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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箅卦 货郎在集市 ...

  •   玄清子沉吟半晌道:西荒凶煞,听你今日所说,枕溪尚未安稳,近日我也离开不得,护住枕溪地脉,保住村民不再被剥情之气侵蚀要紧。
      (老道心里暗忖:我与泠心只是旧识之交,情分不深,本不好贸然叨扰。可萧夜身负执念、身藏天心线索,西荒凶地险途。我走不开,护不住他全程,只能托她暗中留心,不求倾力相助,只求危难之际,能顺手拉他一把,保他平安过关。)
      你去西荒一事,我想法略透于泠心知晓。你在外若是遇上难处,恰巧碰到她,也能有个照应。

      萧夜离开后,林深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脑中浮现着世代相守的秘密,祖上观天一脉世代窥测天机,终因泄露天机,遭天道清算,幸有数卷古册侥幸留存。他日夜参悟古籍,习得一身观天测地本事,也从中窥得惊天秘闻——天心碎裂为七片残魂,得之便可得天之力。

      此后他便跟随寂机子四处奔走,借雾气观象寻踪,遍寻散落人间的天心残魂。行至枕溪村时,漫野浓雾之中,他察觉村东方向灵气异动。想来,便是此处了。

      应该差不了。在这整个行尸走肉般的集市里,他和她,是他唯一看到的两点微光。

      “算命的,看个相。”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阿禾定睛望去,是个粗壮圆脸的汉子,身上穿着素白褂子。此刻,他脸上没有了走街串巷时那种惯有的笑,脸上肉堆下来,倒显得有几分凶横。

      林深睁开半眯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那汉子一眼,开口说道:“兄台这步子稳,踏的是四方财路;笑容真,揽的是八面人缘。好一副行走的富贵相——担子虽轻,压的可是五湖的运势;鼓声虽小,敲的却是九州的机缘。只是这日头底下走久了,小心别让背上的阴凉,渍了怀里的阳气。”

      阿禾提着竹篮,和村里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逛到先生摊前。她想去占个卦,问一问,自己为什么那么会做梦?

      那汉子听完,脸上瞬间堆满笑容——正是那种走街串巷、做买卖时和蔼可亲的憨厚笑容。他起身说道:“先生看得极准,在下确实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我付先生卦钱。”
      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五枚铜钱。与此同时,十几缕蛛丝般极细的东西随着他掏钱的动作悄然探出:两缕沿着地面分别探向阿禾与同村姑娘的脚踝,另一缕则悄无声息探向林深的脚踝。其余缠向过往行人脚踝。

      林深端起方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呛着了。“咳!”一声重重的咳嗽,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全喷了出来,溅了站在旁边的阿禾一裤腿。这声咳嗽似乎呛得厉害,林深连手中的茶盏都没拿稳,摔碎在地上,茶水淌了一地,落地时悄然化成一层水汽。
      那三缕蛛丝般的东西,被林深呛出的茶水一激,立即像被撒了盐的蚂蟥,蔫蔫地缩回地面,消失不见。

      林深见状,慌忙拿起桌上的素布巾递给阿禾,连声道:“姑娘,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衣裳。拿去擦擦,在下失态,失态。”
      阿禾见先生递来素巾,连连摆手:“先生,没事的,衣服一会儿就干了,回家洗洗就好。”

      货郎拱手,带着憨厚的微笑对林深说:“先生相得准,我再给先生添一枚铜钱,以示感谢。”不由分说,手再次伸向口袋,掏出一枚铜钱。与此同时,袖中又是几缕蛛丝悄然分出,分别射向阿禾、村姑与林深与行人。
      方桌下,林深脚尖微动,四缕极细、微如空气的气息悄然冒出:三缕截住蛛丝,最后一缕则悄无声息地爬上货郎的脚背,种下反噬印记。

      那货郎见此情景,心知再缠下去自己讨不到任何好处,对着林深一拱手:“告辞。”说罢,转头扬长而去。

      阿禾上前,坐到林深对面,轻声说:“先生,我最近老做梦,我想问问是怎么回事。”
      林深微笑着问:“都做些何梦?”
      阿禾轻声说:“梦到像发霉的被褥,把我一层层裹住。还梦到自己在天上飘,变得透明……”余下心事,她低头不语,梦见玄衣男子这些少女心事自是不便与人多说。

      林深听她说完,微笑着安慰:“少年人多梦,实属正常。这些无由来的梦,姑娘不必理会。”
      阿禾说道:“如此也好。”便要掏铜钱。
      林深连连摆手:“方才弄脏姑娘衣裳,在下甚是过意,哪能再收姑娘钱财。权当在下给姑娘赔个不是。”

