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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夜问 这一夜,听 ...

  •   这一夜,听雨斋难得安静。

      白日里雍王登门,前院后宅都被搅得不轻,等到了入夜,府里反倒像被谁按住了喉咙,连下人走动都轻了许多。风过回廊,只剩檐角铜铃偶尔一响,远远的,像隔着重重院墙传来的叹息。

      秋棠替他添了炭,又把热水放在榻边,仍忍不住小声道:“少爷,今儿殿下赏药那事,院里都传遍了。方才我去小厨房,还听见前头几个婆子嚼舌根,说您这是走了天大的运道呢。”

      沈照微正低头翻一本旧书,闻言眼皮也没抬:“她们爱说便说。”

      秋棠却还是不安:“可我瞧着不像好事。大少爷脸色那样难看,夫人那边今日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慌。”

      “慌也无用。”沈照微把书页轻轻合上,“这府里哪件事是因为你慌了,便能躲过去的?”

      秋棠被堵得没话,只好闷闷地应了一声,替他把灯芯挑亮了些。

      桌上那只白玉药瓶就放在书边,在烛火下温润得像一块雪里浸过的脂玉。沈照微看了一眼,指腹无意识地在瓶身轻轻一摩,便又收回了手。

      他今日白天一直没再往西角门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雍王府的人既然打着查刺客的名义来过一趟,侯府这两日必定盯得更紧。他若这时还往那边凑,只会叫自己更显眼。况且他心里很清楚——昨夜那人若真是萧执川,那耳房里如今多半早已什么都不剩了。

      可即便如此,到了夜里,心神还是难免往那边偏。

      秋棠伺候他洗漱完,见他无意早睡,便把窗扇掩得更严了些,嘟囔道:“雪都化了一半了,夜里风倒更冷。少爷可别又看书看到太晚,明儿还得去夫人那边请安呢。”

      “知道了。”沈照微笑了笑,“你先去睡吧。”

      秋棠应了一声,吹灭外间两盏灯,抱着铜手炉去了隔间。

      屋里顿时只剩案上一盏孤灯。

      沈照微并未再看书。他坐在桌边,手指慢慢拨弄着灯下那枚银扣,暗纹在光里时隐时现,像雪枝折影,细得几乎看不清。他看了许久,忽然听见窗外极轻的一声响。

      不是风。

      像有人立在廊下,指节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

      沈照微抬眼,没动。

      那声音停了一瞬,又轻轻叩了第二下。不急,不缓,像是笃定屋里的人会明白。

      他将银扣拢进掌心,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窗纸淡声问:“谁?”

      外头的人似是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挑:“表少爷耳朵倒灵。是我家主子有句话,想问你一问。”

      这声音陌生,不像侯府里的人。

      沈照微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实,手指按在窗闩上,却没有立时推开:“夜深了。贵主子若有吩咐,大可白日里来问。”

      “白日里问过了,表少爷答得太周全。”外头那人懒懒道,“我家主子说,怕你白日里顾虑太多,夜里说不定肯讲一句真话。”

      这话说得直白,连半点遮掩都没有。

      沈照微垂了垂眼,忽然笑了:“若我不去呢?”

      “那也无妨。”那人依旧不紧不慢,“只是我家主子伤还没好,吹这一夜风,若明早又咳出血来,只怕还得算在表少爷头上。”

      沈照微眸光微微一顿。

      这话半真半假,偏偏最会拿捏人。

      他静了片刻,终究还是把窗推开了一道缝。

      廊下立着个年轻男人,一身利落黑衣,外头只披了件不甚起眼的灰鼠斗篷,眉眼生得很俊,只是笑起来总有几分不正经,像是谁家的风流公子误入了侯府夜色。可他站姿极稳,靴底落地几无声响,显然不是寻常护卫。

      他见窗开了,抬手一拱,笑吟吟道:“在下裴行止。表少爷,请吧。”

      “去哪儿?”沈照微问。

      裴行止往院外偏了偏头:“西角门外。主子在车里等你。”

