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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压力 他居然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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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后,上京天气回暖。
越是靠近东华门一带的宫墙,街坊市井的叫卖吆喝声便越鲜活。
那儿是上京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八方商人汇聚于此,只等着正月十五元宵盛会的到来。
离其不过一箭之地的大内皇宫却静谧沉沉,高耸宫墙如同一道冰冷的界限,将外头的烟火气尽数隔绝在外。
太后昏迷多日,始终不醒。太医院一众御医轮番诊治,施针换药,屋顶都被吵得掀翻了也不见效果。
眼看着魏兰英躺在床上日益消瘦,原本雍容华贵的眉眼也被病气夺去了大半神采,变得孱弱而苍白。
有人提议,太后福泽深厚,虔心礼佛,如今身陷病厄,应当去将那宝灵寺里的高僧请来,为娘娘诵经祈福,祈求平安。
众人只当这是药石无医、迟迟不见起色的无奈之举,唯有在慈宁殿伺候的婢女才知道,在这提议之前,宫中便早已传出了其他流言蜚语。
她们说,太后娘娘是被恶鬼给缠上了。
夜半三更,四下无声,守在太后塌边的宫女时常能听见太后在浑浑噩噩中,念出无数个名讳。
哪怕皇帝与晏王日日轮守,意识混沌的太后都从来不曾唤过他们其中任何一位。
口中反复低喃自语的,反而全是早年间便已入土之人,其中有些名字,连她们都从未听过。
鬼魅作祟的阴森流言,永远比任何消息都散播得更快,未知的恐惧像片沉重的乌云,缓缓把整座皇宫笼罩进晦暗不安的惶恐里。
偏殿里的檀香悄无声息地燃着,一缕缕缠在错金博山炉上。
卷起的帘帐外传来轻轻脚步声,桌边翻看着书卷的楚修廷察觉动静,头也不抬说:“王太医先前在前朝医案史籍中觅得了副古法,打算明日给母后试药,姑且当作一条出路。”
“古法?”晏王在窗边软榻上掀袍坐下,摇头说:“不过是久治无效的托辞罢了。”
见楚修廷望过来,他弯唇无奈笑了,“皇兄莫要怪罪,只是自小到大听得多了,有些厌烦。”
“母后此番昏迷实属异常,与你先天体虚是两回事,倒也不必一概而论。”
“皇兄所言有理,只是患病之人虽各不相同,但太医院却始终是这同一班人。”
楚修廷掀起眼皮:“你要朕另请名医?”
“臣弟以为可以一试。”
“天下名医也难免徒有其名,来路和底细更是无从查证,贸然召入皇宫,隐患太大。”
晏王顿了顿,说:“那不如……请宝灵寺的高僧入宫一趟,替母后祈福安神,驱驱晦气。”
毕竟宝灵寺传承久远,常年香火鼎盛,寺里的也都是修行深厚道法高深的僧人。
来往百姓都说这寺中祈福许愿颇为灵验,如今召人入宫为太后驱散不祥,似乎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楚修廷微微皱眉,显然同样是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他心底第一念却是断然否决。
宝灵寺佛法刚正克邪,明桃前番被佛牌所伤,至今都不知是否彻底养好,若他们在宫内诵经作法驱邪,发现了她……
思及那抹灵动狡黠的身影,心口猝不及防泛起一阵细碎的软意与空落,楚修廷揉了揉眉心。
这些日子,他与明桃置气冷战,夜里都是歇在延和殿的暖阁,没想到居然已经僵持了这么久。
一旁的晏王静静等候,见楚修廷沉默无言,似是在权衡考量,哪知等到的是皇兄的一口否决,“此事断然不行。”
“可是母后……?”
太后昏迷只是暂时,算算时日,明后两天便能清醒。楚修廷盘算着推辞道,“母后卧病在床,应清静休养才是,大肆举办祈福法事,反成惊扰,着实于病情无益。”
“皇兄,母后迟迟不见好转,你我都难以心安。”晏王定定地瞧着对面冷峻的帝王,“如今有法子,为何不肯一试?”
一滴不大不小的墨水渗进纸页,俊秀字迹被晕染成团,楚修廷缓缓搁笔,“朕自有安排。”
“这些天你日日入慈宁宫值守,体虚耗神多加辛苦,依朕看,不如先回去休养罢。”
帝王言外之意是要赶人。
楚文轩苍白的嘴唇翕动几次,欲言又止,但见楚修廷依旧垂眸盯着手边的书卷,显然不想再多谈,也只能作罢离开。
走出偏殿,才发现院子里静得可怕。
廊下走动的内侍个个面色沉沉,连说话都刻意放得极轻,数日煎熬过后,几乎所有人都悄悄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楚文轩拢紧肩头狐裘,温润如玉的眉眼也沾上了些阴郁。
这几日他守在寝殿,每一剂送入殿内的汤药、吃食,都在自己眼皮底下过了一遍,查不出任何问题。
而母后脉象平稳,身上也并未寻到中毒的痕迹,那副闭着眼的模样,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想到这里,楚文轩微微蹙眉。
他始终思索不到皇帝的用意。
太后早年垂帘听政,一手扶植起盘根错节的魏家,形成起两党势力分庭抗礼的平衡局面,他知道皇帝对此早已心怀芥蒂。
只是如今边疆动荡,虎视眈眈的外敌就等气候回暖举兵来犯,现在正是需要朝堂上下同心协力的时候,楚修廷为什么非要铤而走险,暗中让太后陷入昏迷?
