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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关心则乱 娘娘,陛下 ...

  •   明桃是一株天地灵气孕育的桃花,百年吐纳蓄灵,一朝化形。

      看着她长大的老柏树说,她化形那日,一身馥郁清香漫遍灵山百里,数不尽的灵兽山妖为之而来。

      因为只要在明桃身周待上一刻,滞涩百年的修为都能茅塞顿开,突破境界。

      她的香气是天地造化来的,是旁妖求而不得的机缘。

      唯独眼前这个男人,皱着眉,眼里的不适如此明显,这幅恨不得离自己八百米远的避讳模样,仿佛她是什么不堪入目的污秽。

      明桃抬眼瞪着楚修廷,不委屈,不自疑,更无丝毫失落。

      别人踏破千山万水都求不到的福缘,此时就轻轻飘在他鼻尖,这是对他的恩赐。可惜楚修廷有眼不识泰山,明桃看着对方的眼神也从不满自然而然地转化为了可怜。

      无福之人是注定无法享受她带来的福泽的。

      “你……”她欲言又止,“唉,算了,其实我这香气大有来头……”

      明桃脸上一副“和你说不明白”的模样,“凡人只要有幸嗅见,无论心境还是身体都会大有裨益。”

      楚修廷僵着身子:“……”

      “你这是什么表情?”明桃扬起下颚,她把胳膊往前送了送,说:“怎么?不信那你闻闻。”

      白皙纤长的小臂被纱布缠着,好像连香气都被埋进去遮掩了个彻底,楚修廷扭过头,随后却愣住了。

      男人的视线落在明桃迎上来的手背,线条纤长匀净,肌肤莹白似雪,他的眉心却狠狠蹙起。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那里分明是长了一片刺眼的红疹……

      楚修廷立马扣住明桃还未收回去的手腕,二话不说解开密实的纱布。

      果然,被包裹着的肌肤光洁一片。

      床榻间突然陷入寂静。

      “你做什么?!”明桃猛地把手一抽,手腕被对方钳制地死死的。

      滚烫修长的指节抵着清瘦的腕骨,明明楚修廷依旧是千年不变的冷漠,可明桃觉得他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

      “朕倒是不知太医院藏了这等奇效的良药。”

      楚修廷下颚线紧绷着,显然还在压抑窜窜往上涌的怒火:“都说这疹子数日难消,他们竟在短短两个时辰内,便医好了朕的瑶妃。”

      “你这是什么意思?”

      夹枪带棒的阴阳腔调钻入耳中,惹得明桃也不快起来。

      她是耍了点障眼法骗人,但只要能借此洗清身上的冤屈,些许谎言也不值一提。

      反观楚修廷,近日行事真是愈发乖戾反常,一桩这样的小事都要扒出来反复过问,叫人捉摸不透。

      “你到底还要再骗朕多少次?”

      明桃瞪着他,“什么叫我骗你?我是平等地骗了每一个人好嘛?”

      楚修廷被她莫名其妙的脑回路一噎,胸腔里的怒火爬不上去又降不下来。

      “在众人面前玩得一手瞒天过海的好算计,是你明桃的本事。只是可怜了牵挂你的人,被骗得深信不疑还时时揪心着你的伤势。”

      他步步紧逼地质问,越说越气,到最后,每一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你就当真能心安理得,毫不关心那些人?”

      明桃想也不想地还嘴道:“当时青怜又没在殿内,她担心什么?”

      楚修廷盯着她的脸,“偌大的延和殿就没有旁人?你头一回想起的,竟不是李轻竹?”

      明桃被他轻飘飘的语气激得浑身发毛。

      “还是说,李轻竹早早便知道了你的花招,所以心里才不会忧虑,你们姐妹二人就这样看戏般,把朕埋在鼓里愚弄朕?”

      空气滞涩,烛火昏暗,楚修廷的面孔被怒火裹挟着,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模样,“明桃,朕以为既然合作,那你我二人之间就应该保持最基本的信任。”

      打坐的明桃呆了呆,信任?