      果然。

      沈照微并未立刻应。他先回头看了一眼隔间,秋棠睡得沉,听不见这边动静。随后才合上窗,披了件深色外袍,轻手轻脚推门出来。

      裴行止瞧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侯府里传得那样“温顺安静”的表少爷,真到这种时候,竟一句多余的话都不问,连惊惶神色都没有。

      他心里转过一圈,嘴上却仍是笑:“表少爷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大。”沈照微顺手掩上门,声音很轻,“是知道不去也没用。”

      裴行止笑意更深了些:“这话倒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听雨斋。

      侯府夜里守卫不算松,可裴行止显然熟门熟路,带着他走的全是僻静道。一路避过巡夜小厮与婆子,竟没惊动任何人。走到西角门附近时,风比院内更冷,吹得人衣摆都发僵。

      门外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连角灯都只点了一盏,远看几乎要融进夜色。

      裴行止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主子在里头。”

      说完,便极识趣地退到几步之外守着。

      沈照微站在车前,呼出的白气在夜里很快散尽。他看着那道低垂的车帘,忽然生出一点极淡的荒谬感——

      昨夜他是在雪里捡人,今日却是在侯府后巷,被人半夜请去问话。

      这位雍王殿下,当真半点都不像传闻里那个“无趣又无害的闲王”。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车壁。

      里头传来一道低冷声线:“进来。”

      沈照微掀帘而入。

      车厢里燃着小小一只银炭炉,暖意不浓,却驱散了几分夜寒。萧执川靠坐在一侧,仍是白日那身月白常服,只是外头多披了件玄狐大氅,脸色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比白日更淡,眉目却也更深。

      他抬眼看过来,眸色沉静,像早知沈照微一定会来。

      “坐。”他道。

      沈照微没有挨得太近,只在对面坐下,背脊微挺,仍是那副端正温和的模样:“殿下夜里叫我出来,总不至于只为问一句是否睡得安稳吧。”

      萧执川看着他,忽然道:“你比白日里胆子大些。”

      “白日里人多,总要讲些规矩。”沈照微答得平平,“夜里只有殿下与我,若还处处装傻,未免对不住殿下这一趟。”

      这话听着像服软,实则句句都带着锋。

      萧执川没动怒,反倒极轻地笑了一声:“既如此,那本王便直问了。昨夜,你救了我?”

      终于来了。

      沈照微并未否认:“若那个人真是殿下,那便算是吧。”

      “真是?”萧执川重复了一遍,眸光落在他脸上,“你昨夜便认出我了?”

      “没有。”沈照微抬眸,坦荡得很,“昨夜只觉得贵人气派不同,不像寻常人。今日在厅上听见侯爷提及,才敢把人和殿下对上。”

      萧执川不置可否,又问:“既不知是谁,为何要救?”

      这问题比白日里那些更难答。

      说善心,太假;说怕麻烦,更像托词。对着萧执川这样的人,半真半假的话最容易被拆穿。

      沈照微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想听真话?”

      “自然。”

      “因为人还活着。”沈照微声音很轻,却很清楚,“若昨夜我过去时,您已经断气了,我大概会转身就走,再叫门房来处理。可您既还活着,我若装作没看见,日后未必睡得安稳。”

      车厢里静了一瞬。

      这种答案,既不是讨好,也不是邀功,甚至算不上多好听。可偏偏因为太过平实,反倒叫人听得出几分真来。

      萧执川看着他,半晌才道:“你倒诚实。”

      “我若说得太漂亮,殿下也不会信。”

      萧执川没反驳。他抬手将身侧一只小匣推过来,语气仍平:“第二个问题。昨夜你从我身上,拿了什么?”

      这话落下,车里的空气像陡然紧了一寸。

      沈照微袖中手指微蜷,面上却只顿了顿,似是认真想了想,才道:“殿下指的是这个?”

