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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雍王来府 永宁侯府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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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侯府许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
前院中门大开,扫雪的小厮来来往往,连回廊下挂着的灯都被重新擦过一遍。几个平日里最会拿乔的管事嬷嬷今日都敛了声色,脚步匆匆,仿佛生怕哪一处没布置妥当,冲撞了贵人。
雍王虽不掌兵权,不理六部,可到底是亲王。
更何况,他还是皇帝膝下最难琢磨的那一位。
京城里提起雍王,多半只有两个印象:一是病,二是冷。说他久病不朝,深居简出,王府的门比旁人家的祠堂都清净;又说他虽少露面,可凡见过的人都不敢轻慢,像看见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明明没出锋,也叫人心里发寒。
沈照微站在留春堂外的抄手游廊下,隔着一树覆雪的老梅,能隐隐望见前院方向的人影攒动。
柳蘅秋方才叫他退下,明摆着是不想让他在贵人跟前露脸。这本也正常,他在侯府里一向是能藏则藏的人,平日逢年过节要去前头见客,也多半站在最边角,不碍谁的眼。
可今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场风雪来得太巧。
昨夜后巷里重伤的人,今日便成了登门的王爷。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秋棠跟在一旁,小声问:“少爷,咱们回院里吗?”
沈照微想了想,却摇头:“先不回。”
“啊?”秋棠一愣,“可是夫人不是说——”
“夫人说的是少往人前去,不是一定要把自己关在屋里。”沈照微声音很轻,眼睛却还望着前院那头,“你去打听打听,看殿下如今是在花厅,还是已经进了正堂。”
秋棠看他一眼,虽不明白,却还是应声去了。
沈照微站在原地,指尖在袖中轻轻碾着那枚银扣的轮廓。
他不信萧执川会为了昨夜那点恩情,特意以巡查刺客的名义登侯府的门。可若说全然无关,他更不信。像那样的人,受了重伤还能一把扣住人的腕子,绝不会把自己的命轻易交给偶然。
所以他今日来,十有八九,是为了确认什么。
确认侯府有没有藏人,确认昨夜究竟是谁碰过他,甚至……确认那枚本不该遗落的银扣,是否落在了不该落的人手里。
思及此处,沈照微眼神微微一沉。
若是后者,那这位雍王殿下的记性,未免也太好了些。
不多时,秋棠快步回来,压着声音道:“少爷,打听到了。殿下先去了前厅,老爷亲自陪着说话呢。听说带了两个侍从和几名亲卫,都是面生的。大少爷也在那边。”
沈照微问:“只问话?”
秋棠想了想:“像也不只是问话。门房那边说,殿下的人进府时看过角门和外墙,说昨夜有刺客往这一带逃,怕混进了人家宅院里,所以要略查一查。”
沈照微眸光微动:“查到西角门了么?”
“还没有,现下像是在前院和外书房一带看。”秋棠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还听说了一句。”
“什么?”
“说殿下今儿脸色不大好,像是带着病来的。老爷原还想请他多坐一会儿,殿下只说问完话便走。”
秋棠说完,没忍住小声加了一句:“您说,这位雍王殿下是不是也太吓人了些?只是来问个话,府里上下都快喘不过气了。”
沈照微没答。
真正让人喘不过气的,从来不是他的身份,而是未知。
侯府不知道这位王爷到底是为谁来的,自然人人悬着心。
而他知道一点内情,反倒更不能轻举妄动。
正思量间,前头又有个小厮匆匆过来:“表少爷,侯爷叫您去前头一趟。”
秋棠脸色微变。
沈照微却只抬了抬眼:“叫我?”
“是。”那小厮也是一脸莫名,“前厅那边说,侯爷请府中几位公子都过去见礼。大少爷、二少爷已经在了,如今缺您一个。”
这就有些奇了。
永宁侯平日里对他不算苛待,却也绝不会在这种场合特意想起他。更何况柳蘅秋才刚叮嘱过叫他退下,前厅转眼又来传话,显然不是夫人的意思。
那便只能是——有人提了他一句。
沈照微心中忽然有了数,面上却仍平平静静:“知道了,我这便去。”
秋棠急得扯了扯他袖子,等那小厮走远,才低声道:“少爷,您真要去?万一……”
“万一什么?”沈照微看她,“万一殿下认出我?还是万一夫人因此不痛快?”
