光。那光芒看似柔和，却蕴含着凌驾万物的威严。她缓步向前，所过之处，那些坚不可摧的锁链尽数化为虚无。
　　周身重压骤然消散。重伤的萧夜再也无法支撑，浑身浴血地倒在地上，气息微弱，昏死过去。

　　苏灵走到他身前，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枚素木坠上。这是她特意相赠的礼物，专司收纳她四散的魂体，容纳融入喜怒哀乐诸般心绪的残魂，亦是寄存她本源真念的唯一器物。她俯身，轻声道：“好好活着。我倒要看看，这痴人受此重创，情之一字，究竟还经不经得起伤痛磨砺、岁月摧残。”

　　话音落下，她周身金光乍散，神魂决然自碎，化作七缕。
　　一缕情魂悄然落下，没入萧夜锁骨，沉入他心脉；一缕飘向人间市井，隐入寻常烟火；剩下五缕魂魄散入天地之间，分别与哀、怒、惧、恶、欲五种情绪相融，伴着风云流转，从此踪迹难寻。

　　待到场上威压散尽，远方掠来一道青影。

　　玄清子闻讯赶来，凝视着昏迷的萧夜，心痛不已，重重叹气：“这手下得未免太狠了些。”

　　这场对峙就此落幕，而这，不过是另一重考验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