      他们两个相识不过短短数十天,若是信任有这么好交付的话,那她明桃岂不是在闯荡江湖的第二天就成了刀下亡魂?

      楚修廷身为一国天子,在阴谋诡谲的后宫里长大,怎么会轻易对旁人说出信任二字?

      明桃看着对方的眼神逐渐不可思议,“你什么时候在意起这种细枝末节了?这不是你楚修廷的行事风格。”

      “难道在你眼里,朕就是那种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不顾同伴安危的人吗?”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桃绝不允许自己的话被曲解,她见楚修廷脸色好了一些,便澄清道:“我们二人确实是合作关系,但也只是各取所需而已,没必要事事坦白。”

      她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全是真心实意,“我不可能凡事都提前与你商量。人与人相处总得留有余地,互不越界。”

      明桃掰掰手指头,全然没发现帝王的脸色有多糟糕,“况且如今新年已过,满打满算下来,我们俩也仅剩两月的时间。”

      “到时候契约一解,你当你的帝王,我依旧过我的逍遥日子,就不必再纠结这么多有的没的啦。”

      楚修廷阴沉着脸,周身像笼了层厚厚的阴霾,心底又气又恨,“朕竟不知道你心里是这样想的。”

      这皇宫难道是处无人要的野菜园子不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又怎么能当真挥一挥衣袖,就潇洒利落抽身?处处护着她的宫中姐妹,也能说抛下就抛下?

      明桃认真道:“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原来这颗榆木脑袋才是最无情。

      楚修廷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戾气尽数褪去,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榻上的人,语气平静凉薄像一汪结冰的池水,“你说的对。”

      他压下喉间滞涩的酸涩,清楚自己对明桃发不出火,骂不出口,如此不争气,但总归还能放几句狠话给她听听。

      “那你便安心养伤,待两个月之后,你我各行其道,从此再也不相欠。”

      说完这话,楚修廷转身离开了内殿,徒留明桃一个人坐在床榻边发怔。

      她揪着细软的寝被,心里却掠过一丝茫然。

      自己哪里有说错吗?

      ……

      陛下和瑶妃娘娘闹了别扭,怄了气。

      ——这是李德全看见满地揉皱的废纸后得出的结论。

      雪白宣纸一团团棉花似的丢了满地,李德全小心翼翼挑着一处干净的角落站定,心里酝酿了一会儿,还是说道:“陛下,娘娘回西偏殿去了。”

      “知道了。”

      楚修廷倚在椅背闭目养神,手里的毛笔随意搁置在一旁,似乎不想再言语。

      李德全偷偷抬起头,瞅着那衣袖间沾上的墨渍晕开一小片污痕。

      陛下爱洁,换作往日当即就唤人来打理,想来今日心中烦忧甚多,满腔心事堵着,早已没心思去计较这类小事。

      他屏住呼吸,能把陛下惹恼至此的,还好好活在这世上的,当乃瑶妃娘娘一人也。

      估计是对方一时口无遮拦,冲撞了陛下,才闹得不欢而散。

      可民间一句俗话说得好,床头吵架床尾和,但娘娘毕竟有伤在身,若是耽误了娘娘养伤,日后陛下气消,追究起来,罪责终究要落在自己头上。

      李德全心里七上八下地盘算,一张嘴几次张开又合上,欲言又止,木头似地杵在暖阁里不知多久,终于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还有事?”

