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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上元惊变 替我挡镖 ...

  •   转眼便是上元佳节。

      感念太后大病初愈,皇帝特意将宫宴摆在集英大殿,并准许后宫几位妃嫔的父兄赴宴,与宫中女儿相见。

      这是君臣同乐、与国同欢的大宴。

      元宵烛火点亮宫阙,雕梁之下花灯灼灼。丝竹乐声不绝于耳。

      明桃坐在李轻竹身旁,面前案几上摆着几道新式粉糕与甜粥,她尝了一口,被腾腾热气烫得整个人一激灵。

      李轻竹用帕子掩着嘴,眼睛弯成月牙。

      明桃急急低头灌了两口凉水,缓解舌尖的灼痛感。

      这时,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缓步上前,将食盒里的蜜粥轻轻搁在了明桃案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浅浅笑了笑,接着便躬身悄声退入人群。

      这蜜粥不知放了多久,入口温热不寒,熬得稠润又软糯。

      明桃腮帮子一鼓一鼓,痛意被甜香的桂花蜜抚平,她餍足地喟叹一声,在外风风雨雨闯荡数载,还是皇宫里头的美食精细诱人。

      指尖端起碗沿,触及一圈凸起的图腾,明桃嚼着嚼着往碗底下一看,原来是圈细密精致的龙纹。

      这是御用的器皿。

      明桃心头一跳,猝然抬眼,望向高处御座上的皇帝。

      明艳花灯流转,丝竹喧嚣,楚修廷挑了下眉,淡淡收回视线。

      “今夜诸位不必拘谨,只管开怀饮宴,共贺佳节。”

      众人起身谢恩,杯盏相碰声里,唯有一道魁梧的身影格外突兀,——那是本该启程北归的北漠大皇子。

      因先前香料一事无辜入狱,大承自觉亏欠,委屈了远道而来的贵客。楚修廷便下了旨,特意将阿勒达留下来赴这一场盛宴,沾一沾中原的喜气热闹,姑且作为弥补。

      可赴宴的北漠大皇子面上脸色并不好看。

      北漠老首领离世不久,局势动荡,周边一众部族各怀鬼胎,全都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地盘,现在正是急需他这主持大局的紧要关头。

      大承皇帝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以施恩补偿的名义将他扣留在京城,简直是变相羁留。

      阿勒达手里的瓷勺险些被他摔碎。

      这该死的皇帝,以为用自己就可以牵制北漠朝堂,他恐怕是忘了,自己那位二弟也不是吃素的。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正暖。

      内侍朗声唱喏:“奉上浮圆子,愿诸位岁岁平安,团团圆圆。”

      御座之上楚修廷举杯,殿内群臣、妃嫔纷纷附和一句应时吉语。

      这时,人群之中不知是谁提了一嘴守在塞外的靖王。

      上京城元宵灯火正盛,殿内歌舞升平,他的名字像一股塞外寒风,裹挟着大漠风沙的苍凉,强硬地撕开集英殿的融融暖意。

      ——那是陛下的另一位手足。

      自打夺嫡之战落下帷幕,几位皇子死的死,伤的伤,三皇子的母族又势单力薄,朝中没有靠山,留在京城进退皆是险境。

      于是他主动上书请命,远赴塞外戍边。楚修廷自然顺水推舟准了他的奏请。

      自此锦衣玉食、荣华头衔都与他无关,驻守北境边城,一去五载,只在每年递回一封请安折子禀报塞外近况。

      可今年那封家书却迟迟未入宫,不少人都神色微敛,是吉是凶,无人敢妄下定论。

      楚修廷将众人变化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慢慢转动着手中的酒盏,目光落在远处的灯影里,不知在想什么。

      明桃撑着脑袋,百般聊赖地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探去,忽然在座下一众胡子花白的老头里瞥见了个面如冠玉的青年。

      那青年样貌不俗,看他官服的色泽,应该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要员,却被夹在一众重臣席位之中。

      他身姿端得挺直,不见拘谨扭捏,只是始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案前摆满的佳肴也分毫未动。

      唯有衣袖间沾上洒落的酒水时,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孔才出现一丝波动。

      他挥退惊恐的小侍女,低头皱着眉擦拭浸湿的衣料。

      明桃的目光一凝,几乎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男人。

      她并不认得对方,但她认得那张绣帕上盛放的海棠。

      皇后的帕子,怎么会在这人的身上?

