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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借你一句话 永宁侯的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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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侯的书房设在前院东侧,临着一片竹林,冬日里叶色暗沉,风一过便有沙沙声。屋里燃着银丝炭,暖是暖,却压不住那股久年书卷与墨香混在一处的沉气。
沈则坐在书案后,没立刻开口。
他一向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年轻时靠着军功封侯,后来转入朝堂,做事越发圆融。侯府这些年能安安稳稳立在京中,不全靠祖上的荫蔽,也靠他这份能进能退的本事。
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明白今日这桩事不寻常。
雍王亲自登门,本就不是小事;更不寻常的是,那位殿下问来问去,话头竟都落在沈照微身上。
书房里静了半晌,沈则终于抬眼:“坐。”
沈照微并未真坐,只垂手立在案前,温声道:“侯爷有话吩咐,我站着听便是。”
沈则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勉强,只慢慢道:“你可知我为何单独叫你来?”
“约莫是为了方才殿下问的话。”沈照微答。
“你倒明白。”沈则屈指在案上轻轻点了点,“那你就再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昨夜从祠堂出来后,你究竟走了哪条路,见没见着什么人,闻没闻见什么不对劲的味道,一字不许漏。”
这话比方才在前厅里重得多,也直白得多。
沈照微神色不变,将昨夜从祠堂出来,到经过西角门、闻见一点血腥味,又因天冷路偏没多留意,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没提。
沈则听完,眉头仍皱着:“就这些?”
“就这些。”
“没看见地上有血?没看见什么脚印?”
“雪下得大,灯也暗。”沈照微垂眸道,“我只顾着回院里,确实没看真切。”
沈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沈照微生得像亡母,这事侯府里人人都知道。他母亲当年进府时便以温婉柔顺出名,后来没熬过病,去得早,留下这一个孩子,也一直是这样安安静静的性子,不显,不争,连说话都极少带什么情绪。
可沈则有时候也会觉得,这孩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好半晌,他才收回目光,沉声道:“雍王今日既然亲自问到你头上,这事就不算完。无论你昨夜是真没瞧见,还是瞧见了不敢说,都给我记住一点——侯府如今最要紧的是安稳,别给府里招是非。”
“是。”沈照微应得很顺。
沈则顿了顿,语气又缓下来几分:“你这些年在府里,虽说不是我亲生的,到底也是看着长大的。我并不盼你有多大出息,只盼你知道分寸。贵人跟前,少自作聪明,明白吗?”
这话听上去像告诫,也像提醒。
沈照微抬眸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明白。”
沈则摆了摆手:“回去吧。这几日无事少出院门,若雍王那边再有问话,我自会叫你。”
“是。”
他退了出去。
书房外日色晦暗,雪后天像一层压低的灰绸。廊下两个小厮正在换新炭,见他出来,忙低头让到一边。
沈照微沿着石阶慢慢往回走。
沈则方才那番话,他并不意外。侯爷在意的从来不是他有没有撞见什么,也不是他昨夜有没有受惊,而是这桩事会不会牵连侯府。只要不牵连,别说他一个寄居的养子,便是真伤了条人命,在这些高门大宅里也未必算得上多大的事。
想到这里,他反倒觉得平静。
这才是侯府。
这才是他待了十七年的地方。
刚走到前院月洞门处,便见一个管事嬷嬷快步迎了上来,笑得满脸是褶:“表少爷可找着了,夫人那边正寻您呢。”
沈照微脚步微顿:“夫人还有吩咐?”