秋棠被问得噎住。
沈照微倒笑了笑:“该来的总会来,躲没有用。你先回听雨斋,别乱走。若有人来问我昨夜做过什么,你只说我从祠堂回来便歇下了,旁的都不知道。”
他语气寻常,秋棠却听得心里发紧:“少爷……”
“去吧。”
说完,他便理了理衣襟,往前厅去了。
雪过初晴,天色却仍阴着。侯府前院的石阶被扫得干净,只余两边檐角积着一层白。沈照微进正厅时,先闻到的是上好沉水香的味道,沉沉压着,叫人心神不自觉也跟着收敛几分。
厅中坐了不少人。
主位上是永宁侯沈则。沈则年近五旬,面相端方,因久居官场,身上总带着几分不露声色的威严。此时他脸上挂着笑,却能看出来笑意颇有些勉强。下首陪坐的,是一身月白常服的萧执川。
沈照微踏进门的那一瞬,脚步并未停,可呼吸到底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昨夜雪里看人,只看得出眉眼冷峻,今日到了灯下,才见这位雍王殿下生得何等清贵。那月白常服极素,压不住他身上半分贵气,反倒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他坐得很直,背脊像一线未弯的雪松,手里拿着茶盏,指骨修长而分明。脸上并无病容,只是唇色略淡,眼下有一丝极浅的青意,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昨夜那一身血腥气和逼人的杀意,此刻都被收敛得极好。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沈照微目光落在他左肩时,仍敏锐地察觉到那处动作略有些僵。伤口显然并未真正养稳,只不过是被他强压住了。
厅里站着的除了沈明曜与侯府二少爷,还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沈明曜见他进来,眼底先闪过一丝不耐,旋即又带了点看好戏似的微妙神色。
沈照微收回视线,垂眸上前,规规矩矩行礼:“见过侯爷,见过殿下。”
他没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疾不徐,像昨夜雪里按在他腕上的那只手,冷而稳。
主位上,沈则笑着道:“照微来了。殿下说,昨夜刺客或许曾惊扰过府中后院,便想着把府里几个孩子都叫来看看,可有谁听见什么异动。你昨夜在祠堂受罚,离后园近,许是知道些情况。”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明眼人都听得出来,重点不是“几个孩子”,而是“昨夜在祠堂受罚,离后园近”的沈照微。
果然。
沈照微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实,面上却只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转而温顺答道:“回侯爷,昨夜雪大风急,我从祠堂出来时已近子时,路上除了风雪声,并未听见别的动静。”
沈则点了点头,还未开口,便听萧执川淡淡道:“是么?”
他的声音比昨夜清醒时更冷些,像浸过井水,不高,却能让满厅的人都安静下来。
沈照微这才抬起眼,看向他:“殿下可是还有什么想问的?”
四目相对的一瞬,厅中静得连炭盆里的轻响都显得清晰。
萧执川看着他,眸色深得看不透,像是审视,又像只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开口:“昨夜你从祠堂回去,走的是哪条路?”
沈照微答得很快:“西边小路,绕过马棚那一条。”
“为何不走正路?”
“夜深雪大,那条路近些。”
“你一人?”
“带着灯。”
这几句问答听上去平常,落在旁人耳里不过是例行盘问,可沈照微却知道,真正的问题藏在后头。
果然,萧执川轻轻放下茶盏,继续问:“可曾在路上见到什么人,或拾到什么东西?”
这一句出来,厅中众人脸色便都变了变。
问“见到什么人”,是查刺客;问“拾到什么东西”,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沈明曜原本百无聊赖地站着,这时也微微侧目看了过来。
沈照微袖中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脸上却仍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回殿下,没有。昨夜太冷,我只顾着回院里,并未留意旁的。”
他说这话时,语调始终稳,眼神也没半分飘忽。
若换了旁人,或许真会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萧执川并未移开视线。
两人之间像有一根极细的弦绷着,旁人听不见,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其中分寸。
片刻后,萧执川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话一出,沈则忙笑道:“是臣疏忽了,竟忘了给殿下介绍。这是臣府中的远房亲眷,名叫沈照微,自幼养在府里,平日里最是知礼安分。”
“沈、照、微。”萧执川缓缓念了一遍,像是在口中碾过这三个字,随后抬眸,“名字不错。”
沈照微垂眸道:“殿下谬赞。”
萧执川却没接这句,只淡淡问:“昨夜你既走那条路,经过西角门时,可曾闻见血腥味?”
