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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春宴藏锋 车厢里静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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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静得只剩炭火轻轻爆开的声响。
那只白玉药瓶就在案几中央,灯火照着瓶身,映出一点冷润的光。沈照微看了片刻,才缓缓抬起眼:“殿下身边并不缺人。”
“是不缺。”萧执川道,“可今夜我若带了府医出门,明日京里便会多几分不该有的猜测。”
他说这话时,语气始终平淡,像只是在陈述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可沈照微心里清楚,越是像他这样的人,越不会随意把弱处露给旁人看。
白日里他已经在侯府走了一遭,夜里再叫自己来,绝不只是为了止血。
这是试探,也是拿捏。
可即便明知如此,沈照微还是伸手,把那只药瓶拿了过来。
“得罪了。”他说。
萧执川没应,只略略侧过身,抬手将外头那件玄狐大氅拢开。月白外袍解到肩下,里头雪色中衣已被血洇出一点暗红,颜色不重,却因为底色太淡,反而刺眼。
沈照微看着那处血痕,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昨夜雪里仓促止血,他只顾着先把人拖进耳房,根本没细看伤势。如今借着灯火才发现,这一刀是从肩后斜斜划过来的,伤口边缘整齐,显然对方下手极稳,目的也极明确——若再偏半寸,便能直接废掉一条手臂。
“怎么,不敢了?”萧执川声音很低。
沈照微回神,先将药瓶拔开,指腹沾了些药粉,才慢慢去解那一层被血黏住的纱布。动作刚碰上去,便听见极轻的一声吸气。
不是他。
是萧执川。
那一声极轻,几乎立刻便被压了下去,可沈照微指尖还是不由自主放缓了些。
“殿下若疼,可以直说。”他说,“我又不会笑。”
萧执川垂眸看他,眼底像掠过一点若有若无的意味:“你确定不会?”
“不会。”沈照微答得很平,“我只会记着。”
“记什么?”
“记殿下也不是铁打的。”
话一出口,车里静了静。
这话已算得上冒犯,至少不该是一个侯府养子对亲王说的。可沈照微说完,自己却很平静,像只是随口应了一句。仿佛今夜他坐在这里,替面前的人上药,身份与尊卑都被马车外那场风雪暂时隔开了。
萧执川看了他半晌,竟也没恼,只道:“你胆子比昨夜更大了。”
“殿下不是说过么,白日里规矩多,夜里说不定肯讲一句真话。”沈照微将沾血的旧纱布一点点揭开,动作稳得很,“如今我照着殿下的话做,殿下反倒不满意了?”
萧执川没再接话。
车内安静下来,只余药粉落在伤口上时极细微的簌声。药性很烈,一触到裂开的伤处,便立刻逼出一点更深的红。沈照微的手很稳,既不发颤,也不迟疑。他替人上药的动作并不熟练,却意外地细致,像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执川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沈照微低垂的眼睫,乌黑而长,在灯下压出一线淡淡的影。鼻梁秀挺,下颌清瘦,唇色也浅,整个人看上去温顺而安静。可萧执川知道,这副温和皮相底下,藏着的分明不是顺从,而是一层层裹起来的防备与锋。
昨夜雪里,他救人时眼神清醒;今晨厅上,他答话滴水不漏;午宴之上,他借自己一句话便能不动声色还给沈明曜。这样的人,若说真的只是侯府里任人拿捏的“表少爷”,谁信?
“侯府里平日常有人伤成这样?”萧执川忽然开口。
沈照微手上一顿,随即继续缠纱布:“没有。”
“那你上药倒不算生疏。”
“从前给自己试过几回。”他说得轻描淡写,“看得多了,手便会了。”
萧执川眸色微沉:“侯府的人动你?”
“动不动,其实没什么差别。”沈照微像是在说旁人的事,“高门里打人未必要用鞭子,也未必要见血。有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当众落脸,就足够让人记很久了。”
最后一层纱布绕过去,他低头打了个结,结扣收得很利落。
“好了。”
萧执川却没立刻拢衣,只望着他:“所以你在侯府,一直这么活着?”
沈照微把药瓶放回案上,闻言抬眸,笑了笑:“不这么活,还能怎么活?”
他笑得很浅,像雪落在灯芯上,将灭未灭的一点光。
不知为何,萧执川看着那个笑,心口忽然生出一点极轻、也极不合时宜的烦躁。
他很少有这种情绪。多数时候,旁人生死荣辱于他不过棋盘落子,哪怕是为皇帝暗中执刀,也只是按规矩行事。可今夜听沈照微这样平静地说起“从前给自己试过几回”,那点烦躁却像从极深处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拢好衣襟,淡声道:“侯府不适合你。”
这话出来,连沈照微都微微怔了一下。
片刻后,他低头笑了:“殿下今夜是来问话,还是来替我挑去处的?”
“本王只是实话实说。”
“那我也说句实话。”沈照微抬眼看着他,声音依旧很轻,却无端显得清晰,“这世上不是只有适不适合,更多时候,是没得选。”
两人目光在昏黄灯火里撞了一瞬。
谁都没再往下说。
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咳嗽,是裴行止在提醒时辰。萧执川这才收回视线,抬手把那只空了大半的药瓶推过去:“拿着。”
“殿下白日里已经赏过一瓶了。”
“那瓶治淤伤,这瓶治见血的伤。”萧执川道,“本王不喜欢欠人情。”
“昨夜我救殿下一次,今夜替殿下上药一次,算来应当已经扯平。”沈照微并未伸手,“殿下若再给,我就真要以为,您是有意叫侯府里的人误会了。”
萧执川看着他,眸光深得辨不出情绪:“你很怕别人误会你与本王有关?”
