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雪夜见血 永宁侯府的 ...

  •   永宁侯府的祠堂,冬日里比外头还冷。

      门窗闭得严,风却总有本事从缝隙里钻进来,贴着人的膝弯往骨头里沁。香案前供着层层牌位,烛火被冷风一逼,时明时暗,把墙上的影子拉得细长。沈照微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端正,膝下却早已木了。

      他今日挨罚,并不稀奇。

      侯府里人人都知道,这位“表少爷”最容易受罚。不是因为他爱惹事,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不惹事了。一个寄居高门、无父无母、又没什么正经依仗的人,安分守己并不能叫旁人高看一眼,只会叫人觉得好拿捏。

      外头更鼓敲过三下,守祠堂的婆子打了个哈欠,在门外不阴不阳地喊了一句:“表少爷,夫人说了,跪满两个时辰就可回去。您要怪,也别怪府里规矩重。”

      沈照微垂着眼,轻声道:“知道了。”

      他声音不高,很温和,像是雪水落在瓦沿上,没什么脾气。

      门外婆子哼了一声,脚步拖拖沓沓地走远了。

      沈照微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香案上那排乌木牌位。烛芯烧得长了,坠下一截灰,险些落进供碟里。他伸手拈了拈,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今日这桩罚,是因沈明曜。

      侯府嫡子午后在园中设了个局,把一只前朝旧盏故意摔在他脚边,转头便说是他手滑。那盏子是老侯爷生前爱物,夫人柳蘅秋脸色当场就沉了。沈照微若辩,只会让那几个跟着起哄的少爷小姐越发看热闹;若认,便是今晚这一跪。

      他自然认了。

      认错永远比争辩省力,这道理他十岁就懂。

      只是有些账,记在嘴上没用,记在心里才算数。

      烛火又晃了一下,照见他唇角极淡地弯了弯,快得像错觉。

      又过了半刻,门开了。

      还是那婆子,提着灯笼站在风口,缩着脖子不耐烦地道:“时辰到了,表少爷回去吧。雪下大了,仔细路滑。”

      沈照微应了一声,扶着香案站起来时,膝弯猛地一软,险些栽回去。他不动声色地扶稳了,拢了拢身上那件半旧的青绸披风,接过自己的灯,慢慢走出祠堂。

      院中果然下了雪。

      不是细雪,是能压枝的那种。夜色被雪光映得发青,回廊、假山、屋檐,都像覆了一层冷白的霜。侯府后园到了夜里静得很,偶有风吹过树梢,簌簌落下一片碎玉似的雪沫。

      沈照微没走正门,抄了条靠近西角门的小路。

      这条路偏,平日少有人行,离他住的偏院最近。他向来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凑,尤其是这种受罚之后,若再撞见谁,难免要多费两句应付。

      雪深至踝,踩下去咯吱作响。

      走到半途时,他忽然停了。

      风里有股味道。

      不是腊梅,也不是松烟,是铁锈似的腥气,被寒气一压,淡得几乎闻不出来。若换个人,大约只当是哪处宰杀了牲口,可沈照微从小对这些气息敏锐,几乎是闻见的同时,便顺着风向抬了眼。

      西角门外那道长巷尽头,靠近废弃马棚的阴影里,像是伏着个人。

      他站着没动。

      风雪声里,一切都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出的白气,也能听见不远处灯笼纸皮被吹得轻轻作响。

      沈照微手里的灯微微偏了偏,暖黄的光线照过去,雪地上果然拖出一道很淡的痕,像是谁踉跄着扶墙走了几步,最后力竭倒下。血被雪压住了,只在衣摆边缘洇出暗色的一线。

      侯府外墙,深夜,重伤之人。

      不是什么好兆头。

      沈照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已经转过几个念头。最稳妥的法子,是现在转身回去,唤门房或巡夜护院来。可一旦惊动了府里,这人能不能活是其次,最先倒霉的,多半还是自己。一个寄居的养子,雪夜里在西角门外撞见来历不明的血人,任谁都能往他头上安两分嫌疑。

      可若不管……

      他垂眸看了一眼雪地,那人手指还微微蜷着,显然没死。

      沈照微轻轻叹了口气。

      人命这东西,有时真比麻烦更会找上门。

      他提灯走近几步,先没有贸然碰人,而是借着灯光把地上的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对方身量很高,穿的是一件玄色外袍,料子瞧着寻常,衣角却压着极细的暗纹。靴底沾了半层泥,不像是京城朱门里常走的路,更像从城外某处疾驰回来。左肩靠近锁骨处有一道刀伤,伤口不算浅,血却流得不算太多——大约有人先替他粗略止过一回。最要紧的是,他手掌虎口和指节都有一层薄茧,位置很特别,不是做粗活磨出来的,像是常年使兵刃的人。

      沈照微的目光在那层茧上停了一瞬。

      能在这样的雪夜里带着伤翻进侯府外巷,又不是寻常家仆护院,那这人的来路,就更不寻常了。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对方鼻息。

      很弱,但还在。

      灯光落在那人半侧脸上,眉骨挺直,鼻梁高而薄,唇色因失血而苍白。雪落在他睫上,很快化成水,沿着眼尾滑下去,像极细的一线冷光。哪怕人昏着,眉间仍压着一股不易近人的冷意。

      沈照微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不是见过本人,而像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眉眼轮廓。京中贵人多,有些人生得并不叫人惊艳,却会让人一眼记住。眼前这位就属此类。