“前头侯爷要留雍王殿下用午膳。”那嬷嬷道,“夫人说,今日来了贵客,府里的公子姑娘都得陪着,也好显得家里齐整。您快些过去吧,别误了时候。”
这倒与先前“少往人前去”的话全然不同了。
柳蘅秋不是改了主意,只是侯爷既单独叫了他,雍王方才又问到了他,她再压着他不让露面,反倒显得心虚。倒不如大大方方把人摆出来,叫旁人看个分明——侯府内外都坦荡得很,并无不可见人的地方。
想通这一层,沈照微便点了点头:“知道了。”
午宴设在前厅旁边的小暖阁里。
永宁侯府到底是勋贵人家,这种时候最懂体面。暖阁四角都摆了炭盆,案上酒器菜盏一应齐全,连窗边花瓶里都换了新折的红梅。沈照微进去时,人已到得七七八八。
沈则与柳蘅秋坐在上首,沈明曜、沈云葭和二少爷沈承礼分列两边。空着的那个位置,不偏不倚,正挨着下首的客位。
而客位上,已坐了萧执川。
他今日似乎当真没有多留的意思,连常服都未换,仍是那身素净月白,坐在一片锦绣华贵里,反衬得旁人身上的金玉都浮了几分。手边的茶没怎么动过,神色也淡,像这满桌精致酒肴都与他无关。
沈照微只看了一眼,便上前行礼。
柳蘅秋笑得温和:“既来了,就坐吧。你平日里少往前头来,今日殿下在,也该学些待客的规矩。”
话说得漂亮,可留给他的位子偏又离客位最近,进退都显眼。
沈照微应声坐下,正好与萧执川隔着一张案几。离得近了,他才更清楚地看见,这位殿下眼底的青意其实比方才在前厅里更深,显然伤处不轻,只是靠意志撑着罢了。
他心里刚转过这个念头,就听上首沈则赔笑道:“殿下肯赏脸留饭,实在是臣府上的荣幸。家中儿女不成器,平日里少见贵人,若有什么失礼处,还请殿下海涵。”
萧执川淡淡道:“侯爷客气。”
他话不多,却并不算失礼,偏偏越是如此,席上众人越放不开。
沈云葭最先捧场,说了两句场面话,又叫丫头布菜。沈承礼年纪还小,只顾低头吃饭,不敢出声。柳蘅秋则时不时拿些京中琐事搭两句,沈则从旁补着,勉强把气氛撑住。
唯独沈明曜,一直有些坐不住。
他今早才被雍王一句话压得没了声,心里本就憋闷。此刻眼见沈照微竟坐得离雍王那么近,脸色便越发不好看。酒过两巡,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状似随意道:“说起来,今日倒是托了表弟的福。若不是殿下问起,咱们府里的人都未必知道,原来昨夜后院外头竟离刺客那样近。”
这话一出,桌上顿时静了静。
柳蘅秋眉头一皱:“明曜。”
沈明曜却像没听见似的,转头看向沈照微,笑得有些意味不明:“表弟昨夜一个人走那样偏的路,胆子倒大。要是换了我,只怕早吓得喊人了。表弟却偏生什么都不说,若不是殿下今日追问,咱们还真要蒙在鼓里。”
他嘴上说的是“胆子大”,其实每一句都在往“知情不报”上引。
沈照微还未开口,柳蘅秋已先斥道:“宴席上胡说什么?照微昨夜本就受了罚,心神不定,没留意清楚也是常理。你做兄长的,不体恤几分,反倒句句拿着不放,这是什么规矩?”
这斥责听着像偏帮,实则也把“昨夜受罚”“心神不定”这些话坐实了。
沈明曜自然听得明白,忙低头道:“母亲教训得是。我不过是担心表弟,怕他年纪轻,受了惊不敢说罢了。”
说完,他又拿起酒盏,笑意不减地望向沈照微:“表弟,你说是不是?”
满桌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这是明摆着要他在席上难堪。
若认了,便显得怯懦无能;若不认,便成了不识抬举,与兄长在贵人面前争执。无论如何,都不好看。
秋棠若在这里,只怕又要气得眼红。可沈照微坐在那里,神情却还很稳,像是这种明枪暗箭他早已习以为常。
他正要开口,却听身侧一道淡淡的声音先落了下来。
“你倒很关心他。”
不轻不重的一句,像随口而发。
可说话的是萧执川。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连沈明曜自己都没想到,雍王会接他的话,忙起身赔笑:“回殿下,照微虽是远房亲眷,到底也在府里一起长大,臣自然——”
“既是一起长大,”萧执川抬眼,眸光淡淡扫过去,“那他昨夜受罚时,你这位做兄长的,又在何处?”