      “陛下……”李德全作秀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恍然说:“您瞧奴才这记性,险些耽误忘了正事。”

      他从衣袖深处掏出一张折好的方子,恭敬奉上:“依您吩咐,奴才快马加鞭寻来了数份民间专治红疹的土方,都说用后见效极快,还无任何反噬作用。”

      他将纸张细细铺开,邀功般赔笑说:“您看这——”

      “李德全。”

      被叫到名字的李德全笑意顿时僵在眼底,这其中森冷的寒意只有他一个人清楚。

      “奴才在。”

      “身为御前总管大太监,宫中有多少事务等着打理,你却只盯着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来敷衍朕。”

      “本末倒置,不分主次。”楚修廷掀起眼皮,面孔森冷,“若是年纪到了,力不从心,不如直接卸了差事,朕放你出宫养老。”

      李德全瞬间白了脸,想也没想便扑通跪在地上,连连恳求:“老奴知错了!求陛下开恩!”

      他抬起头,“老奴发了毒誓,这辈子只侍奉陛下一人,就算死也要生生世世都埋在皇宫,守在陛下身边,绝不敢卸任离去。”

      老太监两鬓苍苍,声泪俱下,就算是个铁做的人,也会被其至死不渝的忠心软化三分。

      楚修廷将毛笔摔在地上,冷冷道:“滚去领罚。”

      “奴才谢陛下开恩。”

      李德全磕完头,背上已经汗湿了一片,像只软脚虾,当即连滚带爬地往殿外走。

      ——慌乱脚步间忽然踢到了某物,李德全惶恐低头,比他先滚出内殿的,是那张被揉烂丢弃的土方子。

      暖阁里压抑沉闷,西偏殿里也是难得的愁云惨淡。

      “所以,娘娘,您是骗了陛下?!”青怜张大了嘴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明桃撑着下巴,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我实在不明白,楚修廷为什么会如此生气。”她抬眼看着身后的青怜,请教道:“我若是没同你商量,便擅自演了这出戏,你也会这么生气么?”

      青怜拿着梳子一缕一缕将她散乱的发髻梳理整齐,认真回道:“娘娘,奴婢怎么敢轻易生您的气呢,而且奴婢相信,不管您做什么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你都能相信我,为何楚修廷不能相信?”

      明桃说完一怔。

      方才她还笑话皇帝异想天开想要信任,怎么自己也……

      “娘娘,奴婢觉得,陛下就是关心则乱。因为太担心了,所以您出了什么岔子和意外,他都会紧张,以至于失了分寸。”

      “关心则乱?”明桃似懂非懂,总觉得自己与某个近在咫尺的真相只有一层薄纸的距离。

      这个真相,是楚修廷情绪无常背后的源头,是他们频繁争吵的导火索,也是她一直以来忽视的、下意识回避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我?”明桃浓密的眼睫抖动着,对即将破土而出的未知有种莫名的不安。

      青怜诧异地看了眼镜子里的美人儿,“当然是陛下喜欢你呀,娘娘。”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薄纸被青怜一语戳破。明桃睁大了眼,如遭雷击,桃花眸子里的惊讶不比青怜少,“他?喜欢我?”

      她扭头看向青怜,震惊道:“他亲自和你说的?”

      青怜无奈:“娘娘,陛下喜欢您还用张嘴说嘛?这是多么显而易见的事呀!”

      “你瞧。”

      她轻轻扶着明桃的脑袋转了个方向,只见窗边置着的那条紫木长案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膏与草药方子。

      暖融融的日光斜斜落进来,铺满整个案面,将每一个贴着标签的瓶罐照得清清楚楚。

      “这些呀,都是陛下派人不久前送来的,一拨又一拨的人来了又走,奴婢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太医呢。”

      明桃缓步走上前,低垂着眸子拿起一张细看。

      漆黑的字迹俊秀温润,和帝王平日里批阅奏折时的凌厉杀伐截然不同。

      这时,青怜的脑袋也凑过来,小声说:“还不知道是太医院哪位大人标注的呢,不仅格外细心,还写得一手清晰雅致的好字。”

      明桃沉默了。

      鬼使神差间,她拿起手边的白玉小瓶轻轻嗅了嗅,心里顿时清楚得跟明镜似的——整个皇宫,除了他,谁还敢用龙涎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关心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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