      明桃在欢腾歌舞里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踪迹。

      她眯起眼,还想探头望得更清楚些时,殿中央翩翩起舞的佳人水袖一扬,那人登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只斟满酒水的银杯。

      真是奇了怪了。

      明桃几乎是下意识地又朝皇后望去。

      她坐在楚修廷右侧,一身厚重华丽的明黄凤袍也压不住苍白的面色。

      沈芸也没怎么动筷,只是在皇帝举杯时跟着端起了酒盏,那截掩在袖中的、细瘦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流苏扶着她的胳膊,低声担忧:“娘娘,不舒服就别硬撑着了,身子要紧……”

      沈芸轻扶着额角,神色倦态,随即起身向御座行礼,想要先行退席。

      宴会正酣之时,按宫宴礼制是不得提前离场的,但宫中人人皆知皇后体弱,这样中途告退的情况,早已不是头一回。

      楚修廷略微沉吟,“既然身子不适,便回殿去罢。”

      上首的太后也温声叮嘱:“回去好生休养,切莫劳神。”

      沈芸敛衽谢恩,带着一众侍女从席间离开,路过东侧丞相案边,她余光一瞥,清清楚楚撞见父亲阴沉与愠怒的神色。

      “皇后这身子实在是太过羸弱,总要时时操心调养。”

      太后话里行间满是担忧。

      但座上的都是心思敏锐的人精,到底担忧的是皇后的身子,还是其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他们心中自有考量的同时,也接收到了这短短一句话中释放出来的信号。

      太后怕是有意要为皇帝再择良人,扩充后宫。

      ……

      宴饮至亥时初,殿内乐声渐渐放缓,所有人移步御花园北面的观星台,观赏宫内一年一次的烟火。

      只听“咻”的一声清啸,一枚接着一枚的烟花蹿上夜空,炸开满天花雨。

      赤金红绿各色烟火如泼墨般一层层铺满天幕,照得观星台上每一张欢笑的面孔都亮堂堂的。

      明桃与李轻竹挨着坐下,她仰着头,拉了拉李轻竹的袖子,指给她看那朵最大的“龙凤呈祥”。

      就在第二波烟花趁着更猛的架势升空时,有人眼尖的发现,西北角的夜空之中映出了一片不寻常的红光。

      他眯着眼眺望过去,才惊恐地发现那不是烟花,是火光啊!

      惊叫声骤起,滚滚浓烟正顺着金黄的琉璃瓦攀升而上。

      “走水了!——安福宫走水了!”

      小太监尖锐的嗓音撕破夜空,观星台上霎时乱成一片,所有人的瞳孔里映出了一片越烧越旺的猩红。

      楚修廷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

      焦糊刺鼻的灼烧气味顺着夜风直直飘上露台,太后抓紧了魏贵妃的手,似乎也受到不小的惊吓,她与侄女对视一眼,两人目光飞快相撞。魏千雪轻微地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两支贴身守卫的禁军被紧急调去了安福宫救火,楚修廷沉着面孔,抬脚欲走,被身旁的李德全连忙拦在身前:

      “陛下不可!夜色混乱无序,火场又凶险,您万万不可贸然前往啊!!”

      只可惜楚修廷从来不听劝告,也没人敢伸手强行拦阻。

      露台上的众人望着帝王离去的背影,更加人心惶惶,哪里还有心情观赏烟火。

      沈丞相站在朝臣之中,望见那冲天火光,脸上既焦躁又惶恐,抬脚便要跟上楚修廷,身侧几名同僚见状,连忙上前死死钳住他的胳膊,把人硬生生给拽住。

      “丞相三思啊!宫内大火肆虐,夜色之中又局势不明,您这般贸然闯过去,除了以身涉险,又能做什么啊!!”

      心哀力竭的沈丞相奋力挣扎,最终被瘫倒在地,一副慈父痛切的心死模样。

      从御花园离开的宫道浸在一片漆黑的夜色里,与众人方才来时的模样大不相同,周围静得可怕,安福宫喧嚣的救火声仿佛隔了千重屏障,在这儿几乎不可闻。

      就连廊下也空空如也,不见一个值守的内侍,莫非是都去救火了?

      明桃看着遥远的火光加快了步伐。

      正在这时,一阵微不可查的劲风袭来,明桃悚然,几乎是下意识地朝腰间摸去,挂着鞭子的地方空空如也。

      忘了,今日穿得宫装。

      明桃“啧”了一声,脑后生风,但她没有回头,而是利落侧身一避,躲过一枚狠毒绝厉的暗器。

      “偌大的皇宫终于看见刺客。”

      她抬起头,桃花眼在浓重的夜色里梭巡一圈,接着露出了诡异的兴奋,“都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哪儿。”

      埋伏在黑夜里的蒙面刺客眼里凶光乍现,当即也不隐藏,袖中利刃出鞘,齐齐朝这不识好歹的女子头上砍去!

      一个月朝夕不辍的苦练迎来了最佳的检验时机。

      明桃收敛一身法术,只凭日日打磨的身手旋身应付着连连凌厉的攻击。

      “还有什么本事,能不能一起使出来?”

