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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侯府檐下 沈照微一夜 ...

  •   沈照微一夜没睡安稳。

      并不是因冷,也不是因膝上的痛。

      他向来睡得浅,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醒,更何况今夜他在侯府后墙根下藏了个来历不明的伤者。那耳房虽偏,毕竟还在侯府地界边上,若真出了什么事,头一个被牵连的,多半还是他。

      更何况,那枚银扣还压在他枕下。

      后半夜雪小了些,风却更厉,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沈照微合衣躺在榻上,阖着眼,脑中却一遍遍过着那人的模样:手上薄茧、肩头刀伤、腰间药瓶、那种近乎本能的杀意,还有银扣上那道刻得极细的纹。

      他不是没想过把那东西丢出去,当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可这念头只起了一瞬,便被他自己按住了。

      人都已经救了,后手也留了。此时再装糊涂,未免迟了些。

      天将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一小会儿。再睁眼时,外头已有了人声。

      “表少爷,起了吗?”

      是他这院里伺候的小丫头,名叫秋棠,今年不过十三四岁,原本也不是分给他的,只因前院几个得脸的大丫头谁都不乐意来这偏院,最后才落到了这里。她性子怯,做事倒细,平日里对沈照微也还算尽心。

      沈照微应了一声,掀被起身。

      屋里冷,铜盆里的水面上都结了一层极薄的冰。秋棠端着热水进来,一见他脸色,便小声道:“少爷昨夜是不是冻着了?眼下都青了。”

      “没事。”沈照微洗了把脸,声音清淡,“昨晚雪大,睡得浅。”

      秋棠替他取衣裳时,忍不住抱怨了两句:“夫人也真是的,明明那只旧盏不是您碰坏的,偏叫您去跪。大少爷自己倒跟没事人一样,今早还在前头练剑,听说老爷还夸了他两句。”

      沈照微接过外衫,笑了笑:“这种话,在我这儿说说便罢了,别叫旁人听去。”

      秋棠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

      他穿好衣裳,抬手拢袖时,昨夜腕上的红痕还在,已由鲜红转成青紫,横在白皙腕骨上,格外显眼。秋棠瞧见了,惊呼一声:“这、这是怎么弄的?昨夜跪伤了么?”

      沈照微将袖子往下一放,遮住了:“不小心碰的。”

      秋棠知道他不愿细说,也不敢多问,只忙去拿了药膏来。沈照微没推,却也只是随她在腕上薄薄抹了一层。他垂着眼,看着那一点淡黄药膏被慢慢揉开,忽然道:“早膳不用摆了,我去厨房拿碗热粥就行。”

      秋棠愣了愣:“少爷今日不等府里一起用么?”

      “前头人多,我懒得过去。”他说得平静。

      其实并非真懒,只是他如今在侯府这位置,去与不去都尴尬。去得早了,碍了主子的眼;去得晚了,又像故意摆谱。与其听那些不咸不淡的话,不如自己省事些。

      秋棠也明白,便点头应了。

      沈照微出了屋,院中积雪已被扫开一条窄路。他住的这处偏院名叫听雨斋,名字风雅,地方却偏,屋舍也旧。听说从前是侯府一个旁支少爷住过的,后来那人病死,便空了下来。老侯爷在世时一时心善,把年幼的他接进府里,才让人收拾出来给他住。

      这一住,就是十七年。

      府中人总说他命好,一个无父无母、不知哪门子远亲的孤儿,能被永宁侯府收留,衣食无忧地长到今日,已是天大造化。可这种“造化”里究竟有多少分寸,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这府里,既不是正经主子,也不是下人。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尚且有人看在老人的面上唤他一句“表少爷”;等老侯爷去后,这三个字便越叫越轻,轻到后来,更像是一句带着体面的提醒——提醒他自己,也提醒旁人:你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别真把自己当成侯府的一份子。

      厨房离偏院不远,沈照微到时,里头正忙。

      灶上热气腾腾,婆子们一边往食盒里装各院的早饭,一边闲闲碎嘴。见他进来,原本正说得热闹的几人略略一顿,其中一个圆脸婆子最先堆起笑:“哟,表少爷怎么亲自来了?要什么只管让丫头过来说一声便是。”

      话是客气,手下动作却没停,显然并没有真把这位“少爷”看得多重。

      沈照微也不在意,只温声道:“劳烦盛碗粥,再拿两个素馅包子便好。”

