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蝉鸣》下雨没有伞

5、第5章 漆族五十年

　　阿鸾与清玄在外历练的第十年深秋，那封跨越万里云海的漆族传讯，终究还是递到了他们手中。

　　传讯玉符是族内掌事阁亲发，玉身刻着漆族图腾，灵光肃穆，字字皆是族规律令：漆族五十年一届的族内大比将至，凡漆族嫡系子弟，无论身在何处，皆需归族参赛，不得缺席。而阿鸾，身为族长唯一的嫡女，漆族名正言顺的少族长，更是避无可避，这是她身为漆族嫡系的责任，亦是挣脱不开的宿命。

　　彼时我正收到阿鸾的书信，信里字里行间满是无措与纠结。她早已习惯了与清玄四海为家的散修岁月，看淡了漆族的身份荣光，更怕重回那座禁锢她身心的王城，重遇震怒的父亲与冷眼的族人，怕那场十年前的切磋旧怨，再度成为横在她与清玄之间的鸿沟。可族规森严，大比关乎嫡系子弟的血脉荣耀与修为认可，若敢抗命，非但她会被逐出族谱，连带着清玄，也会被漆族永世列为仇敌，再无转圜余地。

　　信末，阿鸾写道，清玄得知此事后，没有半分迟疑，只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如初，温声对她说：“我陪你回去。十年前是我失手伤人，是我没能护你周全，让你受了十年漂泊之苦。此去会再次向漆族提起求娶之意”。彼时，清玄的修为在同代人中可名列前茅。

　　清玄的执意，让阿鸾心头安定，终究是收拾行装，与他一同踏上了归漆族的路。这一路，他们走得缓慢，阿鸾近乡情怯，清玄则默默备好疗伤灵草、护身法宝，将一切安排妥当，十年的风雨相伴，早已让他成了阿鸾最坚实的依靠。

　　而我，自阿鸾离峰后，整整十年未踏出云渺峰，此番得知她要归族参加大比，心中牵挂难安，便向师门告假，御剑赶往漆族。

　　漆族，周遭景致依旧，灵脉充沛，九尾兰开得漫山遍野，可气氛却比十年前肃穆百倍。五十年大比，是漆族一等一的盛事，关乎年轻一辈的修为排名、资源分配，更关乎各支脉的荣耀，全族上下皆严阵以待，地心山的演武场被重新修葺，比十年前更为恢弘，青霜玄玉铺就的赛场光洁如镜，周遭搭建起观礼台，族中长老、各支脉长辈悉数落座，旌旗猎猎，图腾迎风招展，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肃穆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鸾与清玄现身漆族王城时，引得全场哗然。

　　十年漂泊，阿鸾褪去了昔日的娇憨，眉眼间多了几分坚韧与沉稳，一身素色裙衫，不饰华服，却难掩少族长的风骨，身后本体虚影若隐若现，十年历练让她的修为精进至元婴巅峰，灵气内敛却愈发醇厚。而清玄，依旧是月白道袍，身姿挺拔，眉眼间的温润更甚，只是多了几分历经生死的沉稳，他紧紧牵着阿鸾的手，寸步不离，面对周遭族人的冷眼、窃窃私语与暗中鄙夷，始终神色淡然，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局促，唯有看向阿鸾时，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珍视。

　　族长端坐于主位，一身玄色龙纹锦袍，面容冷峻，十年未见，鬓边竟添了几缕银丝，他目光沉沉地扫过阿鸾，最终落在清玄身上，没有言语，却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威压，整个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十年前的旧怨，族人的非议，他从未忘却，只是看着眼前历经十年漂泊、眉眼坚毅的女儿，终究没有当场发作，只冷冷移开目光，示意大比开始。

　　漆族大比，规矩严苛，却也公平，不计身份尊卑，不论入门早晚，只以修为论高低，采取抽签对决、逐轮晋级的赛制，唯一的铁律：点到为止，严禁下死手，违者逐出族门，永世不得回归。