      她笑着,指尖顺势一扬,随意折下了老梅树的一截枝桠。

      细瘦干枯的梅枝握在掌心,成了绝佳的防身利器。

      风声猎猎之中,刀剑暗器如雨落下,蒙着脸的刺客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将明桃死死包围。

      就算是绝世的武林高手也断然没有安全脱身的道理。

      “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是刺客对明桃留下的最后一句无情忠告。

      可想象中的鲜血淋漓的画面并没有出现,足尖轻点,那张笑盈盈的面孔鬼魅般瞬间出现在自己眼前!

      “哐当——”一声,来不及反应,几名刺客瞳孔骤缩,自己手中握着的寒刃居然被一枝纤细的梅枝拦腰砍断!

      明桃笑眯眯地踢了踢地上一堆“破铜烂铁”,语气很嚣张:“叫我落泪的人还未曾出现呢。”

      这女人有问题!

      刺客们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几分惊疑不定。

      仅凭一根枯枝就将持刃的他们逼得连连后退、难以近身,大承皇宫什么时候有这种高手在内?!

      今日是他们疏忽,漏掉了明桃这个意外,可覆水难收,如果想带回皇帝的人头,就必须解决了眼前这个麻烦。

      就在战局胶着之际,那廊前的老梅又轻轻晃了晃。

      两道玄色的身影不知在这枝干上蹲了多久,他们看着下方缠斗的明桃,笑嘻嘻的:“瑶妃娘娘,要不要属下下来搭把手?速战速决?”

      明桃侧身避开一刀横扫,头也不回道:“不必,你们速去安福宫救火,这里我应付得住。”

      “遵命。”

      十六十七得了令,即刻消失在了黑影之中。

      缠斗的刺客这才惊骇察觉,此地竟还藏着其他暗卫?!

      所有人脸色煞白,彻底慌了神。

      今夜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截杀途经此处的皇帝。

      谁料计划全盘落空,没等来楚修廷,反倒撞上这么个身怀诡异的怪胎!

      眼看大势已去,再缠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领头刺客咬牙低喝:“撤!”

      众人欲抽身遁逃,可明桃步步紧逼,梅枝招招锁死退路,她抬脚将一个刺客踹进池子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何不留下姓名?”

      就在这时,幽幽宫道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原本走投无路的刺客看清来人后,眼里顿时闪过一抹狠戾。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等了许久的皇帝居然自己送上门了!

      明桃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也是一愣,楚修廷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便是这转瞬分神的空隙,就让明桃破绽乍现。

      等杀了这个怪女人,再解决掉手无缚鸡之力的蠢皇帝。

      那濒死的刺客脸上闪过凶狠,抬手一扬,一枚淬着剧毒的飞镖破风而出,带着刺骨寒芒直直射向明桃脖颈而去!

      猝不及防的银光已经近在眼前,再也来不及躲闪,明桃不假思索,当即要运起灵力护体,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挺拔的身影骤然上前。

      楚修廷几乎是本能地挡在明桃身前。

      只听一声闷哼,那只毒镖狠狠钉在了他的肩头。

      急促的呼吸与幽幽的龙涎香交织在一处,明桃被楚修廷紧紧揽在怀里,眼前一片黑暗,思绪也被鼻尖漫出的血腥气搅得大乱。

      “你……”明桃怔住了。

      殷红的血珠一滴一滴顺着手臂落下,染红了她手里的梅枝。

      镖上这毒绝非常物,那些刺客见皇帝已然中镖受伤,自觉其没有再活下去的可能,立马四散遁逃进夜色之中。

      楚修廷松开怀里的明桃,面色有些苍白,但依旧冷静,“穷寇莫追,既然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不愁抓不到他们。”

      明桃丢了梅枝,瞪着他:“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楚修廷,你是不是傻?你难道第一天认识我?不知道我有法力自保吗?为什么还要不要命似的凑上来?!”

      楚修廷默不作声,他垂着眸,雪白的脸色衬得眉目愈发英俊可怜。

      明桃抬眼看着他这幅模样,突然又息了声。

      她的手按着还在汩汩流血的肩头,轻声问:“痛不痛?”

      楚修廷眼珠子动了动,方欲开口,明桃放在他身上的手腕猛地发力,直接把那枚淬着毒的飞镖狠狠拔了出来!

      利刃破开血肉带出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席卷全身尖锐撕裂般的疼痛。

      楚修廷低低吸了一口气,背脊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额角也登时沁出一层冷汗。

      没了阻挡的鲜血顺着伤口汹涌涌出,很快就浸湿了大半个肩头。

      明桃将那枚沾着热血的飞镖随手丢在脚边,眉眼平静:“下次再要替我挡镖,先好好想想现在承受的痛苦。”

      “我不要你拿自己的性命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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