      那婆子应了声,转身去舀粥时,旁边有人低低咕哝了一句:“昨儿跪了大半夜,今儿倒还起得早。”

      声音不高,却足够叫人听见。

      另一人接得更快:“可不是。到底是会讨长辈喜欢的,挨了罚也不耽误体面。”

      厨房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秋棠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张口,却被沈照微一个眼神拦了下来。他接过粥碗,像没听见似的,甚至还对那圆脸婆子道了声谢。

      等出了厨房,秋棠才憋不住道:“她们也太过分了!什么叫会讨长辈喜欢?这些年侯府里谁不知道您——”

      她话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她本想说“谁不知道您是受委屈最多的那个”,可这话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委屈这东西,在侯府里又不能当饭吃。

      沈照微把热粥递给她一碗,自己端着另一碗,边走边道:“她们不是故意说给我听,是说给自己听的。”

      秋棠不明白:“什么意思?”

      “府里的人,总得给自己找个由头。”沈照微声音平和,“若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虫,她们欺我也就欺了,偏偏我还顶着‘表少爷’三个字,吃穿用度虽比不上嫡系,也到底没短缺过。她们便会觉得,我既得了侯府恩典,就不该再有半分委屈。这样她们踩我的时候,心里也能舒服些。”

      秋棠愣了许久,低声道:“可您也没做错什么……”

      “谁说一定要做错了,才会被人讨厌?”

      沈照微笑了笑,仿佛说的是旁人的事,“有时候,只因你站在那里,碍眼了,便足够了。”

      秋棠听得心里发酸,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回到听雨斋时,院门口立着个小厮,见了沈照微,忙上前行礼:“表少爷,夫人那边请您过去一趟。”

      沈照微步子一顿。

      秋棠脸色也变了。昨儿刚罚过,今早又叫人去,怎么看都不像好事。

      来传话的小厮倒是客客气气的:“说是三姑娘要挑花样子,夫人想起表少爷从前字画好,叫您过去帮着看看。”

      这借口找得倒圆。

      沈照微点了点头:“知道了,我换身衣裳就去。”

      小厮应声退下。

      秋棠急得不行:“少爷,夫人若又是为了昨日的事为难您……”

      “她若真想为难我,也不会挑这个时辰。”沈照微放下粥碗,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多半是前头有客,要把府里人都摆得齐整些。我虽不算什么正经主子,好歹也挂着侯府的名,总不能总叫人说府里薄待亲眷。”

      秋棠听他说得这样轻巧,越发替他难过,却也只得去替他重新取了件干净外袍。

      沈照微换衣时,顺手把枕下那枚银扣收进了袖中暗袋。

      他并不是今日就要拿它做什么,只是这种来历不清的东西,放在屋里总不稳妥。贴身带着,反倒放心。

      出门前,他像是不经意般问了一句:“昨夜雪大,西角门那边可有人走动?”

      秋棠摇头:“没听说。今儿一早倒有人说,外头巷子里好像有几串杂乱脚印,不过雪又下了半夜,现下也看不真切了。”

      沈照微“嗯”了一声,没再问。

      心里却略略一沉。

      脚印还在,说明那人昨夜多半没被立刻发现。至于如今还在不在耳房,就难说了。

      柳蘅秋住的正院名为留春堂,离听雨斋隔着半个后园。路上遇见几个侯府旁支的姑娘少爷,见了他,或客客气气点个头,或当没看见。沈照微一一应对,神情都很妥帖。

      旁人眼里的他,大多时候就是这样。

      不争,不抢,不出头。

      仿佛天生就该活得安静些,边角些,像春日廊下不惹人注意的一枝细藤。

      可只有沈照微自己知道,他不是不会争,只是太早便明白,在没有把握时,露出锋芒只会死得更快。

      他小时候也不是没闹过。

      八岁那年,沈明曜抢了他母亲留下的一枚旧玉,故意摔在地上说是假的。他扑上去抢,反被推得额角磕破,流了一脸血。老侯爷虽心疼他,最后也不过是叹了口气,命人把沈明曜关了半日祠堂,再叫人送来一盒伤药。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

      有些东西,明面上争不回来,便换个法子。记着,等着,寻机会,再一点点拿回来。

      留春堂里比外头暖和得多,银丝炭烧得足,连门口守帘的小丫头脸上都映着红晕。

      沈照微进去时,柳蘅秋正坐在临窗榻上看账册,身边陪着侯府三姑娘沈云葭,另有两个嬷嬷和几个丫头立在旁边。见他进来,柳蘅秋抬了抬眼,神情一如既往地和气:“来了?昨夜跪得久,今日可还撑得住?”