      他自暗袋里取出那枚银扣,放在案几上。

      车内灯火不明,银扣上的暗纹却依旧清晰。萧执川目光落在上头,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只伸手将东西拿了回去,拢进掌心。

      “不是有意拿的。”沈照微淡声道,“昨夜扶殿下时,不小心勾下来了。原想寻个稳妥时候还回去,谁知殿下今日先来了侯府。”

      萧执川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知道一些。”沈照微答,“应当不是寻常之物。”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这一次,萧执川没有立刻开口。他指尖慢慢摩挲着那枚银扣,像在辨一块玉的温度。片刻后,忽然道:“你若想活得安稳,今夜之后,便把这东西彻底忘了。”

      “我明白。”沈照微答得很快。

      “还有。”萧执川语气淡淡,“昨夜那间耳房,你没进去过。”

      “是。”

      “也没见过我。”

      “是。”

      一问一答,像在立一份无形的契。

      可沈照微心里很清楚,这契并不公平。萧执川能问,他只能应;萧执川能选择信不信,他却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垂着眼,忽然问:“那殿下呢?”

      萧执川抬眸:“什么?”

      “我若照殿下的话做了,殿下是否也能应我一句?”沈照微望着他,神色温静,眼底却难得有了一点不肯退的坚持,“今夜之后,不管殿下查什么,最好都别再让侯府的人觉得,我与殿下之间还有旁的牵扯。”

      这话实在大胆。

      连外头守着的裴行止若听见,只怕都要觉得这位表少爷是嫌命长。

      可萧执川只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斥责。

      车外风声猎猎,从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冷气。车厢里那只小炭炉无声地烧着,银丝偶尔轻轻一爆。

      半晌,萧执川才道:“你怕侯府的人盯上你?”

      “殿下白日那瓶药,已经足够他们盯我很久了。”沈照微笑了笑,只是笑意很浅,“我在侯府活到今日,靠的不是别人高看,而是少惹人眼。殿下今日这一来,已经够了。”

      这话仍不算委婉,甚至有些直白。

      萧执川听完,眸色深了几分,却忽然问:“所以你不想攀附本王?”

      沈照微一怔,像是没料到他会问得这样直接。

      片刻后,他轻声道:“想活得长一点的人,都不会轻易去攀附殿下这样的贵人。”

      萧执川看着他,像是在辨他这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避让。良久,他忽然往后靠了靠,肩背似乎因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那点不适很快被压住,却没逃过沈照微的眼。

      他下意识看向对方左肩,便见那月白衣料下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红,显然是伤口又裂了。

      白日里强撑着走这一趟,果然不可能全然无事。

      他目光一顿,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殿下——”

      手伸到一半,又生生停住。

      萧执川也看着他,那目光比方才更静,却也更沉,像是在等他这一步究竟是出于习惯,还是出于别的什么。

      车内一时无声。

      沈照微指尖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慢慢收了回去,只低声道:“伤口裂了。殿下若问完了,还是早些回去处理吧。”

      萧执川却没动,只淡淡道:“方才不是还与本王提条件?如今怎么又肯关心了?”

      “不是关心。”沈照微垂眸,语气平静得很,“只是殿下若在这时候出事,我大约也逃不干净。”

      萧执川看着他,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回那笑意并不冷,反倒淡得有些奇异,像冰上终于化开一线水光。

      “沈照微。”他缓声念了他的名字,“你当真很会说话。”

      “实话而已。”

      “可本王听着,未必像实话。”

      他说着,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到案几上,推了过来。

      仍是一只白玉瓶,却不是白日赏他的那一只。

      “这是止血的药,比你手上那瓶更好。”萧执川道,“昨夜你既救了我,这回便劳烦你,再帮一件事。”

      沈照微看着那只药瓶,没有立刻去接。

      他已经明白了。

      今夜这场“夜问”,并不只是为了问话。萧执川把他叫出来,不是信不过他昨夜的分寸,而是在试——试他的胆量,试他的嘴有多严,试他会不会在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之后,还能稳稳坐住。

      而现在,试探还没完。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萧执川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大氅领扣,露出里头月白衣领。那动作极稳,也极从容,仿佛不是在夜里、后巷、马车之中,把伤处露给一个相识不过两日的人,而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替本王上药。”

      四个字落下,轻得像雪。

      却叫车内本就绷着的那根弦,瞬间更紧了。

      沈照微望着他,一时没有动。

      萧执川却只静静等着,眸光深而冷,仿佛早已知道,他最终还是会伸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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