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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敲山震虎 楚修廷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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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猝然崩逝后,景灵殿设下祭坛,请来慈恩寺的高僧昼夜轮值,为先后诵经超度。
绵绵梵音混着木鱼钝重的笃响,在殿宇回廊间无休无止地传诵。
明桃撑着下巴,坐在小院内晒太阳,为了避免丧期冲撞,各宫行动均有所收敛,不再随意走动。
以往明桃必是坐不住的,不去御花园逛上一圈、在紫云宫里留上片刻,她便脚痒痒,可如今这情况倒如了她的愿。
——她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迈出过西偏殿的大门了。
青怜站在廊下,瞧着又开始发呆的明桃,又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食盒,不知如何是好。
别出心裁的糕点不吃了,翻了一半的画本子不看了,扬雪鞭也丢在桌上许久没碰。
她们娘娘莫不是生病了?
青怜不知道那副精美的皮囊之下藏着什么心思,但有一点没猜错,明桃确实是病了,只不过得的是心病。
自那日宸极殿一吻,她隐隐察觉自己心底有一道守了许久的防线开始松动,并正在以以水滴石穿般的速度逐渐被侵蚀,直至崩溃。
床榻边两盏昏灯、舌尖上融化的蜜糖,被体温烘热的龙涎香以及楚修廷眼底那丝掠夺人心的缱绻餍足……
像是在脑海里扎了根似的,无论她念多少遍清心诀,也始终挥之不去。
天气回暖,艳阳破开云层,暖融融的日光铺洒进来,心底那点不知名的情愫便像野草似的开始疯长,使明桃不胜其扰。
她揉了揉额角,有点相信青怜说的话。
——楚修廷可能真的喜欢自己。
毕竟那天晚上对方的反应,明桃不敢回想……自己是真实的感觉到了。
她捂着怦怦跳的心脏,又用手背贴了贴发热的脸。更可怕的是,自己好像对楚修廷也不是真的无动于衷……
……
午后,沈从正告病多日后,携夫人与家中女眷一同入宫哭丧。
景灵殿里白烛幽幽摇曳,满堂皆是压抑的啜泣。
沈从正鬓边双白,面容沧桑,伏在蒲团之上跟着行礼举哀。
一番哭灵的礼仪完毕,众人尚沉浸在哀戚的气氛之中,一个面容清瘦的老太监缓步上前,拦住了起身的沈从正。
“沈大人劳苦神伤,皇上口谕,邀您移步延和殿一叙,以表慰问。”
一众女眷里的沈宜眼尖地看见她那丞相爹佝偻着的身子似乎是重重抖了一下。
“老臣遵旨。”
沈从正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和天子独谈,这并非是他的头一回。
楚修廷即位时尚且年少,他作为辅臣,也曾几次入宫提点教导过尚未亲政的帝王。
那时候的少年天子神色尚浅,对他这位朝堂重臣,还有几分敬重仰仗。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沈从正脚步沉重踏出景灵殿的门槛,白花花的日头照下来,他只觉得眼前昏暗一片。
“皇上,人带来了。”
延和殿还是沈从正记忆中的模样,唯独龙椅上坐着的天子已经褪去了稚气,变得喜怒不形于色。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整理好微微褶皱的素袍,躬身道:“老臣参见皇上。”
“起来吧。”
楚修廷低着头,坐在书案边似是在写什么,接着他冷不丁抛出一句话,令沈从正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朕昨夜梦见先帝了。”
沈从正勉强笑了一下,回禀道:“回陛下,先帝入梦,乃是吉兆啊!先帝在天之灵仍惦记着陛下,这是大承的社稷之福。”
“吉兆?”
楚修廷慢慢把卷轴合上,搁置在手边,“朕起初也以为是吉兆。可当先帝看见朕来了,便潸然泪下,说是他常年睡着的那座床榻摇摇欲坠,像是要塌了。”
沈从正脸色突变。
“朕问他,好好的床榻怎么会塌了?”
楚修廷思索着,“父皇说,那床底下埋着一根陈旧的木楔,怕是坏了大半,他躺在那张床榻上,一晚上辗转反侧,实在睡不踏实……”
“世人都说,已故之人托梦必有所指。”楚修廷抬起眼,目光轻轻落在殿中央的沈丞相身上,“沈卿以为,先帝此番是想告诉朕些什么?”
“这……”沈从正抹了把汗涔涔的额头,“陛下……”
床塌乃是先帝安寝之所,往深了想便是江山社稷的根基。
床塌,寝卧难安,这不就是在警示朝堂之内,已然生出祸乱吗?