　　大比首日，赛程紧凑，年轻一辈的子弟轮番上场，刀光剑影，灵火翻飞，术法对撞的灵光充斥着整个赛场，呐喊声、喝彩声此起彼伏。漆族子弟皆擅长幻术，本命法术多是灵火，身法灵动，招式刁钻，本体虚影轮番浮现，每一场对决都精彩纷呈，却也暗藏锋芒，毕竟关乎荣耀，无人愿意轻易认输。

　　阿鸾抽签首轮轮空，清玄则因并非漆族子弟，本无参赛资格，可族内念在阿鸾的份上，破例允他以“陪赛之人”的身份，在场边观赛，不得擅自上场。清玄便安静地站在赛场边缘，目光始终追随着阿鸾，手中紧紧握着温养好的疗伤丹药与灵帕，周身灵气时刻戒备，像一尊守护的玉像，不言不语，却存在感极强。

　　第二轮，阿鸾正式登场，对手是族中旁支的一位年轻子弟，修为元婴中期，素来心高气傲，见阿鸾十年未归，又与外人纠缠，心中早已不满，上场便毫不留情，出手便是漆族高阶幻术，漫天残影交织，金红灵火直逼阿鸾面门，招式凌厉，没有半分留情。

　　赛场之上，灵光乍现，风声猎猎。阿鸾身姿轻盈，脚踏流云步，身法比十年前更为灵动，十年历练的生死实战，让她早已不是那个娇憨的少族长，她不慌不忙，本体虚影缓缓展开，指尖凝起淡青色的玄冰，不再是往日的张扬，而是内敛凝练，精准破掉对方的幻术，轻轻一拂，便逼得对方连连后退，招式间始终留有余地，谨遵大比规矩，不曾下重手。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阿鸾便以绝对优势取胜，她收了术法，对着对手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没有半分得意。场边的清玄，见她安然无恙，紧绷的神色才稍稍舒缓，抬手将一枚凝神丹隔空送至她手中，动作轻柔，满是关切。

　　赛程逐轮推进，阿鸾一路过关斩将，凭借十年历练的实战经验与深厚修为，顺利闯入决赛，而她的决赛对手，正是十年前刁难清玄、引发旧怨的堂兄漆冽。

　　十年光景，漆冽修为已至化神初期，在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及，心性愈发狠厉，此番对决，他一心想赢回十年前的颜面，更想在族长面前证明，自己才配得上少族长之位，看向阿鸾的眼神，满是势在必得的凌厉，全然不顾及同族情分。

　　决赛当日，演武场气氛升至顶峰，全族族人齐聚，目光死死盯着赛场中央，族长端坐主位，神色凝重，长老们也纷纷凝神观望，这一场对决，不仅是榜首之争，更是阿鸾这位漂泊十年的少族长，在漆族的立足之战。

　　随着长老一声令下，决赛正式开始。

　　漆冽率先出手，没有丝毫试探，周身燃起熊熊金红灵火，本体虚影尽数展开，遮天蔽日，正是十年前的九绝焚天术，可威力比十年前强上数倍，灵火所过之处，空气灼烧扭曲，青霜玄玉地面泛起阵阵裂纹，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火红残影，直扑阿鸾，招式狠辣，招招逼向要害，全然忘了“不下死手”的大比规矩。

　　“堂兄，大比规矩，点到为止！”阿鸾厉声提醒，身形急退，玄冰在身后炸开，气浪掀得她裙衫猎猎作响，她心中清楚，漆冽是想置她于难堪，甚至想伤她性命。

　　可漆冽充耳不闻，攻势愈发猛烈，双手结印，灵火凝聚成数道火刃，凌空劈下，同时施展幻术，干扰阿鸾的神识，让她辨不清方向。阿鸾咬牙应对，本体虚影护住周身，灵火与玄冰相撞，灵光四溅，她凭借灵动的身法，不断躲闪，可漆冽修为压她一筹，加之招招致命，渐渐落入下风，肩头被火刃擦过，瞬间衣衫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浮现，金红灵火灼烧着伤口，疼得她脸色惨白，灵息瞬间紊乱。

