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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善恶咒 落下一个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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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修廷赶到慈宁殿时,殿里殿外已经站满了人。
焦头烂额的太医正团团聚在一块,七嘴八舌争论魏太后的症状。
“娘娘面色发暗,脉象虚浮,分明是气血亏虚的旧疾又犯了。依老夫看,无需另开新药,照着往年固本养气的老药方煎服即可。”
“所言差矣。”另一位太医摇头:“娘娘腕间冰凉,分明是寒气入体,才致晕厥!”
浓烈的汤药味萦绕在每个人身旁,楚修廷似乎嗅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香烛气息。
“不是这样的!”贴身伺候太后的侍女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手里还提着只猫儿,“娘娘无故晕厥,都是被这孽畜冲撞的!”
她抓起白猫的头颅,只听到几声细细喵呜,一双澄澈清浅的鸳鸯瞳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娘娘方才正在佛堂礼佛,这野猫不知从何处窜出来把娘娘撞倒在地,此猫乃是携带煞气的不祥之物。”
殿内所有目光落在了白猫身上,全然不知圣上已经亲临。
“简直一派胡言。”
在场的多数都是半辈子花在行医问诊之上的老太医,看的是脉象面色,凭的是药理医术,压根不会根据鬼神之说而对疾病妄下定论。
更何况,上京皇城地理风水得天独厚,又有帝王一身龙气坐镇,这般至阳之地,哪来的妖邪敢肆意作祟?
太后昏厥事大,对方身为近身伺候的婢女,不自省思过去照顾人,反倒在紧要关头拿只猫儿来顶罪,未免太过荒唐。
不知所措的侍女便被几个鬓边发白的老太医围起来轮番训斥。
“荒唐”
“糊涂”
“愚不可及!”
被人劈头盖脸一顿指责,那侍女惊慌退后,偏偏手中白猫也开始闹腾着挣扎起来,手背隐隐见血,她吃痛叫了一声,下意识将那该死的猫丢了出去。
飞出去的白团子没有直直摔在青砖上,周遭宫人跟着看过去,只见寝殿门口,楚修廷立在逆光暗影里,不知旁观了多久,连身形轮廓都蒙上了一层冷沉沉的模糊。
殿内瞬时静了下来。
“参加陛下——”
楚修廷长臂稳稳托着猫,漆黑的眼眸微垂,盯了几秒精神萎靡的明桃,才自一片跪伏在地的宫人太医之间缓步穿过。
玄黑衣摆随着男人步履轻轻漾开,金丝勾勒的龙纹游转,埋首的众人察觉皇帝一步步从他们身侧踱过,最后在那惊恐的侍女面前停了下来。
冷漠的目光似有实质,轻扫过她的肩头,侍女心中一寒,接着便感到自己那掩在袖中的右手在隐隐发颤……
御前造次、惊扰圣驾,方才陛下若是被那只野猫伤到分毫,自己轻则被杖责驱逐,重则送入慎刑司,再无转圜余地。
侍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不敢妄加动弹,只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板,躲避这扑面而来的帝王威压。
“都起来罢。”
楚修廷落座乌木圈椅,那只挠伤人的白猫则趴在他宽大的衣袖间,病恹恹地阖着眼。
“太后一生虔心礼佛,受佛光庇佑,福泽厚重,不是旁门邪祟所能近身侵扰。”
他眼神凌厉地刮过阶下众人,警告之意令人胆寒:“朕准你们驻居皇宫,俸禄优渥,是要你们凭真本事行医问诊贵,不是来装神弄鬼的。”
“若是耽误了太后的医治,朕定要你们人头落地。”
众人闻言连忙躬身,“臣等谨记陛下圣谕!”