这一问,直接把席上的话头翻了过来。
沈明曜脸上笑意瞬间一僵。
连柳蘅秋和沈则都微微变色。
方才那些话还是家中小辈间的“关心”,被雍王这样轻轻一拨,便成了兄长不慈、同府不睦。更要命的是,萧执川说这话时神情极平静,不像替谁出头,倒像真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越是这样,越叫人没法接。
沈明曜咬了咬牙,只得硬着头皮道:“昨夜……昨夜儿子不知表弟受罚时路上会撞见这种事。”
“是么?”萧执川慢慢道,“本王还当你既担心得这样周全,该是早有照应。”
一句话,便把“担心”二字生生压成了讥讽。
席上静得落针可闻。
沈明曜一张脸红白交错,竟半天没能说出话来。柳蘅秋见势不妙,忙笑着接话:“殿下见笑了,明曜年纪轻,说话没个遮拦,其实心里是记挂弟弟的。家里孩子多,拌两句嘴原也常有,不值一提。”
萧执川看了她一眼,没再追着不放,只淡淡“嗯”了一声。
可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已经足够让满桌人都明白——
他方才那话,是在替沈照微挡。
沈照微垂着眼,手里握着酒盏,指尖却轻轻收紧了些。
这位王爷当真奇怪。
昨夜雪里逼他交代,今晨厅上拿话敲他,如今又在席间不咸不淡地替他压沈明曜一句。像护,又不像护,像只是顺手拨一下局面,可偏偏拨得准,拨得狠。
连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萧执川这一句,到底是为了救命之恩,还是另有所图。
沈则最先回过神,立刻举盏笑道:“都是小辈失言,倒叫殿下看笑话了。来,臣敬殿下一杯。”
席上的气氛总算被重新拉了回来。
只是经了这么一遭,沈明曜脸色难看得几乎能滴出水,再不敢多说半句。沈云葭暗暗瞥了沈照微好几眼,像是头一回认真打量这个平日里最不起眼的表哥。柳蘅秋则愈发温和周全,连给萧执川布菜时都格外妥帖,仿佛刚才那点小小波澜从未存在过。
午宴到后半程,萧执川果然不再多留,放下筷子便起身告辞。
沈则这回没敢强留,只一路将人送到二门外。众人也一并起身相送。沈照微站在人后,本打算等人都散了再悄悄退开,不料行至廊下时,萧执川脚步忽然一顿,偏头看了身边的侍从一眼。
那侍从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白玉瓶,双手递了过来。
萧执川淡声道:“方才席上瞧见你腕上似有淤伤。侯府既讲规矩,想来罚起人来也不会太轻。这药活血化瘀,比寻常药膏好些。”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沈照微腕间,语气平平,像真只是贵人一时兴起、随手赏药。
可这“随手”落在旁人眼里,分量却不轻。
沈照微能感觉到四周视线一下都凝了过来,尤其是沈明曜,那股几乎压不住的阴沉几乎要化成实质。
他没有立刻伸手,只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自己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竟会得亲王赐药。
萧执川也不催,只把那玉瓶搁在一旁小案上,淡淡道:“拿着吧。昨夜你既受了惊,也算帮了本王一个忙。”
这最后半句,像是终于给了今日这番“照拂”一个合适的缘由。
原来如此。
原来是因为昨夜他问话时没失了分寸,也算“帮了忙”。
沈照微这才上前,双手接了那玉瓶,垂眸道:“多谢殿下。”
离得近了些,他便更清楚地闻到萧执川身上那股极淡的药香,冷而清,不似寻常熏香,倒像他整个人一样,表面温雅,底下却藏着锋。
萧执川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很低,只有近旁几人能听见:“手既伤了,便别总往雪地里伸。”
这话像提醒,又像另有所指。
沈照微心中一动,面上却只低声应道:“是。”
萧执川没再停留,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檐下风雪正停,一线淡淡天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车辕银饰上,冷冷一闪。