　　场边的清玄，见状心头一紧，周身灵气瞬间暴涨，下意识便想冲上场，可他想起对阿鸾的承诺，想起此番前来的初衷，硬生生忍住脚步，指节攥得发白，眼底满是焦灼与心疼，手中的疗伤丹药几乎要被捏碎，目光死死盯着赛场，一刻不敢移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阿鸾强忍伤痛，不肯认输，她知道，这一战，她不能输，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清玄，为了证明他们十年相伴没有错。她催动全身灵力，本命秘术九清幻梦诀全力施展，周身泛起淡青色光晕，幻术与玄冰融合，化作漫天流光，逼退漆冽的攻势，可伤痛让她灵力不济，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漆冽抓住时机，凝聚全身修为，一道巨大的火刃直劈阿鸾心口，这一击，若是打实，阿鸾非死即残。

　　“不可！”清玄再也忍不住，失声惊呼，身形一闪，便要冲上场。

　　便在此时，阿鸾本体虚影死死护住心口，不避不闪，拼尽最后一丝灵力，玄冰幻剑，同时也直直刺入漆冽的身体，漆冽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形重重摔在赛场中央，再也无力起身，而阿鸾虽站着，腹部却也鲜血直淌，终是阿鸾赢了这一场。

　　“阿鸾！”清玄不顾一切冲上场，全然不顾赛场规矩，全然不顾周遭族人的目光，甚至不顾主位上族长的威压，快步奔到阿鸾身边，小心翼翼将她抱住，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稀世珍宝，生怕碰疼了她。

　　他的指尖颤抖，声音里满是慌乱与心疼，全然没了往日的温润淡然，连忙取出最好的疗伤圣药，喂阿鸾服下，又用灵帕轻轻擦拭她嘴角的血迹，灵力小心翼翼地渡入她体内，为她梳理紊乱的灵息，缓解伤痛，忙前忙后，眼底的焦急与珍视，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别怕，我在，没事了，我带你疗伤……”他一遍遍轻声安抚，声音沙哑，全然不顾周遭的议论纷纷，眼中只有怀中重伤的阿鸾。

　　赛场之上，一片寂静。长老们面面相觑，看向清玄的目光，少了几分鄙夷，多了几分复杂。

　　主位上的族长，缓缓站起身，目光沉沉地看着赛场中央相拥的两人，看着清玄不顾一切、悉心照料女儿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毫不作假的担忧与心疼，看着阿鸾即便重伤，依旧紧紧抓着清玄衣袖的模样，以下克上，维护住了少族长的地位，那紧绷了十年的冷峻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沉默良久，周身的威压渐渐散去，没有斥责清玄擅闯赛场，也没有怪罪漆冽不顾族规，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威严，却少了几分怒意：“大比结束，漆鸾胜，漆冽伤势过重，好生休养。”

　　说罢，他深深看了清玄一眼，那一眼，没有了往日的震怒与排斥，虽无笑意，却也没有了决绝的反对，只是转身，缓步离开了观礼台。

　　周遭的族人，看着惊才艳艳的阿鸾，看着清玄寸步不离守着阿鸾的模样，窃窃私语渐渐平息，看向他们的目光，少了几分非议，多了几分艳羡。

　　十年漂泊，十年间的生死与共，阿鸾的成长有目共睹，天骄从未因资源的缺乏而坠落，而清玄，他不曾挑起争端，只在阿鸾危难之时，不顾一切，这份深情与隐忍，终究是入了掌权者的眼，终究是让那座冰封了十年的冰山，有了一丝裂痕。

　　我站在人群之中，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热。阿鸾重伤，靠在清玄怀中，面色苍白，却神情安稳，清玄抱着她，步伐沉稳，一步步离开演武场，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相依相伴的身影。

　　族长没有松口同意两人的婚事，却也再也没有说出“反对”二字，这份态度的松动，便是最好的结果。

　　漆族五十年的大比，终究以阿鸾卓绝的天赋、清玄痴心守护落幕，演武场上的刃光灵火渐渐消散，可那份历经十年风雨、未曾改变的痴念，却深深镌刻在地心山上，镌刻在每一个漆族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