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嘴硬 多喜欢我几 ...
-
慈宁殿的东偏殿很是清雅,屋内的陈设素净简约,除了几只花瓶与香炉,没有过多繁丽铺陈。
近日楚修廷频繁探视太后,许多公务就近挪到这儿处理,殿中的檀香也换成了淡淡的龙涎香,轻淡烟气细柔漫过每一处角落。
明桃进去的时候,半扇菱花窗推开,楚修廷抱臂倚在窗边,一袭玄袍如墨,身材高挑修长,细碎阳光落在他肩颈处的龙纹上,金光潋滟一片。
她刻意减轻了靠近的脚步声。
今日明桃格外“矜持端庄”,既没有像一头傻鹿似的撞到楚修廷面前,也没有敲锣打鼓、声势高调地宣布自己到来。
楚修廷眼眸微动,显然是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却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
明桃攥着手里的东西,飞快地把对方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遍,只觉得李德全有些夸大其词。
按理来说,他们数日未见,楚修廷神伤不已,思她如狂,怎么现如今知道她来了,还是一副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模样?
难不成他这么快就变心了?
“楚修廷?”
明桃背着手,若无其事地凑到男人身前去,“你在看什么呢?”
“有事?”
男人闻声侧眸,一双漆黑冷漠的眼眸淡淡扫过来时,叫明桃看了一愣。
那种陌生疏离的眼神,好像隔着重重屏障打量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心里顿时涌出一种怪异的不适感,明桃慢慢站直身子。
她也说不清这是怎么了,只能尽力压下不对劲的情绪,心口不一道:“没什么,我就是碰巧路过,顺便进来看看你。”
“噢?只是路过?”
楚修廷收回目光,连瞧也不瞧她了,“朕还以为你是特地来寻我的。”
明明对方依旧冷着一张脸,明桃硬是从楚修廷脸上摸索出了点诡异的委屈。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桃眨眨眼,发现新世界般盯着他的侧脸瞧了许久,“你真是这么想的?”
她走上前,与楚修廷并肩而立。院子里只有一株老梅,细瘦枝头在随风轻晃,盛开的梅惢幽香四散。
漫天飘落的粉红花瓣落在肩头,楚修廷听见明桃说:“路过也好,特意也罢,这二者有何区别?”
对方转过头,一双桃花眸子在阳光的照应下显得格外漂亮,“无论如何,我的目的都是你楚修廷呀。”
皇帝搭在胳膊上的手指动了动。
不能做出反应,他想,他应该保持冷漠。
明桃不是普通人,她看待世事的认知,与自己有着根源上的不同。
凡人一世不过几番眨眼,就算沧海桑田,于妖族而言恐怕也只是弹指一挥。
等到数十年光阴散尽,自己不过是明桃漫长一生之中一个匆匆掠过的节点。
纵然现在把话说开,温情片刻后到头来依旧要面对分别,此刻心软,不过是给自己往后平添煎熬。
楚修廷缓缓合上眼皮,将胸腔里翻涌的怅惘硬生生按压下去,“说完了吗?”
他垂着眼,语气有些寡淡,似是感觉无趣至极,面上也隐隐浮现出被打扰的不耐烦。
明桃怔了一下,她很少见到楚修廷会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态。
身旁的人没了声音,整个院子一瞬间安静下来,枝头上叽叽喳喳的雀鸟突然振翅飞走了,只留下一片沉寂。
是自己亲手将那份热闹推开,空旷与孤独才是他应得的结局。
“——没说完。”
楚修廷倏地睁开眼。
那抹清香还留在身边。
明桃一脸不满,却始终没有离开:“我难道说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你看着对我很不耐烦的样子?”
叽叽喳喳的鸟儿又飞回来了,并恨恨啄着楚修廷的手指控诉:“楚修廷,喜怒无常的人是不会招人喜欢的,我不喜欢你这样。”
是她自己要回来的。
楚修廷垂眸凝视着自己腰上那只手,突然开口,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
“啊?”明桃被他给问住了。
她缓缓懈了力,似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自然是不能随便发脾气的。”
“嗯。”楚修廷想,他本就不是动辄动怒的性子,沉稳克制才是常态。
“不能每天端着一张臭脸。”
那不行。
他到底是一国之君,满朝文武都站在那儿,该端起的架子不能抛下,只是以后尽量少在她跟前显露便好。
“……还有么?”
“也不能一天到晚憋着气,你心里有想法,对我有意见,都大可直接讲出来,不必处处疏离戒备,好好说话总比冷眼相向要好得多。”
“记下了。”
明桃点点头,很满意对方虚心接受的态度。方想鼓励两句,就听见楚修廷若有所思说:“若我真的有所改变,你是否会比从前更喜欢我几分?”
“——什么从前?”明桃呆了呆,“我何时说过喜欢你?”
“方才。”
明桃看着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睛,猛然回过神,这人百般容许,原来绕到最后还是想迂回试探她的心意。
一股羞窘瞬间涌上心头,她蹙起眉,瞪着他,“你居然拐着弯套我的话!”