      听他这么说,阿禾也不好再推辞,站起身来说道:“那多谢先生了。”与同村姑娘,走上回家的路。

      阿禾的身影消失不见,林深便利落收了算命摊。

      他循着先前种在那货郎身上的反噬气息,足尖点地疾行数十里,追踪至一处荒僻山坳。
      此地三面环山,林木蔽日,一条小径藏在草木深处,两旁枝桠均朝路心倾斜,远看与山壁荒草浑然一体,若非循着气息追踪,纵是走近数丈,也绝难发现这里藏着一间低矮破旧的木屋。

      屋门虚掩,里头人声嘈杂,粗哑的人声挤在一起,听动静,里头足有数十人之众。

      林深冷笑一声,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木门。
      屋内光线昏黄,数十个身着素白褂子、货郎打扮的精壮汉子围坐成圈,地上零散堆着各式货担,正中主位,端坐着一名面色中年男子。众人正低声密谋,见有人贸然闯入,齐齐转头看向林深,满脸惊怒错愕。
      方才街头找林深看相的那名货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指着林深失声尖叫:“教主!就是他!就是此人坏了属下的事!”

      被称作教主的中年男子霍然起身。
      他身形比周遭教徒高大半截,肩宽背厚,太阳穴高高鼓起,手背青筋如虬龙盘结,往那一站,便如一尊凶神,周身散出悍戾之气。他盯着林深,厉声喝问:“阁下究竟是何人?竟敢擅闯本教禁地,坏我等大事!”

      林深负手而立,置身数十汉子包围之中,竟无半分顾忌,反而朗声大笑:“勾魂丝,南疆蛊教秘传的摄魂邪术,你以为藏得严实?你们这群南疆鬼巫,不远万里潜来枕溪,扮作走街货郎,有何图谋?”

      教主脸色骤变。
      对方一眼便戳穿教派根基、来历身份,又孤身闯巢、气场强大,显然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强敌。教主惊疑不定,拱手道:“我等行事,与先生无冤无仇,井水不犯河水,还请先生高抬贵手,莫要多管闲事!”

      林深再度扬声大笑:“你们的图谋,我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必是为那少女神魂而来。留你们这群妖孽在枕溪,只会乱我全盘计划,今日我既来了,便要将你等斩尽杀绝,以绝后患!”