直到王府车驾出了长街,侯府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沈则转身时,目光在沈照微手中的玉瓶上停了一瞬,神色颇复杂,却终究没说什么,只吩咐众人各自散了。
柳蘅秋笑得依旧温和:“照微,既得了殿下赏药,回去便好生养着吧。你这孩子也是,手伤了也不早说,倒叫殿下先瞧见了。”
这话听着体贴,可里头那点不轻不重的刺仍在。
沈照微温声道:“不过小伤,不敢惊动夫人。”
柳蘅秋笑意淡了一点,却仍道:“你素来懂事。”
说罢,便带着沈云葭先走了。
一时间廊下只剩沈明曜、沈承礼和他。
沈承礼年纪小,最怕这种气氛,左右看了看,识趣地找个由头先溜了。等人一走,沈明曜脸上的笑便彻底挂不住了。
“表弟好本事。”他盯着沈照微手里的药瓶,声音压得很低,“前脚在父亲和殿下面前装得跟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后脚就能叫雍王替你开口,还赏药。你这张脸和这副可怜相,果真没白长。”
这话已经很难听了。
若换作从前,沈照微大约仍会低头认过去。可今日不知为何,也许是腕上那圈淤伤还在隐隐作痛,也许是掌心里那只玉瓶太凉,让他忽然不想再照旧忍着。
他抬起眼,神色仍温和,语气却平得有些淡:“大哥若真羡慕这份‘本事’,下回不如也去雪地里捡个人试试。”
沈明曜一怔,像是没想到他竟敢还口。
“你——”
“大哥方才席上那番话,说是担心我。”沈照微看着他,缓缓道,“既如此,往后若我再受罚,还请大哥别只记得在席上问,夜里也分一点心,免得又叫贵人问起你这位兄长当时在何处。”
一句一句,都是方才萧执川说过的话。
可从他嘴里慢条斯理地还回去,竟比当场回敬更叫人难堪。
沈明曜脸色一下铁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来:“沈照微,你别得意。”
“我怎敢。”沈照微垂了垂眸,声音又恢复成一贯的温顺,“我不过是借殿下一句话,提醒大哥罢了。”
说完,他也不等沈明曜再发作,便微微一礼,径自转身下了石阶。
风过长廊,卷起他衣摆一角,雪水顺着檐边滴落,打在青石上,声响极轻。
他走得不快,背影仍是那副安静柔和的模样,可不知为何,落在沈明曜眼里,却忽然比从前更碍眼了。
像一根原本低低伏着的细刺,终于在不经意间,露出了一点真正扎人的锋芒。
——
回到听雨斋时,秋棠一见他手里多了只玉瓶,眼睛都瞪圆了:“少爷,这、这是殿下赏的?”
沈照微“嗯”了一声,把药放到桌上。
秋棠先是惊,继而喜,最后又有些不安:“那府里岂不是都知道了?夫人和大少爷那边……”
“知道便知道。”沈照微坐下,伸手去解护腕,动作不紧不慢,“今日这场宴,原也不是吃给我看的。”
“那是吃给谁看的?”
沈照微抬眸,目光落在窗外渐停的雪上,轻声道:“给侯府看,也给我看。”
秋棠听得迷糊。
沈照微却没再解释。
萧执川今日这一步,看似替他挡了沈明曜,又赏了他一瓶药,可真正要传达的意思,恐怕远不止于此。
他是在告诉侯府——这个人,我记住了。
也是在告诉他——昨夜的事,还没完。
想到这里,沈照微拿起那只白玉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药香清冽,果然比秋棠平日拿来的药膏好得多。他抹了一点在腕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倒真把那火辣辣的酸胀压下去几分。
秋棠在一旁小心问:“少爷,您说……雍王殿下这是在护着您吗?”
护着?
沈照微指尖微微一顿。
他想起昨夜雪里,那只几乎要捏碎他骨头的手;想起今晨厅上步步紧逼的问话;又想起席间那句轻描淡写的“你倒很关心他”。
这样的人,哪会无缘无故护着谁。
他低头把药瓶扣好,淡淡笑了一下:“未必。”
“那殿下这是——”
“也许只是觉得,我还有用。”
他说得平静,连自己都像是信了。
可说完这句,他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到袖中暗袋处,那里还藏着那枚冰冷的银扣。掌心隔着衣料按上去,仍能清晰感觉到那一点硬而锋利的轮廓。
窗外雪后初霁,日光终于透了出来,薄薄照进屋里,映得那只白玉瓶温润生光。
沈照微望着那点光,许久没动。
不知为何,他忽然生出一种比昨夜更清楚的直觉——
他与这位雍王殿下之间,今日这点若有若无的牵连,恐怕才只是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