      这话问得极温柔,若叫外人听了,只怕还要赞一句侯夫人贤惠宽和。

      沈照微上前行礼:“劳夫人挂心,已经无碍。”

      柳蘅秋合上账册,笑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闷。昨日那只盏子虽说可惜,到底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罚你跪祠堂,是为了让底下人知道府里有规矩,不是存心与你过不去。你心里可别怨我。”

      “不敢。”沈照微垂眸答得很顺。

      柳蘅秋似是满意,点了点头,这才道:“今日叫你来,也不是别的。前院有贵客要来,云葭想挑两幅画样做屏风,我记得你从前最会这些,便想着让你帮着看看。”

      沈云葭年方十五,生得秀丽,性子却比她兄长沈明曜圆滑些。她向来不怎么主动招惹沈照微,此时也只是笑吟吟道:“表哥帮我瞧瞧吧,我总觉得这些花样都太俗了。”

      一个丫头捧上几张画样来。

      沈照微接过一一看了,正要开口,却听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喧哗。像是前头有人急匆匆跑过来,又被门口婆子拦了一下。

      柳蘅秋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掀开,一个前院小厮满头是汗地进来,连礼都险些忘了行,张口便道:“夫人,前头、前头来的是雍王殿下!”

      屋里一下静了。

      连沈云葭手里那杯茶都轻轻晃了一下。

      柳蘅秋最先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你说谁?”

      “雍王殿下。”那小厮喘着气,忙补了一句,“已经到二门了,老爷正亲自迎着,说是昨夜城中有刺客窜逃,殿下奉旨巡查,顺路来侯府问几句话。”

      “问话”两个字一出,屋里的气氛就变了。

      侯府虽是勋贵之家,却素来最怕沾上这些官面上的麻烦。更何况来的还是一位亲王。哪怕这位雍王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身份毕竟摆在那里。

      柳蘅秋面上仍稳,袖中的手却已悄悄攥紧了:“可说了是问什么?”

      “还、还没说。”小厮道,“老爷只让各院的人都谨慎些,别乱走动。大少爷已经去前头了。”

      柳蘅秋沉默一瞬,目光像是不经意般扫过屋中众人,最后在沈照微身上停了停。

      那一眼很短,却极利。

      沈照微垂着眸,神情仍是平静的,仿佛“雍王”二字与他毫无干系。可袖中指尖却在那一瞬轻轻蜷了起来,碰到了暗袋里那枚冷硬的银扣。

      雍王。

      昨夜雪夜里那个满身是血、几乎倒毙在侯府后巷的人。

      他终于想起那点眼熟从何而来了。

      去年宫宴,沈明曜曾得意洋洋地炫耀过,自己远远见过雍王一面,说那位王爷生得极清隽,只是眉眼太冷,不像好相与的人。那时旁边还有人补了一句,说雍王虽久病,却自带几分压得住场的气度,与别的宗室子弟全然不同。

      沈照微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可现在想来,昨夜那张脸,分明就该是属于这种人的。

      他心口一点点沉下去,面上却仍不露分毫。

      若昨夜那人真是雍王,那他今日来侯府,究竟是为了追查刺客,还是为了——

      来找昨夜救过他的人?

      屋中无人说话,只有炭火噼啪轻响,显得空气越发凝滞。

      柳蘅秋最先整理好神色,语气也重新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既如此,云葭先回房。照微……”

      她略一停顿,像是随口吩咐:“你也先退下吧。今日前头贵人到府,你少往人前去,免得失了规矩。”

      这话听着像护着他,实际却是明明白白地把他往后头压。

      沈照微心中清楚,面上却只温顺应是:“是。”

      他退了出来。

      院外雪光刺目,风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寒意。前院方向隐隐传来杂沓脚步声,像整座侯府都因这一位贵客骤然绷紧了弦。

      沈照微站在廊下,手指慢慢按住袖中那枚银扣,良久,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看来昨夜捡回来的,果然不是个普通麻烦。

      而这个麻烦,已经自己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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