聪明人都知道,此局失衡带来的后果绝对是弊大于利。
皇帝绝对不是拎不清轻重大局的人,正因为如此,晏王才百思不得其解。
帝王心思深不见底,走一步看一步的法子是注定行不通。
一阵凛冽冷风顺着长廊席卷而来,楚文轩心事重重独自离开,身边并未跟着伺候的宫女与内侍。
寒气侵入喉间泛起难耐痒意,他控制不住地低咳起来,单薄的身形微微发颤。
“——你没事吧?”
侧旁的花荫里走出个人影,楚文轩本就咳得头晕眼花,一转头,便被突然冒出来的明桃给吓了一跳。
“娘娘……咳咳……”
明桃似乎也被对方这幅过于孱弱的破碎模样给唬住了。
她干瞪着眼,又不好上手做什么,生怕自己一折腾,这病秧子就直接散架了。
“这儿风大,你要行礼也换个地方呀。”
于是她四处望望,随手给面色苍白的男人指了个地方。
“多谢娘娘。”楚文轩压抑住胸间起伏的咳意,依从明桃之言,靠在了朱红漆柱之后暂避凉风。
明桃则挡在他的身侧,绯红衣袂被轻轻吹起一角,她则趁势打量着这个与唯一能与楚修廷称兄道弟的病秧子。
往日在宫宴之上,她的席位与这位王爷相隔甚远,想看个真切,也只能远远投去一瞥。
此刻近距离相处,她才发觉,这王爷眉眼轮廓也不怎么与楚修廷相似。
许是气质不同,他们兄弟二人一个凛冽冷漠,一个温文有礼,性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楚文轩缓缓平复着呼吸,见明桃脚下生了根似的,始终不肯离开,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嘴角噙笑,问:“娘娘可是来寻皇兄的?”
明桃没否认,还朝偏殿扬了扬下巴:“他应该在里面吧?”
“在的。”
“你刚见过他?”
明桃孔雀般的傲气突然瘪了下去,“那他……那他可还是板着一张脸?”
晏王笑了,“娘娘既想知道,为何不亲自去看看?”
明桃撇撇嘴,她又不是专程来看楚修廷那副臭脸色的,若眼下他依旧满心气恼,那自己离开便是。
只是傲气归傲气,她转念一想,有错的又不是她,若是就这样草草躲开,反倒像是自己理亏心虚似的。
既来之则安之,等把要送的东西顺利交到对方手中,再做打算也不迟。
“我来了就自然会去的。”
明桃冲这位谦谦有礼的王爷抱拳,颇有壮士此去不复返的决心,“告辞。”
楚文轩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这位瑶妃娘娘性子果真如传闻中一样,身边连一个内侍都不带着,来去潇洒随心,比风还自由洒脱,也难怪一向掌控欲极强的皇兄会对她格外上心。
想起自己这几日在宫里听到的流言蜚语,楚文轩嘴角勾起。
能把唯我独尊的帝王难得束手无策,偏偏还讨不到半点便宜的人,放眼天下都寥寥无几,也就属她有如此能耐。
穿廊寒风终于停歇,晏王缓步从漆柱后走了出来,脸上又恢复了从前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
男人唇角带笑,如三月春风般令人心生好感。
他那高高在上的皇兄终于有软肋了。
另一边,明桃一路经过庭院,等在偏殿门前站定时,又突然停了下来。
她想,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楚修廷可是喜欢自己的人,那他们再二人相处时,绝对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性了。
明桃深深呼了口气,自己必须换一副为人处世的法子,避免无意之中又让对方生出多余的念想。
她做好心理准备,抬手方掀开帘子,便碰上了从内里出来的李德全。
李公公一抬头,遇见她简直是又惊又喜,一时竟然没控制住声量,“哎哟,瑶妃娘娘!您怎么过来了?”
这偏殿本就不大,被他这么一吆喝,屋内坐着的人差不多也听得清清楚楚。
李德全快步上前,却转而将明桃拉至角落处停下,低声说:“娘娘,您就是奴才的福星!”
明桃匪夷所思,接着就听见李德全愁道:
“求您赶紧去看看陛下吧!”
“他怎么了?”
“这些日子陛下居于暖阁,一边忧心太后的病情,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更要紧的是,陛下近来心情一直不佳,动辄发怒,他们做奴才的也是提心吊胆,实在太难熬。
“此话当真?”明桃诧异地往帘子里望去。她可是头一次见楚修廷如此生气,原来他这么爱慕自己?
明桃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压力。
李德全急急引着她往内走,“千真万确啊娘娘,您快快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