厅中顿时更静了。
沈则脸色也有些变,显然没料到雍王会问得如此细。他方才只当王爷是循例问话,如今看来,这位殿下是认定了昨夜后院一带有问题。
沈照微却知道,萧执川这是在逼他。
逼他说实话,或者逼他继续装下去。
他沉默一瞬,脸上终于浮起一点迟疑,像是认真回想过后,才低声道:“好像……是有一点。”
沈则立时皱眉:“你方才不是说没听见也没看见什么?”
沈照微似是被吓了一跳,忙解释:“侯爷恕罪,我只当那味道是后厨宰牲口沾上的,不敢胡乱说与殿下听,这才——”
他说到这里便收了声,眼底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措。
沈则脸色微沉,却也不好当着王爷的面训斥太过。
萧执川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像冰面上掠过一线日光,不及照暖人,便又冷了回去。他望着沈照微,道:“原来如此。”
沈照微心里却没因这句“原来如此”而松下来,反倒更紧了几分。
这位王爷显然已经认出了他。
不光认出,还在故意看他如何应对。
厅中众人各怀心思,气氛一时微妙。还是沈则先稳住了场面,赔笑道:“殿下见谅,府中孩子见识浅,昨夜又受了罚,难免有些慌乱。若后院果真有异,臣这就让人再细细查一遍。”
萧执川道:“侯爷不必紧张。本王今日来,也不过是奉旨例查。昨夜那刺客既能带伤逃窜,想来也未必真有胆子躲进侯府。只是事关京中安宁,多问几句,总归稳妥。”
他说着站起身。
沈则连忙跟着起身:“殿下说的是。只是天寒,您既来了,不如再用一盏热茶——”
“不了。”萧执川拢了拢袖,动作很轻,却让人无端觉得难以违逆,“本王还要去别处看看。”
话说到这里,便是送客之意了。
沈则不敢强留,忙亲自相送。厅中众人一并随行,呼啦啦退到廊下。雪后天寒,廊外檐角还在滴水,滴答落在石阶上。
萧执川走在前头,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侍从。行至廊下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回身看了一眼:“沈照微。”
满院人的目光顿时都转了过来。
沈照微站在稍后的位置,闻声抬眸:“殿下?”
萧执川看着他,神色仍淡,语气也听不出情绪:“昨夜风雪大,你既嗅觉不错,往后夜里出门,便更该仔细些。有些东西,不该碰的,最好别碰。”
这话像提醒,又像敲打。
旁人听着,只会以为王爷在说刺客之事。可沈照微知道,这分明是在点他。
不该碰的,最好别碰。
是说那枚银扣,还是说昨夜那个倒在雪里的雍王?
他心里转过一圈,面上却只垂首道:“是,我记住了。”
萧执川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一行人很快出了二门,身影没入雪色与廊影交错处。直到那点月白衣角都看不见了,院中人才像齐齐松了口气。
沈明曜最先冷笑一声:“表弟如今倒是长脸,连雍王殿下都记住你了。”
这话说得轻飘,里面的刺却分明。
沈照微还没答,柳蘅秋已皱了眉:“明曜,慎言。”
沈明曜显然心里不痛快,却也不敢在雍王刚离府的时候闹得太难看,只好沉着脸别过头去。
沈则看了沈照微一眼,神情有些复杂,像在权衡什么,最终只道:“你随我来书房一趟。”
说完,便转身先走了。
留春堂外的风比方才更冷了几分。秋棠远远站在廊角,见他被侯爷点了名,脸都白了。
沈照微却只是抬手轻轻拂去袖上一点落雪,神色仍旧平静。
只是走到无人处时,他才慢慢摊开掌心。
掌心已被指甲硌出一道浅红印子,像一道极细的血线。
他垂眼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昨夜那位王爷,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一句话不提救命之事,却字字都在告诉他:我认出你了,我也知道你在瞒我。
更麻烦的是——
他今日这一来,侯府里所有人的目光,怕是都要往他身上偏了。
而这,才是最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