      可他一时想不起来。

      风越刮越紧,雪也大了。再拖下去,人就真要冻死在这儿。

      沈照微收了灯,俯身去扶他。那人比想象中更沉,肩骨硌手,身上温度却低得惊人。他费了点力气才把人半拖半扶到废棚后头避风的角落里,又扯下自己披风的一角,先按住那道渗血的伤口。

      才一碰上,手腕骤然一紧。

      原本昏着的人不知何时醒了,五指像铁箍一样扣住他,力道狠得像要捏碎骨头。

      沈照微眉尖一蹙,疼得轻吸了一口气,脸上却没露怯,只低声道:“你若还有力气杀我,倒不如省着些,先保命。”

      那人没说话。

      雪光映着他半睁的眼,瞳色沉得像夜里的井。那是种很冷的审视,明明身受重伤,却仿佛下一瞬仍能翻身夺刀,先把面前一切不确定的东西都除干净。

      沈照微与他对视片刻,忽然便明白了。

      这人不是普通的“戒备”,这是常年活在刀尖上才会有的本能。哪怕只剩一口气,也绝不会轻易把命交到旁人手里。

      “这里是永宁侯府西角门外。”沈照微声音平平,“你闯到这里,要么是被人追得慌不择路,要么是本就冲着侯府来的。无论哪一种,此刻都不是你最体面的样子。”

      那人眼底似乎动了一下。

      沈照微继续道:“我若想害你,方才就该喊人。如今没喊,是因为我比你更怕麻烦。”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淡,甚至还带一点被迫卷入是非的无奈。可手下动作却没停,稳稳按着伤口,另一只手摸到对方腰侧,果然摸出一只小巧玉瓶。

      药还在。

      他拔开塞子闻了闻,确定不是毒,才倒出一粒送到那人唇边:“吞下去。”

      那人盯了他两息,终于松了手。

      沈照微腕上一圈红痕迅速浮出来,衬着他原本就白的皮肤,很刺眼。他却连看也没看,只把药丸递得更近了些。

      对方吞药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冷得像冰。

      “你叫什么?”那人终于开口,嗓音哑得厉害,却仍听得出原本应是极清冷的声线。

      沈照微替他拢好披风,闻言抬眸,笑了一下:“深更半夜,来历不明,浑身是血,醒来第一句便问救命人的名姓。阁下的规矩,倒很特别。”

      那人不答,眼神却仍落在他脸上。

      沈照微便知道,这问题躲不过去了。

      他想了想,道:“我姓沈。”

      只报姓,不报名。

      留三分,是他向来的习惯。

      那人看着他,似是想说什么,忽然偏头咳了一声,唇角立时染上一点暗红。方才那股强撑着的清醒像被这一咳打散了,眼睫沉下来,人又有了昏过去的迹象。

      沈照微皱了皱眉,知道不能再拖。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间闲置的耳房上。那是看马棚的小厮从前住的,如今废了,锁也坏了半扇,倒正好避风。

      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人挪进去。耳房里霉味重,角落里堆着草料和破木箱,好歹比雪地强。沈照微从箱子里翻出半张旧毡子,铺在地上,又去墙边的水缸里舀了瓢冷水,勉强替那人把伤口边缘的血擦净。

      刀伤不止一处,肩上那道最重,肋下还有一道旧伤像是裂了。看切口,出手的人极利落,不像街头混混,更像训练有素的死士。

      这京中,敢对这样的人下死手的,绝不是小事。

      沈照微越看,心里越沉,却越发不敢多问。

      他将自己的披风给那人盖了一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和外罩,冻得指尖发僵。临走前,他从灯上掐下一小截烧过的灯芯,塞进门槛底下的缝里,又把门虚掩上。

      那是个极不起眼的记号。

      明日若他还能抽身过来,便知道人是不是还在;若有人先一步动过这门,他也能看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半靠在墙边,眉目隐在暗处,只余下唇边一线淡白。耳房里没有灯,只余门缝漏进来的一点雪色,落在他肩头,像压了一身无声的霜。

      不知为何,沈照微忽然想起京中近来流传的一句话——

      说三皇子雍王久病不朝,常年闭门不出,像一尊供在高阁里的冷玉佛,瞧着温润,实则谁也近不得。

      他从未见过这位王爷,只在宴席旁听人提过几回。

      可眼前这人的眉眼,偏偏叫他想起了那句“冷玉”。

      念头一起,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堂堂亲王,怎么会深更半夜、满身是血地倒在侯府后巷里?

      沈照微摇了摇头,把这份不合时宜的猜测压下去,转身出了耳房。

      雪还在下。

      他提着灯走回偏院,灯火在风里晃得厉害,照得他脸色越发清透。走到院门前时,守夜的小厮已经趴在门边打盹,见他回来,只敷衍地喊了声“表少爷”。

      沈照微应了,推门进屋。

      屋里冷得像冰窖,他却没有立刻去添炭,而是先把袖中那只方才无意从那人衣侧勾下来的东西放到了桌上。

      那是一枚极小的银扣,做工极精,内里刻着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暗纹。

      不是寻常纹样。

      像一枝被雪压弯了的梅,又像一笔刻意藏起的王府徽记。

      沈照微坐在桌边,借着残灯看了半晌,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纹路,眼底那层一贯温和的平静,终于起了细微波澜。

      雪夜里捡回来的,恐怕不是个普通麻烦。

      他把银扣收入掌心,缓缓合拢五指。

      窗外风声更紧,吹得檐下铜铃轻响,像谁在夜里低低叩了一下门。

      而他忽然生出一种极淡、却极清晰的预感——

      今晚之后,自己在侯府里这十七年小心翼翼维持出来的平静,怕是要碎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