楚修廷无视角落处瑟瑟发抖的侍女,径直朝内殿走去。
与外界的纷争不同,这儿静悄悄的,唯有一旁的佛龛香火袅袅。
床榻上,雍容华贵的魏太后对皇帝的到来无知无觉。
楚修廷立在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人,方才对外的急切与焦灼都消失在此刻的独处里。
“母后。”
他轻轻唤了一声,只是神色疏离淡漠,像在打量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闭着眼的女人没有如往常一样应声。她半张面孔掩在床幔之间,身上卸去了华丽的凤袍与珠翠,鬓发也松松挽着,瞧着不过是个眉眼平和的寻常妇人。
[娘娘此番晕厥,多半与缠身多年的旧疾有关。平日里有臣调的药方子养着,倒也不至于如此凶险,臣方才问了太后娘娘的贴身宫女,说是这几日都停了药,才给它有了可乘之机。]
楚修廷的手拢着猫儿耷拉的耳尖,想着太医说的话。
那太医他见过几面,专攻头疾,是个经常进出慈宁殿的熟面孔,恐怕还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太医。
早年魏兰英还是宫妃的时候,身怀六甲时不慎落水,发了场热,情绪一直被惊恐左右着,导致寒邪尽数侵入体内,落下了病根。
楚修廷没什么表情扯了扯嘴角,世人眼里的魏太后身居高位,仪容尊贵,向来雷厉风行从未露过弱势,谁能想到,对方背地里居然被头疼折磨至此,需要靠药力才能勉强压制痛楚。
原来这些年,这个女人,时时刻刻都在饱受报应的滋味。
他缓缓阖上双眼,周遭的檀香与药味淡去后,脑海中浮现出的母妃离世那日的模样。
鲜血淋漓的面庞,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眸,强行压下的恨意翻涌着、叫嚣着要冲破冷静。
指节微微收紧,托着的白猫被勒得难受,气冲冲地嚎叫了一声,随即毫不留情地在男人手背上留下一道抓痕。
楚修廷倏地睁开眼,呼吸急促。
他的眼睫轻颤,从泡沫光影般不堪回首的回忆里挣扎着逃出来,心神不稳,几乎是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的明桃。
楚修廷低头在她毛茸茸的耳尖上落下一个轻吻,既像是安抚她,也是安抚自己。
“抱歉。”
“放我下来。”耳边传来明桃不满的声音。
对方吐字绵软虚弱,没有以往嚣张张扬的气焰,像是在强撑着什么才勉强出声。
楚修廷下意识望向抱着的明桃,语气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你受伤了?”
明桃懒懒地“嗯”了一声,似乎随时都要睡过去,“我要回西偏殿疗伤,你赶紧放我回去。”
楚修廷视线扫过这身雪白的皮毛,不见鲜血,那便是受的内伤。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凭空瞬移的本领。
“你伤成这样还怎么回去?”他阔步朝殿外走去,宽大衣摆荡起一弯利落的弧度。
殿外侯着的李德全时刻盯着皇帝的动静,见帘子掀开,当即迎了上去,想汇报太医的治疗方子。
“陛下——”
楚修廷根本无心再在慈宁殿逗留,他抬起手制止李德全和一众太医,“移驾宸极殿。”
众太医面面相觑,太后昏迷不醒,陛下怎得连病情都不曾过问?可他们听着楚修廷干脆利落的语气,不带丝毫迟疑,恐怕是有要事急待处理。
李德全见状更是不敢耽搁,连忙朝外传令,拉长嗓子喊道:“起驾——宸极殿!”
踏出那间弥漫着草药苦气的寝殿,殿外清风裹挟着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叫原本萎靡的明桃动了动。
她老实窝在楚修廷怀里,不再张牙舞爪,即使御辇行进时微微颠簸,也只是下意识地往怀抱深处钻。
对方的掌心轻轻贴在她的后背,传递源源不断的暖意,虽没办法为自己根治受损的灵脉,却如同一尊寒冬里烘人的暖炉般,稳稳裹住她发凉的四肢。
楚修廷为人冷漠,待人更是如此,没想到胸膛却格外安稳暖和,明桃迷迷糊糊地想着,终究抵御不住浓重困意,眼皮耷拉着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晃动悄然停歇。明桃眼睫轻颤,居然连掀开眼眸都觉得如此疲惫。
真是大意了。
她茫然地盯着头顶的床幔想,这魏太后日日礼佛吃斋,居然还贴身佩戴着一枚开过光的佛牌。
这类圣物定然是长年置于佛前,日夜受香火供养才会有如此醇厚的佛光。
身上的灵脉还在隐隐作痛,明桃深吸一口气,得亏自己勤于苦修,从不懈怠,若是换做旁妖,恐怕都得被那佛光重创得掉了修为境界。
轻敌之下吃了大亏,现下浑身乏力,连调动修为法术都颇为吃力,她闭着眼,任由充裕的灵气满满修复受损的身体。
等等。
明桃又睁开眼,如此优质充足的灵气,她挣扎着从被褥间爬起来,周围陈设奢华精致,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尖……
明桃猛地回过神,自己怎么躺在楚修廷的床上?
“你醒了?”
