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遥遥无期 ...
-
修真之人闭关,岁月无觉,山中不知寒暑,席上已过数载。待我冲破大乘境最后一道关卡,灵元归鼎,周身仙气萦绕,彻底稳固境界出关时,已是整整十五载光阴流转。
云渺峰的樱花又开了十五轮,摘星崖的风依旧微凉,我舒展身形,御剑立于云海之上,只觉神清气爽,修为大增,第一时间便想开启传讯符,向阿鸾分享冲关成功的喜讯。
可当我唤醒沉寂十五载的传讯符时,那淡青色的灵光却黯淡无比,里面积压了数十封阿鸾的书信,一封比一封沉郁,一封比一封悲凉,字里行间的委屈与绝望,隔着千里云海,都能狠狠砸在我心上。我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指尖颤抖着,逐一封拆阅这些书信,越看,心越凉,越看,越叹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从大比的清玄进族谱的喜悦,到后来的一次次失望,在我面前徐徐展开。原来,自玄元仙尊离去,清玄正式入漆族谱后,她父亲当初亲口许下的“择吉日举行道侣大典”,便成了一句遥遥无期的空话。
起初,漆雷以大比筹备繁忙、族中琐事繁杂为由,一再拖延婚期,说等大比结束,便立刻挑选吉日。阿鸾虽满心期盼,却也体谅父亲身为族长的辛劳,与清玄一同耐心等待,安安稳稳留在漆族,日子过得平淡却温馨。
清玄入族之后,始终谦和有礼,从未有过半分天骄架子。他虽舍弃了玄天宗亲传身份,却修为深厚,待人宽厚,帮漆族镇守秘境、斩杀作乱妖兽、指点族中后辈修行,事事尽心尽力,对阿鸾更是呵护备至,十五载如一日,温柔如初。族中长老与子弟,渐渐都接纳了这位外族而来的长辈,唯有族长,态度日渐冷淡,当初应允婚事的坚决,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明显的迟疑与疏离。
阿鸾起初并未多想,只当父亲是碍于族规余威,拉不下颜面,依旧日日去给父亲请安,软语温存,盼着父亲能早日兑现承诺。可她渐渐发现,父亲看她的眼神,不再有往日的慈爱,看清玄的目光,也重新染上了不易察觉的鄙夷与排斥,甚至不再允许她与清玄一同出现在自己面前,父女间的氛围,重新变得冰冷压抑,仿佛回到了百年对峙的时光。
变故的根源,是族中突然冒出的一位纯血后辈。
这位后辈名唤漆尧,年仅百岁,却展露了无比惊人的天赋。他血脉纯正,是千年难遇的返祖血脉,刚出生便有金丹修为,修行速度一日千里,短短百年,便已突破至元婴中期,远超同龄子弟,甚至比当年的阿鸾还要出众,是漆族万年来罕见的天才。
漆尧的出现,让整个漆族都为之沸腾,更让漆雷视若珍宝。
在漆族的认知里,血脉永远是第一位的。纯血后辈,意味着血脉传承的纯正,意味着漆族未来的强盛,意味着漆族在大陆之中的地位稳固。漆雷身为一族之长,考量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而是整个漆族的延续与荣耀。漆尧这般纯血天才的出现,让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倒向了血脉传承,当初对清玄的一丝认可,瞬间荡然无存。
他开始愈发觉得,清玄即便天赋再高,修为再深,终究是外族,即便入了漆族谱,血脉里依旧流着外人的血,与阿鸾通婚,生下的孩子必然血脉驳杂,既无法继承漆族的漆族天血血脉,也难有顶尖的修行天赋,长此以往,漆族的嫡系血脉,便会日渐稀薄,终究会走向衰落。
而漆尧这般纯血后辈,才是漆族的未来,若是与阿鸾成为道侣,漆族的血脉便能代代强盛,永远立于大陆之巅。相较之下,阿鸾与外族清玄的婚事,便成了阻碍漆族血脉传承的最大障碍。
这般心思一起,漆雷便再也不愿兑现当初的承诺,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当初被玄元仙尊的威压与清玄的决绝打动,答应了这门有损血脉的婚事。
他开始明里暗里,阻挠阿鸾与清玄相处,收回了拨给清玄的修行洞府,缩减了清玄的族中资源,甚至在族中会议上,有意无意提及“血脉为大”的族训,旁敲侧击,想让清玄主动离开漆族,让阿鸾主动放弃这段感情。
阿鸾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了父亲的心思,也懂了那遥遥无期的“择吉日”,终究是一场泡影。
十五载的等待,从期盼到失望,再到心寒,她终于忍无可忍,在一次漆雷刻意刁难清玄之后,冲进漆雷书房,与父亲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这一次争吵,比过往百年的任何一次对峙,都要决绝,都要彻底,父女关系,直接跌至冰点。
据阿鸾在信中所述,那日书房之内,气氛冰冷如霜,漆雷端坐主位,看着跪在地上的阿鸾,语气冷漠,不带半分父女情分:“我当初答应你与清玄的婚事,是一时糊涂。如今漆尧出世,我漆族有了纯血天才,往后族中大事,皆要以血脉传承为重。你是我唯一的嫡女,理当为漆族着想,与清玄断了关系,延续嫡系血脉,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为漆族着想?那女儿的心意,女儿的情意,在父亲眼里,就一文不值吗?”阿鸾抬起头,泪眼婆娑,眼神却无比决绝,周身灵气因激动而紊乱,“清玄为了我,舍弃了玄天宗掌门亲传的身份,舍弃了大好前程,入我漆族,十五载任劳任怨,对我痴心不改,父亲看不见吗?三百余载的情意,历经那么多磨难,父亲要我断了,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做!”漆雷猛地拍案,厉声呵斥,威压席卷整个书房,“血脉重于一切,这是漆族千年不变的规矩!清玄终究是外人,血脉不纯,你们的孩子,只会毁了漆族嫡系!我是一族之长,必须为全族负责,此事没得商量,你若是再执意纠缠,便废了你这少族长之位!”
