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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已非吴下阿 ...

  •   漆族大比的硝烟散尽,地心山的九尾兰开了又落,落了再开,一晃便是整整百年。

      这百年光阴,于浩瀚修真界而言,不过是宗门更迭、山河依旧的弹指一瞬。

      阿鸾自那场大比重伤后,便被禁足在地心山的凝霜殿中养伤。她腹部的火刃之伤,伤及灵脉,虽有清玄留下的疗伤圣药,却也耗了近五十年才彻底痊愈。

      而清玄,终究没能留在漆族。

      漆族族规森严,非我族类,不得久留,即便他在大比之上拼力守护阿鸾,即便族长已然松口不再强硬反对,也破不了千年流传的族规。大比落幕第三日,前来观礼的各界修士纷纷离去,清玄便只能随着人流,踏出漆族族地。离别那日,阿鸾尚在病榻,昏昏沉沉,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清玄站在秘境出口,望着凝霜殿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月白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底满是不舍与牵挂,最终只留下一句嘱托族中侍女的话,便转身离去:“好生照料阿鸾,我定会回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

      他没有再回凌霄阁,也没有继续做漂泊无依的散修,而是凭着一段与玄天门的情分,被收入门下,成了掌门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

      玄天宗,乃是修真界公认的天下第一宗门,底蕴远超凌霄阁与这大陆望族的漆族,门中高手如云,功法绝世,执掌修真界半壁秩序,能成为玄天宗掌门亲传,便是未来的掌门继承人,身份尊贵,万人敬仰。我收到清玄的传讯时,心中满是震撼,也终于懂了他的心思——他不是不甘于岌岌无名,而是想凭借自己的努力,挣得足够尊贵的身份,让漆族、让那些掌权者,再也无法以“身份低微、非我族类”为由,阻拦他与阿鸾。

      这百年间,清玄在玄天宗潜心修行,深得掌门器重,修为一日千里,早已突破至化神后期,距离大乘境仅一步之遥,修真界年轻一辈再也无可与其比肩,声名远扬。他依然每月都会托人送来修行资源、疗伤灵草给阿鸾,皆是玄天宗的稀世至宝,却从不轻易踏入漆族半步,他在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等一个能与漆族平等对话的身份。

      而阿鸾,这百年过得煎熬无比。

      伤愈之后,她依旧是漆族高高在上的少族长,锦衣玉食,族人敬重,可她眼底的光,却始终黯淡。她被困在地心山,不得擅自离开,不得与清玄私下相见,每日面对的,是父亲冰冷的面容,是族人数不尽的闲言碎语,是刻在骨血里的族规束缚。百年间,她与父亲的争吵,从未停歇,从最初的隐忍争辩,到后来的歇斯底里,再到最后的平静对峙,每一次争执,都像一把刀,割在父女两人心上,却始终没能让任何一方妥协。

      我曾数次踏入漆族,探望阿鸾,亲眼见过他们父女对峙的场景,每一次,都让我心头沉重,唏嘘不已。

      漆族,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图腾刻满殿宇,灵气氤氲,可这里的气氛,永远冰冷压抑。族长的书房,是他们父女争执最多的地方,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室的僵持与寒意。

      第一次大的争执,是在阿鸾伤愈那日。

      她褪去病容,一身青裙,走进父亲的书房,没有往日的恭敬,直直站在父亲面前,眼神坚定,开门见山:“父亲,我伤已痊愈,我要去找清玄。求父亲应允我们的婚事。”

      族长正伏案批阅族中奏折,闻言手中朱笔一顿,墨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片墨迹。他抬起头,面容冷峻,眼神冰冷,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休想。我再说一次,漆族少族长,绝不可能嫁给外来修士,哪怕他如今是玄天宗亲传,也不行。漆族血脉,不容混淆,族规在前,没得商量。”

      “族规族规,父亲眼里永远只有族规!”阿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百年的委屈与不甘,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多年来,他在外漂泊,从未有过半分异心,我大比重伤,是他不顾一切护我,他日日牵挂我,送来无数珍宝,这样的人,为何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他做了玄天宗亲传就算数!”族长猛地拍案而起,周身威压席卷整个书房,案上的奏折被气浪掀飞,“他是外族,你是少族长,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纠葛!我是一族之长,我要对全族负责,不能因你一人,毁了漆族千年规矩!”

      “可我是你的女儿啊!”阿鸾失声痛哭,“父亲只想着族规,只想着颜面,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我与他相恋三百余载,历经生死,十年漂泊,我早已非他不嫁,没有他,我就算做这少族长,又有什么意义?”

      “那你便做这少族长,一辈子留在漆族!”他别过头,眼神狠绝,却在转身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只是他身为族长,身为父亲,拉不下颜面,更不愿破了族规,“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踏出漆族,休想再见他!”

      那一日,父女两人不欢而散,阿鸾哭着跑出书房,在地心山的九尾兰丛中坐了一夜,泪水打湿了衣衫,我陪在她身边,看着她憔悴的模样,满心心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一边是血脉亲情,一边是刻骨爱恋,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受尽煎熬。

      此后的百年,这样的争执,上演了无数次。

      有时,是阿鸾主动求见,软语哀求,诉说自己与清玄的情意,诉说清玄的好,希望父亲能放下偏见,可她父亲始终不为所动,要么冷言拒绝,要么避而不见。

      有时,是她父亲主动提起,为阿鸾安排漆族嫡系子弟的婚事,皆是血脉纯正、修为深厚的少年才俊,想让她断了对清玄的念想,可每一次,都被阿鸾断然拒绝。

      “父亲安排的婚事,我绝不答应,我心中只有清玄,此生,非他不嫁。”每一次,阿鸾都说得坚定无比,哪怕面对父亲的震怒,哪怕被禁足凝霜殿,剥夺修行资源,也从未妥协。

      有一次,族长气得将桌上的玉盏摔碎,碎片散落一地,指着阿鸾厉声斥责:“我养你千年,宠你爱你,就是让你这般忤逆我,这般不知廉耻,为了一个外族修士,与亲生父亲反目成仇吗?”