此时的沈从正不安到了极点,他不确定皇帝是否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更不敢冒着被砍头的风险胡乱揣测楚修廷的寓意。
沈从正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先帝垂梦,想来……是忧念社稷不安。臣斗胆解一解,楔子松动的话,恐怕是……是内部出了问题……”
楚修廷颔首:“丞相说得在理。”
“朕也是这么想的。若是外界来的风雨,朕倒也不怕。”
他忽然坐直,把狼毫笔往案上一放,"嗒"的一声清脆在寂静里响起,宛如一道惊雷直直劈在沈从正的背脊上。
“——怕就怕,日日夜夜枕在身下的东西,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朽了。 ”
“陛下……”沈从正再也扛不住威压,膝盖一软,朝着龙椅上的天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臣惶恐!老臣对陛下、对大承绝无二心呐!!”
当夜,丞相府传出消息,沈丞相回府后突发心悸,卧床不起。
皇上特意派了御医上门问诊,说是“忧思过重,需静养。”
第二天起,沈从正不再上朝,所有递到府上的公文,一律以“病中无力”退回。
偏偏一月之后,是天子南巡的时机。期间诸事繁杂,原本沿途调度供给,京城留守处置,还有各种钱粮人事都该由丞相来统筹裁决。
可如今沈从正一倒,许多要务一下子空出了缺口,没有及时的安排。
魏党一派官员看准时机,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头来,本该递到丞相府批阅的文书,不少都送入了他们手中。
朝堂格局悄然翻转,沈党式微,魏党骤起,其中自然有楚修廷无声无息的纵容。
消息传进后宫时,太后正在逗弄笼中的鸟儿。
“那老家伙病倒了?”
她放下鸟食,缓缓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有意思。”
来报信的是许久未进宫的晏王,“听闻陛下还把采办南巡御物一事交给了小煜儿。”
魏兰英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笼子,嘴边笑容收敛。
历朝历代,无论是江南贡品还是珍宝文玩,只要和采办两个字沾上边,那都是一个和富商织造打交道的肥美差事,皇帝就如此放心地把这档子事儿交给了一个小小光禄寺少卿去全程操办。
俗话说帝王之道不过是先恩后威,恩威并施,如今魏家扶摇直上,还没挨上巴掌,便先尝到了皇帝给的甜头。
魏兰英漫不经心地吩咐道:“魏煜那孩子你是知道的,顶着个光禄寺少卿的名头,看着模样周正,实则也不过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
说到这里,她突然失了兴致,摆摆手命人将鸟送了出去。
“如今他得了权,保不齐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你得多派些可靠的人去帮衬他,替他把把关,切莫叫那小子行事莽撞,落下什么把柄。”
楚文轩面上浮起一抹浅笑,“母后多虑了,小煜儿不过是性子调皮些,倒也还算听话。”
太后眼皮都没抬一下,“听话?若是当真听话,怎会把他爹气得半身不遂?”
魏家作为一支枝叶繁茂的勋贵大族,多的是借家族荫蔽承恩入仕的族人。
魏兰英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这些族中子弟不思进取,日日仗着门第作威作福……这般货色,她自然是打心底里的厌恶。
好在那魏煜只是她母族旁支的子弟,并非本家嫡系,不然就他这副不成器的模样,魏兰英早就狠狠教训千百回了。
“母后所言极是,儿臣会多加提点。”
“不过,”太后话语一转,“你也不必费太多心思在他身上。”
楚文轩放下茶杯,“母后的意思是……”
“一月过后皇帝南巡,銮驾自汴河登舟,顺流南下,路上忙着赶路,又要走走停停视察河工,接见地方官员,保不齐要在江南停留两三个月之久……”
太后说话,向来点到为止,余下的楚文轩自然会懂。
他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母后,皇兄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一走,他必然会命一批人留守上京,紧盯任何风吹草动。”
“哀家隐忍多年,等的就是这三个月。”魏兰英脸色沉了下来,对楚文轩说道:“你可别忘了,你母后昏迷足足半月之久,险些醒不过来,可是他先动的手!”
“更何况沈从正倒了,现在沈党气势萎靡,人人自危,个个都自顾保命,这是我们的机会。”
楚文轩闻言微微蹙眉,却没再说什么。
太后见他不吭声,方才那番凌厉迫人的语气便有所软化,“哀家也知晓此事凶险,步步皆是险棋。只是时势逼人,我们魏家已经退无可退。”
她望着脸色雪白的楚文轩,像在打量一樽精致易碎的瓷器,眼里流露出几分柔意:“你才是哀家唯一的亲生孩儿,那延和殿上的龙椅,这大承的天下,本就该都属于你,明白了么?”
楚文轩抬起眼,心中尚存的几分犹疑,被这一番剖白彻底吹散。
他握住太后微凉的手,眼底惊现一丝不属于这个身份的野心与炽烈。
“母后所言,儿臣谨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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