沈照微没有立刻答。
车外风从帘角漏进来,吹得案上那一点灯焰轻轻摇了摇。他垂眸看着那点火光,过了片刻,才轻声道:“我不是怕误会。我只是知道,一旦和殿下这样的贵人牵扯上,旁人就会觉得,原本他们不能动的人,如今更该先下手了。”
这话说得太明白。
明白到几乎把侯府里那些不见血的阴私都摊开在了灯下。
萧执川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好。”
只一个字。
沈照微抬头。
“今夜之后,本王不会再因为昨夜的事叫你难做。”萧执川语气仍淡,“可你也记住——若真到了你自己应付不了的时候,别只会往后缩。”
这已经近乎承诺了。
沈照微眼神微动,最终还是垂眸道:“多谢殿下。”
萧执川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他下车。
沈照微起身时,袖口不慎扫过案角,那只原本空出来的酒盏轻轻一晃,险些翻倒。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另一只手同时按了过来。
指尖相触,不过一瞬。
一个冷,一个温。
像雪落进掌心,尚未来得及化开,便已分开。
两人都停了一下。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沈照微最先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稳稳扶正了酒盏:“殿下保重。”
说完,便掀帘下了车。
裴行止站在一旁,见他出来,脸上仍带着三分笑意,像是对里头那场夜问的分寸心中有数,却偏一句都不提,只客客气气送了一步:“表少爷慢走。”
沈照微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裴公子今日走侯府后院,像自家一样熟。”
裴行止眉梢一挑,笑得更深:“主子行事,总要留几条路。”
“那殿下今日来找我,也是早就算好的路?”
“这我可不敢说。”裴行止抱着手,声音轻飘飘的,“不过有一点,表少爷不必多心。主子要真想拿捏谁,通常不会费这么多口舌。”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便上了车辕。
马车很快没入夜色。
沈照微站在原地,任风吹了片刻,才慢慢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会费这么多口舌。
那今晚这一场算什么?
试探?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再往下想,只拢了拢披风,转身回了听雨斋。
第二日一早,府里便又热闹起来。
冬雪刚歇,各家府上便开始筹备岁末前最后几场宴会。永宁侯府今年面子做得格外足,因三姑娘沈云葭及笄,柳蘅秋定了三日后的“赏春宴”,名义上是请几家交好的女眷与公子小姐来府里赏梅看戏,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把侯府在京中的体面再稳一稳。
昨日雍王来府的事,到底让侯府上下都悬了半日心。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让人看见府里一切如常。
秋棠替他梳发时,忍不住低声道:“夫人还真是会挑时候。昨儿才闹了那样一场,今儿就说要办宴。外头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侯府一点都没受惊呢。”
“正因为受了惊,才更要办。”沈照微将袖口整理平整,语气平和,“越是怕人看出不对,越要装得没事。”
秋棠点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少爷,方才前院送帖子名册时,特地提了句,说这回府中各位公子都要出面陪客,您也得去。”
沈照微动作微顿。
“我也去?”
“是。”秋棠小声道,“像是侯爷亲口吩咐的。”
不必多想也知道,这八成还是昨日那场午宴的后续。雍王在众人面前记住了他,侯府便不得不重新掂量他的分量。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也总要摆出一点“并无薄待”的样子来。
可这样一来,他便更显眼了。
果然,没过多久,柳蘅秋身边的大丫头亲自过来传话,说夫人特意让人给几位公子都新裁了衣裳,请表少爷过去试一试。
秋棠听得直皱眉:“往年这种事从来没想过咱们院里,今年倒忽然周全起来了。”
沈照微起身,顺手将昨夜那只止血药瓶收进抽屉深处,淡声道:“周全些也好,省得旁人总拿同一句话踩来踩去。”
只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侯府这番“周全”不是恩典,而是形势所逼。
而一旦这点形势变了,这份周全也随时可以收回去。
去留春堂的路上,雪已化得差不多了,石阶湿漉漉的。前院几个小厮正在挂新的彩绸,远远见了他,都比往日多了几分客气。连门口守帘的丫头也笑得比平时殷勤:“表少爷来了,夫人正等您呢。”
屋里摆着几匹新送来的料子,颜色都雅致,不像从前给他挑的那些要么太素、要么太旧。沈云葭正拿着一件月白绣暗纹的外袍比看,见他进来,笑道:“表哥来得正好,我瞧着这件倒适合你。”
柳蘅秋也抬起眼,笑意温柔:“你身量清瘦,颜色又白,穿素净些最衬。三日后的赏春宴,来的人不少,你既要陪客,总不能还穿旧年的衣裳,叫外头人说我这个做夫人的不知照看。”
这话说得周全极了。
沈照微上前行礼,目光却在那件月白外袍上微微停了一瞬。
月白。
昨夜马车里,萧执川穿的也是这个颜色。
柳蘅秋似乎没察觉,仍笑道:“去试试吧。”
沈照微垂眸应是,接过那件衣裳时,指尖却无端一凉。
不知为何,他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这场赏春宴,只怕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