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劫.断川》丙午观心

16、古井佝偻 萧，玄师徒

　　萧夜师徒二人回到道观，老道将林深抄录的五角星芒图平铺案上。

　　萧夜沉声道：“这五星图样我已数次见过，收服楚娘、秦衍之时，素木挂坠之上皆曾隐隐浮现，后山古井石壁亦刻有同款纹路。只是不解，林深为何也会持有此图。”

　　玄清子目光落在萧夜颈间的素木坠上，缓缓道：“此物既是苏灵亲赠，又能收纳魂灵，定然暗藏深意，你务必妥善珍藏，不可丢失。这五星图除去引路之用，其余玄机，我一时也参详不透。”

　　萧夜颔首应下。

　　玄清子话锋一转：“只是后山那口古井，常年清静，从未听闻有邪祟异动，为何近日骤然乱象频生？此事定然另有蹊跷。”

　　“我亦心生疑虑，”萧夜道，“我再去一探究竟。”

　　“为师与你同往。”

　　古井隐于阿禾居所后方的后山槐林深处。二人下山途经矮屋，柴门半掩，阿禾正独坐门前缝补衣物，抬眼见二人走来，停下手中针线温声招呼：“老道长，萧道长，今日下山归来了？”

　　玄清子微微稽首回礼：“阿禾姑娘安好，我二人正要往后山一走。”

　　萧夜随之行礼，将观中自种瓜果递上前：“顺路带来些吃食，都是观中自种的。”

　　阿禾伸手接过，目光下意识扫过他的手掌、脖颈，见大片焦黑伤痕，脸色大变，满眼担忧：“萧道长咋受的伤，看着伤势不轻，怎不好生休养？”

　　萧夜微微一笑，故带轻松说道：“烟火熏灼的小伤，不妨事，多谢姑娘挂怀。”

　　旁人只当是寻常烟火灼伤，无人知晓，这满身焦黑，是以身为炉、烈火焚身，炼化三万亡灵烙下的印记。

　　二人辞别阿禾，转身向着后山行去。阿禾立在原地望着背影离去，眼底闪过些许愁绪。

　　师徒沿山间小径前行，行至半山，萧夜忽然驻足，环视周边密林，神色凝重：“师尊，上次前来此处林木疏朗，如今却草木疯长、繁密郁结，草木异变如此，古井或许已生变。”

　　玄清子抬头望去，天色昏沉无光，山野再无半分清净。
　　两旁林木枝桠扭曲狰狞，宛若鬼爪伸张，藤蔓交错缠绕，织成密不透风的囚笼；脚下腐叶淤积、湿土泥泞。

　　老道沉声开口：“我早料古井必有蹊跷，今日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邪物在此作祟。你随我身后，步步谨慎。”

　　二人继续前行，前路杂草疯长高过人身，已然不见去路。玄清子周身金光乍现，拂尘轻挥，丛生杂草簌簌倒地，一道九曲回廊赫然显露眼前。地面铺满暗红腐叶，混着湿冷泥土，无风自滚，蜿蜒流动，恰似一条血色长河。

　　师徒二人沿血色回廊缓步深入，行至尽头，望见那棵老槐树矗立，树干枝桠扭曲，树身挂满黑色茧囊，茧体开合，呕出黑丝缕缕。

　　老槐之下，一道佝偻黑影伏在井沿，手中针线起落不停，黑茧呕丝不停，似在井边绣绘图案。枯瘦手背皮如朽木、褶皱遍布，指甲尖利泛黑，针线起落之间，指甲剐蹭石质井壁，咿呀声响不绝，扰人心肺。

　　那佝偻幽幽低语：
　　“来了……绣的，就是你们……”

　　萧夜听这刮蹭声，像极当年混渊那锁链摩擦的声响，看向井口人皮，绣绘的图景：玄衣男子满身锁链，倒卧血色大地。奄奄一息，这正是自己当年血战之景，听着指甲刮蹭，望着人皮绣图，神志逐渐模糊，低头望去，脚下满目猩红血色，已是混渊腹地。

　　腹地中央，一白衣女子静静伫立。
　　萧夜迈步上前：“混渊荒寂之地，千年无人踏足，姑娘为何孤身至此？”

　　女子回眸一笑：“闲来无事，四处走走。”

　　就这一眼回眸，萧夜心底已然笃定——此生此世，必护此女周全。
　　女子手持枯枝短剑，低头细细削磨，木屑纷飞，一枚素木挂坠渐渐成型。
　　漆黑锁链从天降落，层层缚住四肢身躯，越收越紧，筋脉暴起。

　　白衣女子望向他，柔声说道：“你要好好活着。”

　　话落，身形渐渐透明、寸寸碎裂。

　　“苏灵——！”
　　萧夜奋力嘶吼，却感觉不到喉结滚动，拼尽全身力气伸手想要拉住，却连她衣角都无法触及。

　　女子回头望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你要好好活下去的鼓励，和他看不懂的深意。
　　裂缝一点一点扩大，一片、两片、三片……碎作七片，散落虚无。
　　萧夜目呲欲裂，心如死灰，她碎了，他也死了，如同木偶立于原地，再无挣扎之意。
　　那黑茧疯狂吐丝，吐出黑丝粗大，犹如根根筝弦。佝偻鬼爪伸出，指甲重重划过数根黑丝——?“铮——！”?一声凄厉筝鸣猛然炸响！直钻魂魄。玄清子被这邪异筝音贯体，浑身一震，看向井口，那图赫然绣着巍峨天宫，一白衣女子端坐其间，仪态不可方物，手抚古筝，图中天宫景象仿佛活了过来，筝音不再遥远。?
　　女子朱唇微启：“世人常论天心，是非难断，我需亲赴一查究竟。”

　　玄清子浑身震颤，伏地叩首：“主上万万不可亲身下界！诸事交由老奴代劳便可！”

　　女子轻轻摇头：“此事干系重大，我必须亲自前往。”

　　“主上打算如何前往？”

　　“自碎天心。”女子淡淡道，“此后你只需护好那人性命，保他平安无恙，其余不必多问。”

　　玄清子伏在地上，悲恸难抑，声声哽咽：“老奴千年值守，只求护主上周全，到头来终究是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主上碎身陨命……千年守候，原来只是一场空。”

　　悲戚悲鸣在他心底回荡不休，绝望苍凉。

　　“咿呀——咿呀”

　　就在萧夜与玄清子深陷各自心魔幻象、心神失守、毫无防备之际——?“咿呀——咿呀！”指甲刮擦愈来愈急促尖锐！?井边佝偻黑影手中针线飞舞，调转方向，牵引着缕缕黑气，朝着呆立当场的萧夜与玄清子疾刺而来！ 针线过处，空间泛起涟漪，竟是要将二人的生魂从躯壳中勾出，绣入那幅未完的人皮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