楚修廷没有否认,“言语取巧,但真心不假。我愿改我的性子,也只是想得到你的喜欢罢了。”
明桃哼了一声,“想得到我的喜欢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我知晓。”
楚修廷望着她,英俊的眉眼耐心十足,“越是难得,我越要一试。”
“……”
这人像每日泡在香炉子里,衣襟袖边都带着香气,明明站在窗边吹了这么久的风,也始终散不去一点。
明桃在恍惚间嗅到淡淡的龙涎香,那种心脏失控的感觉又来了。
“明桃?!”
她捂着胸口,白皙的面孔上全是不知所以的茫然,罕见流露出的几分脆弱把楚修廷吓得不轻,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你的伤还没好?”
“……”
明桃心情复杂,没说话,她也想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好好的一颗心突然毫无来由地狂跳,全然不听自己掌控,就连脑子也变得纷乱混沌,方才想说的话消散一空。
难不成她真的还未痊愈?
楚修廷见她发怔似的沉默,哪里还等的下去,当即弯腰一把将明桃打横抱起,冷声道:“回宸极殿。”
身子骤然离地,明桃猛地回神,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按都按不住,“我没事,放下来!”
手心攥紧的东西随着她的动作,啪地一下拍在楚修廷的胸膛上。
楚修廷下巴低了些,垂眸一看,是块温润的白玉。
“当真没事?”
明桃脸颊泛着薄红,呼吸微乱,整个人像一朵花似的,瓣叶簌簌轻颤,身上漫开的花香也随之愈发馥郁缠绵。
她脚一落地,方才那块玉便远远抛了过来。
“给你的。”
“这是何物?”
“近来我闲得很,随便雕了块玉拿来玩玩。”
明桃往后退开两步,低头整理脑袋上歪斜的发簪,“这块做得不好,但料子实属难得,我舍不得丢掉,索性送给你好了。”
楚修廷摩挲着手里的玉佩,这玉温润滑腻,触肤生温,质地模样确实如明桃所言,绝非凡品。
只是这上面的龙纹……
他低笑了一下,“这玉佩——”
“做什么?”明桃警惕地看着他。
仿佛只要楚修廷的神情言语间露出半分嫌弃,她就要叫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我很喜欢。”楚修廷勾起嘴角,他掀起眼皮,漆黑的瞳孔里还映着明桃的身影。
明桃被他这奇怪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你喜欢就喜欢,干嘛用这种……”
说出一半的话突然卡住,她看见楚修廷抓起那枚玉佩放至嘴边亲了亲。
“谢谢。”他眯起眼,露出一个微笑。
“……”
接下来的一切都来不及找借口,明桃脑子空白,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慈宁殿,仿佛身后有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
“——陛下?”
门外传来声响,李德全恭敬掀帘入殿,便瞧见皇帝斜倚在窗边,手里正把玩着一方光华流转的玉佩。
他伺候皇帝多年,那双察言观色的眼睛自然也见过无数美玉珍宝,但凡是宫廷里出来的东西,雕工精巧是第一要务。
可眼下这玉,雕工生疏潦草,连那玉佩中心的龙纹也瞧着格外古怪,乍一看十分眼熟,可任凭李德全怎么绞尽脑汁,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何处见过这般纹样。
玉是上等好玉,手艺却实在配不上这块料子。
李德全想,除了那位娘娘,还有何人能糟蹋了此等好物。
他偷偷瞄了眼皇帝嘴角边的淡笑,心里直感慨:常言道豪掷千金尚且只为博美人一笑。如今倒反了过来,娘娘随手糟蹋的美玉居然哄得陛下如此欢喜。
这瑶妃娘娘可是真真入了陛下的心。
万千心思掠过,也不过转瞬即逝的一刻,见楚修廷侧眸望过来,李德全收起心思,立即禀报来意:
“陛下,方才安福宫遣人来,说是元宵将近,皇后娘娘有要事与您相议,恳请您移步安福宫。”
楚修廷转过身,眉眼间那点愉悦转眼间便褪去得无影无踪,他低头将玉佩收进袖中,淡淡道:“身为六宫之主,有何要事是她不能裁决的?”
李德全殷勤地捧着大氅上前,“往年元宵宫宴与灯会歌舞一样也不能少,如今太后娘娘卧病,旧例典礼的操办没了主心骨儿,皇后娘娘恐怕是拿不定主意。”
他见皇帝没什么好脸色,便委婉着建议,“陛下可是乏了?要不老奴去知会一声把那安福宫的小婢女赶回去候着?”
“那小婢女还在么?”
“回陛下,还候在殿外呢。”
“唤作什么?”
“好像是叫流苏。”
楚修廷张开双臂,厚重的狐绒大氅稳稳披落在肩头,完美隔绝从窗口钻进来的凉风。
“去安福宫。”男人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