相比于诧异的明桃,楚修廷则不慌不慢地递了杯茶水过来,“伤势如何了?”
明桃尚且还懵圈之中,“你……”
楚修廷:“朕虽不清楚你此番又是因何缘故,把自己折腾得满身是伤,但你从前提过,朕的宸极殿龙气汇聚,周遭灵气远胜别处宫苑。”
他垂眸看着明桃苍白的脸色:“我便擅作主张,直接将你带回来了。”
“这回多谢你了啊。”
明桃双腿盘起,艰难地摆了个打坐的姿势开始疗伤,过了会儿,她睁开眼,问楚修廷:“有事?”
“……”
楚修廷立在床边不肯走:“你伤得严重么?”
“死不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与太后……”
问话卡在喉间,几番斟酌还是说不出口。楚修廷迫切想知道明桃身上发生了什么,又怕自己语调冷硬,被对方当成诘问追责。
“你方才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慈宁殿?”
“我就是特地去寻她的。”明桃毫不避讳地坦白:“我发现小林子失踪一事,与魏太后脱不了干系。”
“小林子?”
“就是收了我玉玦的那个小太监。”
出宫探亲,去而不复返,整个人像是蒸发了一般,这皇宫里能有如此手段叫人永远闭嘴的,无非楚修廷与魏兰英。
明桃闭着眼,自顾自地说:“当初我将玉交给他,没想到会成了害人的利器。”
楚修廷顺势在床边坐下,“即便没有你这块玉,他们也会寻别的由头行凶,事后灭口是早就注定了的结局。”
他看着格外脆弱的明桃,眉梢动了动,想剖开她的心结,却不习惯流露怜惜:“若人人都为歹人的算计苛责自己,这宫里不知要生出多少愁魂怨鬼。”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袖手旁观不是我的态度。”
楚修廷挑了一下眉毛。
“所以你给她下毒了?”
“下毒?”明桃也跟着他挑眉:“难不成我一身法力是当摆件儿的?”
“我给她施了个善恶咒。”
“若中咒之人身上干净,未曾沾染人命,顶多昏睡两日,时辰一到,便能自行苏醒。可要是对方杀孽深重,手上鲜血累累,那除了昏睡之外,恐怕还要多受些苦了。”
魏兰英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女人,上至妃嫔,下至宫人,不知多少人死在她手里。
这咒术于她而言是再适配不过的。
明桃想,到时候被她残害的冤魂会在魏兰英连夜的噩梦中死死纠缠,向其索命。
楚修廷见她伤成这样还有心幸灾乐祸,不由头疼,“你让那个女人受法咒折磨,可瞧瞧你自己的模样,可曾独善其身?”
丝丝缕缕纯净的灵气自随着功法涌入丹田,明桃先前苍白的面颊,在灵气滋养下透出几分浅浅血色。
“独善其身?”她不屑地哼哼了一声,“我高兴才是第一位重要。”
“不过话说回来。”
被褥卷出细响,明桃挪得离楚修廷近了些,问:“你可知道那太后身上戴着的佛牌是什么来头?”
楚修廷皱眉:“什么佛牌?”
明桃见他也不清楚,放弃了追问,她嘀咕道:“就是这东西把我给震伤了呀,皇宫果然深藏不露。”
“太后数十年来笃信佛法,年年都会前往上京郊外的宝灵寺上香祈福。”楚修廷淡淡说道:“倘若真有什么物件能有如此威力,将你重伤,十有八九也是出自那座寺庙。”
“宝灵寺?”明桃似是想起什么,倏地扭过头去,”那你——”
温热的香气不依不饶地袭来,她后半句说的什么?
楚修廷僵住了,世界寂静后,他又闻到了那股淡香。
比以往更致命的是,那香里混合着他被褥里淡淡的龙涎香气,亲密无间又猝不及防。
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周,像要把那香气吞进唇齿间。
“你离我远点。”
男人屏着呼吸,再凑近些,几乎可以瞧见明桃瓷白般的脸颊,那双澄澈又漂亮的桃花眸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身影。
明桃看着楚修廷陡然紧绷的下颚,惊奇他的变化,“你到底怎么了?”
“香气……”楚修廷偏侧着头,英俊锐利的五官难得流露出几分无措,“你身上的香气有多……”
艰难开头后,一个模糊的字眼被吞咽进唇齿,他闭着眼,自暴自弃,“自己身上什么味道,你难道没有自知之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