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我怎么可狠心地欺骗,但也不忍跟你绝情。 之后的日子 ...
-
之后的日子,两人像平行线。
陈识带的班快到期末考试了,很忙。
梁嘉则在校医室、母亲家和宿舍之间来回,有时候也会和唐亦诚一起出去。
她出去的时间越长,回宿舍就越沉默。
两人就这么僵着。
周三,陈识在给学生讲《项脊轩志》。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她把这句话写在黑板上,粉笔在”吾妻”两字上顿了一下。
底下四十几个学生,没有人说话。
她继续讲,声音很稳,把归有光的每一个句子都拆开来解释,讲物与人的关系,讲一棵树怎么成为一个人全部的悼念。
下课铃响了。
大多数学生走了。有个女生留在座位上,等其他人散尽,才走上来。
“老师,”她站在讲台前,”您上次说,'知而不得,是常态'。”
陈识在擦黑板,手里的板擦停了一下。
“那如果……知而得,是什么?”
粉笔灰落下来,在阳光里浮着。
陈识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板擦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黑板上还没擦掉的那半行字。
“知而得,”她说,声音很轻,”是可遇不可求的侥幸。”
女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走了。
黑板上的字还在。
她拿起板擦,把最后半行也擦掉了。
周五的下午,陈识没课了,提前回了家。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
陈识去开门。门外站着唐亦诚。他手里提着一个纸盒。
“陈老师。”他微笑着点头,”梁医生在家吗?我打她手机没接,可能还在忙。昨天展览的画册多订了一份,给她送过来。”
陈识看了看他手里的纸盒。”社区医院今天要开会,梁嘉要很晚才回来。”
“哦。”唐亦诚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那……方便的话,能麻烦你转交吗?”
陈识沉默了两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唐亦诚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打扰了。”
两人在客厅坐下。
唐亦诚没有急着说话,先喝了口茶,看着窗外。
“我下个月要去江城。”他说,”设计院在那有个合作,可能要待上三、四年。”
陈识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昨天我跟梁医生说了,邀请她一起去那边。”唐亦诚继续说,”如果是家属的话,设计院可以协调江城那边的医院安排工作。”
“梁医生没答应。”
“也没拒绝。”
他又喝了一口茶,脸上多了一丝苦笑,”我知道她不想去,她这里有离不开的人。”
“梁医生说你们是很多年的朋友、知己。”唐亦诚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
但陈识却低着头,手指绕着茶杯的杯沿转圈。
“所以,让梁医生不愿意离开的人,就是陈老师你吧?”
陈识还是没有说话,手指停在茶杯沿上,没有再转。
她发觉茶已经凉了,便起身去厨房拿水壶,给唐亦诚续上热水。
“唐工什么时候去江城?”
“下个月初。”
他把茶杯放下,两手撑在膝盖上,站起来。
“我在等梁医生的答复。”他说”设计院那边要我月底有个说法。”
“陈老师,我是做设计的,最清楚一件事情:图纸上有些地方看似空着,那是因为早就有东西占住了位置。”
他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鞋柜上的两双拖鞋,茶几上的两只茶杯,角落里的老录音机。
“画册放这里了,麻烦转交。”
“也麻烦陈老师告诉梁医生:如果她改变主意,我等着她。”
唐亦诚走后不久,天开始下雨。
停电了
家属院的老线路,一下雨就容易出事,陈识找出蜡烛,点上,放在桌上。
烛光在屋里晃,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
她坐在客厅,雨打在窗上。
她看着烛光,想着唐亦诚走前的话:”图纸上有些地方看似空着,那是因为早就有东西占住了位置。”
十五年前,她们刚毕业的那年。
她刚到学校教书,她刚进社区医院实习。
学校分给陈识的宿舍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
那天也是六月,也是这么大的雨。
那天是梁嘉的生日,陈识在宿舍里给她过生日。
梁嘉喝了点酒,脸颊泛红。
雨太大,梁嘉回不去,两个人就挤在那张单人床上。
黑暗里,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陈识睡在外面,梁嘉睡在靠墙的一侧。
床很小,两个人平躺着,肩膀挨着肩膀。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陈识。”梁嘉在黑暗里小声说。
“嗯。”
“你冷吗?”
“有点。”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柔软的。
梁嘉的手很暖,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交错,掌心相贴。
陈识的心脏在胸腔里跳的很快。
她的指尖动了动。
慢慢向上,划过梁嘉的手腕,小臂,肘弯。
梁嘉的皮肤光滑,温热。
“要不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梁嘉转过身,面朝她,声音是轻的,带着一点笑。
陈识的呼吸停了一下,她闭上眼,不敢看梁嘉,只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夏天的衣服,那么近。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梁嘉的颈窝,皮肤的温度已经能感觉到了,一点点的热,像是对着手心哈了一口气的那种温。
然后她停住了。
那一瞬间她知道那是什么,那种冲动叫什么,那一瞬间她知道得清清楚楚。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腹部。
“梁嘉,我们是好知己。”她说,”知己相伴,才是最长久的。”
梁嘉没有说话。
陈识不知道她是睡了,还是没睡,还是把那句话听进去了。
后来雨停了,天亮了,两个人都没有再提。
陈识想,梁嘉一定是听进去了。不然不会一等就是这么多年,不会那碗粥里那颗红辣椒一放就是十五年,不会那天说”我舍不得的是你”,然后等着她开口。
她一直知道梁嘉在等什么。
她只是装作不知道。
雨小了,电来了,灯亮了
梁嘉也回来了。
她没管坐在客厅的陈识,进了自己房间,打开衣柜。
她把几件常穿的衣服取下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唐工下午来过。”陈识说,”他顺路来的,说是展览的画册,多订了一份。”
拉链拉上了一半,梁嘉停了一下,没接话。
“他下个月要去江城。设计院的合作,要待三、四年。”
“我知道。”
“他想你一起去。”
“哦。”
梁嘉把拉链拉好,提着行李箱走到了卧室门口。
陈识看着那只行李箱。
“你去哪?”
“梁嘉。”
“你要跟他去?”
梁嘉把行李箱放在了地上,拉出了拉杆,手没有放在上面。
“你觉得呢?”
陈识没有回答。
“陈识,你想让我留下来。”梁嘉不是在问她
“我们毕竟一起住了这么多年。”陈识说。
“以什么身份?”梁嘉打断了她,”你让我以什么身份留下来?”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打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
陈识坐在沙发上,嘴唇动了一下。
“我们是……”
“陈识!”
“……是好朋友,住了这么多年,你走了……”
“好朋友。”梁嘉重复了一遍,把手放在了行李箱的拉杆上。
“我知道了。”
她拖着行李箱,从客厅经过,从陈识身边经过,走到了门口。
陈识站了起来。
“梁嘉……”
“陈识,”梁嘉说,“我累了。”
门开了。
行李箱轮子滚过门槛,发出“呵嗒、呵嗒”两声。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