“废便废!”阿鸾嘶吼出声,泪水汹涌而出,字字泣血,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少族长的身份,我不稀罕!什么血脉传承,什么族规荣耀,我都不在乎!我这辈子,只认准清玄一人,生同衾,死同穴,宁愿去死,也绝不会和他分开!父亲若是非要逼我,便看着我死在你面前!”
“你!”漆雷被阿鸾的决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脸色铁青,眼底满是震怒与失望,却终究舍不得真的逼死自己的女儿,只能挥袖怒吼,“滚!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你也不要再叫我父亲!”
那一日,阿鸾被漆雷逐出书房,父女二人彻底决裂,关系冷到了极致。漆雷下令,禁阿鸾足于凝霜殿,不许她踏出殿门半步,更不许清玄与她相见,往日的温情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的隔阂与对立,比百年前的对峙,更让人绝望。
阿鸾被禁足,日日以泪洗面,却从未有过半分妥协,她托侍女偷偷给清玄传信,字字句句都是坚守,说自己绝不会放弃,绝不会违背初心。
而清玄,自始至终,未有半句怨言。
他被漆雷刁难,被削减资源,被族人暗中非议,甚至被禁止靠近凝霜殿,却始终平静以待,没有怨怼,没有恼怒,更没有生出离开漆族的念头。他依旧默默为漆族做事,镇守秘境,斩杀妖兽,指点后辈,只是闲暇时,便站在凝霜殿外的九尾兰丛中,静静望着殿门,一站便是一整天,从日出到日落,风雨无阻。
他托人给阿鸾带话,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阿鸾,我既入漆族,便此生是漆族之人,此生只你一人。我知道族长心中顾虑,不怪他,只怪我血脉终究不及纯血。你莫要绝望,莫要伤心,只要你不放弃我,不放弃这段情,我便愿意陪你一起等,等一年,十年,百年,千年,哪怕等到垂垂老矣,等到岁月尽头,我也会等,等到族长真正松口,等到我们能光明正大相守的那一天。”
他说,他不在乎名分,不在乎资源,不在乎族人的眼光,只要知道阿鸾安好,知道阿鸾心里有他,便足矣。他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等一个结果,哪怕这个结果遥遥无期,他也甘之如饴。
十五载光阴,清玄始终守在凝霜殿外,守着他的心上人,守着那份历经三百余载的情意,从未动摇。他温润如初,深情如初,纵被冷落,纵被刁难,依旧初心不改,这份隐忍与执着,让漆族无数族人动容,连当初反对的长老,都暗自叹息,劝漆雷莫要再为难这对苦命人。
可漆雷心意已决,被血脉传承的执念困住,始终不肯松口,父女关系,依旧僵在冰点,那一句“择吉日”,终究成了一句空话,消散在岁月里。
我捧着这数十封书信,站在云渺峰的摘星崖上,望着漆族的方向,久久无言,心中只剩无尽的感慨与叹息。
原以为历经弃宗入族的决绝,历经仙尊撑腰的盛事,他们终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终能摆脱所有波折,得一世安稳。可终究抵不过人心易变,抵不过血脉传承的执念,纵是情深似海,纵是痴心不改,依旧要面对这般无尽的等待与煎熬。
阿鸾以死明志,绝不分离,清玄无怨无尤,默默相守,三百余载的情意,历经一次又一次波折,一次又一次考验,却始终未曾磨灭,反而愈发坚韧。
风过云渺峰,樱花飘落,我望着天际流云,轻声感叹了一句:情深意重,莫过于此。
这世间,最难得的从不是一见钟情的心动,而是历经波折、饱受刁难,依旧不离不弃的坚守。阿鸾与清玄,一个以命相护,一个以情相守,纵是前路漫漫,纵是等待无期,这份情意,早已超越了血脉,超越了族规,超越了世间所有的偏见与执念。
我始终相信,这般情深意重,这般不离不弃,纵是冰山,也终有融化的一日,纵是执念,也终有松动的一刻。他们吃过的苦,受过的难,熬过的岁月,终不会被辜负,那份跨越山海、跨越岁月的相守,终会迎来属于他们的春归。
而人心易变,可真情,永远不会被岁月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