      一语落定,再无盘旋余地。

      教主脸色铁青,自己纵横南疆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狂妄之徒,但心里忌惮林深不可一世的气场,不敢拔刀来个硬碰硬相博,当即袖袍狠厉一挥,一捧灰白如尸尘的蛊粉轰然喷出,粉雾均是蛇蝎,蜈蚣等剧毒掺渗磷粉炼制,专破修士灵气、蚀凡人魂魄,直奔林深面门罩去!一旦被沾上,那盅粉便毒攻心,磷烧身,寻常人绝无生还可能。同时他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南疆人善使毒,连刀身都泛着乌光,身形暴起,直刺林深眉心!
      其余数十名蛊教徒见状,齐齐嘶吼出声,尽数祭出赤红如血的勾魂丝,味如腐尸腥臭,如毒蜂群袭,密密麻麻锁向林深周身大穴与魂门要害。
      林深闻这扑鼻腥臭,古籍记载,这勾魂丝需以童男童女制成人俑小鬼,养上七年,再抽小鬼心头精血炼制,歹毒无比。他眉头紧皱,眼底杀意顿起。
      只见他身形微晃,周身裹挟稠如胶浆的幽蓝雾气,那蚀骨蛊粉撞在雾气之上,瞬间被牢牢黏住,半点也近不得他周身;林深站立原地,任由那些夺命勾魂丝缠上他的眉心、脖颈。
      正当教徒们狂喜,以为必死无疑时,却听他如寒冰般冷笑:“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下一秒,缠在他身上的赤红丝线,瞬间被幽蓝雾气侵染!
      幽蓝雾气顺着万千丝线疯狂倒攀,如毒蛇入体,瞬息便从丝线末端窜至所有教徒掌心!不过眨眼功夫,幽蓝雾气便将数十名教徒尽数笼罩。
      不同于寂机子枯寂之气的缓慢侵蚀,林深的雾气是霸道至极的掠夺。寂机子的雾气攻人吸气,蚀肺腑、蚕食情志;林深的雾气专攻人呼,在人每一次呼气之间,强行抽离体腔内的气。似是同源,却比枯寂之气凶戾百倍。
      只听阵阵凄厉惨嚎响起,众教徒只觉浑身气血、五脏六腑的生气、乃至三魂七魄,都在同一时间被撕扯、吞噬!他们每一次呼气,胸腔、腹腔里的最后一丝空气都会被彻底抽空,浑身力气瞬间散尽,连挣扎都做不到。
      众人魂飞魄散,疯狂甩手欲挣脱勾魂丝,更有甚者拔刀欲砍断手掌,可那幽蓝雾气带着教主的蛊粉早已附骨入髓,根本甩脱不开。
      他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皮肉枯缩,骨节被狠狠挤压蜷缩,一个个从精壮汉子变成枯黑佝偻的活尸,磷火自燃,最终在幽蓝雾气与蛊粉的双重绞杀之下,彻底化为一捧灰白飞尘,连半点骨血都没剩下。
      教主亲眼看着麾下教徒瞬间被屠戮殆尽,心胆俱裂。他手中短刀攻势骤乱,只想抽身逃命,林深伸出两根手指,轻描淡写一夹,便稳稳夹住了他全力刺来的淬毒短刀。
      任凭教主用尽浑身修为,青筋暴起、面红耳赤,短刀也如被铁钳钳住。
      他惊恐抬头,只看见林深冷漠的眼神。
      一缕幽蓝雾气,已悄无声息缠上他的脚踝,顺着四肢百骸,迅速攀遍全身。
      那教主见雾气漫布周身,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弃了短刃,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只顾哀嚎饶命。
      林深低头盯着他,沉声喝道:“如实交代,你等来此何为,还有无其他人众?”
      教主浑身簌簌发抖:“我等来自南疆地界,传言天心碎裂散落凡尘,便心生觊觎,打算夺取神魂炼制成无上蛊体。于是全员伪装货郎四处游历寻人,
      一路寻到枕溪,见那姑娘神魂奇特,才多次试探,教众今日全聚于此,在外已无其他人众。”
      林深怒道:“一群乌合鬼巫,只知夺魂,不知养魂。天心须在特定道场,需特定符文,一步都不能错。那道士与那姑娘,若现在就死,所得不过是一地碎魂、半点残渣,还有何用?”
      “一群蝼蚁,也敢妄想天之力?死不足惜。”
      教主哭嚎不止,拼命求饶。
      林深眼珠一转,似主意已定,周身幽蓝雾气再起,一手如铁爪般拎住教主后颈,另一手指甲暴长几寸,状如黑刃,划开教主衣衫,直指后心。
      教主被他提着后颈,竟连挣扎之力也无,只觉浑身气血被幽蓝雾气疯狂抽离,骨节被无形巨力压缩,转眼间,原本高大的身躯竟佝偻萎缩,只剩不足百斤。林深指甲如刀,嗖嗖几下,幽蓝雾气笼罩全身,教主连痛哼都未发出几声,整张人皮便已被完整剥下。
      旋即,林深袍袖一卷,将先前教徒湮灭的飞尘混着幽蓝雾气覆在其上,凝成一层蓝黑壳膜,暂代其皮,止住痛楚。
      林深手一松,那具枯黑佝偻的身子如烂泥般瘫倒在地。
      他把手中惨白人皮抛过去,厉声道:
      “你替我去办一件事,办得好,我自有法子让这张皮重新披回你身上。”
      枯黑佝偻伏地不起,骨节咯咯作响,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应诺。

      林深划破心口,挤出几滴心头血,滴在人皮上绘出一道血符,继续道:
      “这张皮我已用符文祭过,我且将你藏于枕溪后山之中,自有两名道人上门窥探。修道之人见此皮,会被引出心中至惧之事,显于图上。你只需将所见之景,一针一线绣在这张皮上即可。”
      说到此处,他语气更为严历:
      “千万牢记,不可伤那小道士性命,只探其内心;至于那老道——能杀则杀,杀不了,也须探出他最怕的是什么。”
      佝偻低头看着手中人皮,再抬头望向林深,眼中只剩见鬼般的惊惧,连连叩首应诺。
      林深回到租住的草庐,打开桌上的那本古籍。其中一页
      混沌初分,渊作囚笼。
      执子之手,剑破苍穹。
      逆鳞倒生,苍生皆恸。
      穹柱倾覆,心烬成空。
      魂散七分,谜踪其中。
      八句偈语的旁边,赫然出现一个五角星芒图。图上一个角有黑点标注,黑点呈六边,形似井口。其余四角分别标注“东、西、南、北”。五角星芒图正中心,画一圆圈,圆圈中心注有一个极细的“情”字。星芒外围标注一红点,红点旁边标注“天灯”二字。

      他对着图沉思,拿起桌边的笔,重重地点在“西”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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