      “女儿不想与父亲反目,女儿只想求一个圆满,求父亲成全!”阿鸾跪在满地碎片上,膝盖被划破,鲜血渗出,却丝毫不觉疼痛,眼神依旧坚定,“父亲也是爱过母亲的,也曾为了母亲,与族中长老争执,为何到了我这里,就不能有半分体谅?爱一个人,何错之有?”

      这句话,戳中了族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跪在地上、满脸倔强的女儿,看着她眼底的执着与委屈,看着她为了一份情意,受尽百年煎熬,周身的威压渐渐散去,语气也软了几分,却依旧坚守着底线:“我与你母亲,皆是漆族,本就同族同心,而你与外族,终究殊途。阿鸾,听父亲一句劝,放下吧,长生路漫漫,情爱不过是修行羁绊,忘了他,好好做你的少族长,不好吗?”

      “不好。”阿鸾摇头,泪水滑落,声音却无比坚定,“长生再长,没有心爱之人相伴,不过是孤寂岁月。我与他的情,不是羁绊,是光,是我修行千年,最珍贵的东西,我永远不会放下。父亲若是真的疼我,便成全我,若是不肯,女儿便一辈子耗在这里。”

      看着女儿这般模样,沉默良久,终究是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疲惫地说道:“你下去吧,此事,日后再议。”

      “日后再议”,成了这百年间,族长最常说的一句话。他不再强硬反对,却也始终不肯松口应允,就这么拖着,耗着,既不让阿鸾离开,也不松口同意婚事,父女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对峙着,一过便是百年。

      这百年间,阿鸾从未放弃,她一边在族中潜心修行,一边一次次与父亲对峙,哪怕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哪怕满心疲惫,也从未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她知道,清玄在玄天宗,也在为了她努力,她不能先低头,不能辜负他百年的等待与付出。

      而清玄,在玄天宗的百年,也从未有过丝毫懈怠。

      他成了掌门亲传,深得宗门器重,却从不恃宠而骄,待人依旧温润谦和,修为日益精进,宗门内的大小试炼、秘境探索,他次次拔得头筹,声名传遍整个修真界,人人都知玄天宗有一位惊才绝艳的亲传弟子,未来不可限量。他始终挂念阿鸾,从未有过半分移情,身边虽有无数名门闺秀倾心,却始终洁身自好,一心只为阿鸾。

      百年光阴,弹指而过,漆族又一个五十年大比,即将到来。

      这一次的大比,比百年前更为盛大,漆族作为大陆望族,广发请柬,邀请修真界各大宗门前来观礼,而玄天宗,作为天下第一宗门,自然在受邀之列。

      清玄,以玄天宗掌门亲传弟子的身份,被掌门钦点,作为宗门代表,前来漆族观礼。

      消息传来,整个漆族都震动了,族人议论纷纷,看向阿鸾的目光,充满了复杂与期待。

      阿鸾得知消息时,正在凝霜殿打理清玄百年间送来的灵草,手中的玉铲陡然落地,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眼底沉寂了百年的光,瞬间重新亮起,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那是欣喜,是期待,是百年等待终有回响的动容。

      百年未见,她的清玄,不再是当年那个被族人鄙夷、不得不黯然离去的散修,而是天下第一宗门的亲传弟子,是修真界万众瞩目的英才,他终于,挣得了足够尊贵的身份,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踏入漆族,站在她面前。

      我再见到阿鸾时,她眼底的疲惫与黯淡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与坚定。她笑着对我说:“阿辞,他要来了,百年了,我们终于要见面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独自离开,父亲若是再不松口,我便与他一起,离开漆族,再也不回来。”

      而族长,得知清玄要来漆族观礼的消息后,依旧是面色冷峻,没有言语,却悄悄吩咐族人,收拾好观礼台的贵宾席位,将玄天宗的席位,安排在最前排。他没有再提反对的话,也没有再安排阿鸾的婚事,只是整日坐在书房,望着窗外的九尾兰,沉默不语。

      百年争执,百年僵持,百年等待,终究要在这场新的大比之上,迎来一个了断。

      阿鸾与父亲的百年对峙,终究没有分出胜负,可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情意,终究没有被岁月磨灭,没有被族规斩断。

      云渺峰的残阳,又一次染红天际,我握着传讯符,看着阿鸾传来的、满是期待的字迹,心中暗暗祈愿。

      愿这场时隔百年的重逢,能化解所有恩怨与偏见,愿漆族能真正放下族规与颜面,成全这对历经磨难的恋人,愿他们三百余载的情意,终得圆满,愿这百年的争执与等待,终能换来岁岁年年的相伴。

      距离漆族五十年大比,还有整整两个月。

      漆族地心山,已然开始筹备大比事宜,整个漆族,都在等待着这场盛事,等待着那位天下第一宗门的亲传弟子,等待着这场跨越百年的情缘,迎来最终的结局。而阿鸾与父亲的百年对峙,也终将在两个月后,落下帷幕,是圆满,是继续僵持,是决裂,无人知晓,可我知道,阿鸾与清玄,绝不会再轻易放开彼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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