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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藏在暗里已多年,在这天终于要说一遍。 镜子里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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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新裙子。
粉的,细碎的暗花,是母亲帮她挑的,说显气色。
梁嘉站在镜子前,把耳环扣上,对着自己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陈识早上备课的样子,坐在窗边,茶杯放在左手边,笔记本摊开,红笔夹在指缝里。
就那么一个背影。
她旋开口红,涂上,然后把口红收进包里,出门。
餐厅不远,订的靠窗的位置。
唐亦诚坐在对面,聊最近的流行话题。话不多,但每个话题都接得住。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服务员送上菜单,梁嘉翻了几页。
“这个辣吗。”她指着一道菜问服务员。
“微辣。”
“换一个。”
她又翻了一页,指尖在水煮鱼的图片上停顿。
“这道菜很辣。”唐亦诚说。
梁嘉抬眼。
“你吃辣吗?”他问。
“……还行。”
“那就是不太吃。”唐亦诚合上菜单,笑了笑,“点菜先看辣度,梁医生习惯替别人考虑吧。”
手机在桌上震动。她摸出来,屏幕亮着。陈识转发了一篇教育类文章,关于古诗文教学。梁嘉点开,拇指习惯性向左滑,点赞。
唐亦诚没说话,继续点了几个清淡的菜,都是梁嘉不讨厌的。
点完菜,菜单收走,梁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望了一眼窗外。
唐亦诚说:“梁医生,我知道林姨的心思,我也想多了解你。”
梁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唐亦诚继续说:
“但我们之间的事情,我愿意给你时间想清楚。”
“我愿意等,也想争取一下。”
她看着茶杯里升起来的水雾。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
回宿舍的路上,梁嘉走得很慢。
路灯把影子拉长,又压短,再拉长。
她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她打开门,陈识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碗白粥。
粥已经凉透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哑光的膜。
碗边空荡荡的。没有那颗暗红色的小东西。
梁嘉换鞋的动作慢了下来。皮鞋放进鞋柜,摆正。嗒,轻响。
“回来了。”陈识说。没抬头,手里拿着一本教案。
“嗯。”梁嘉挂好包。
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座位的距离。
梁嘉看着那碗没动的粥。米粒泡发了,稠得黏糊。她记得陈识讨厌粥凉掉的口感,说像糨糊。
“你怎么不吃。”梁嘉说。
“没胃口。”
“我妈今天又打电话给我。”梁嘉开口,声音有些涩,“亲戚也劝。说唐先生人不错,条件好,脾气也好。”
“所以呢?”
陈识的手指停在教案边缘。她抬起头,眼睛很红。
“你明明知道……”梁嘉的话哽在喉咙里。
“我知道。”陈识的声音很轻,也绷得很紧,“我知道你没得选。我知道家里压力大。我知道他很好,条件好,脾气也好。”
她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
“但是梁嘉……”
话到嘴边了,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时候,陈识看着梁嘉的眼睛,那双看了十五年的眼睛。
下一秒,她别过脸,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你自己想清楚。别后悔就行。”
梁嘉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她等着。等了那么久。等那句她等了十五年的话。
等来的依旧是退缩。
她想说“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想说“你敢不敢说一次真心话”。
可最终,她也只是低下头。
“嗯。”
“不会后悔的。”她说。
不知道是在说服谁。
之后几天,梁嘉还是跟往常一样,下班带菜回来。
青菜叶尖挂着水珠,豆腐方方正正,偶尔有条鲫鱼。
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陈识会去整理。
她打开袋子。青菜放进冷藏格。豆腐搁在保鲜盒里。鱼处理干净,用盐抹一遍,裹上保鲜膜。
没有红辣椒。
一次也没有。
陈识把盆里的菜拿出来,摆好,没有说话。
梁嘉在灶上炒菜,也没有说话。
饭端上来,两个人坐下,吃完,各自回房。
梁嘉开始不常在宿舍过夜。
有时是值夜班。陈识看见她清晨回来。
有时,陈识不确定。
她不说。陈识也不问。
陈识深夜醒来,肚子空着,去厨房找东西吃,找不到合适的,就自己煮粥。
她不知道放多少水,倒多了,又舀出来一些,盖上锅盖,等。
等到粥开了,揭开盖子,底下有一层糊住了,粥太稠,搅不动。
她把粥盛出来,坐在客厅,一个人,把碗里的粥看了又看,然后端进厨房,倒掉,洗碗。
她站在水池前,忽然觉得,这房间空荡荡的。
客厅里,录音机安静地坐着。
她出去,坐到它面前,用手掌拍了一下,没有动静。
又拍了一下,还是没有。
她用力拍,指尖压上去,一下,一下,再一下。
磁带开始转动的、沉闷的摩擦声。断续的歌声飘出来,失真,扭曲:
“做……这种……知己……没法子……在一起……”
只唱了这两句。戛然而止。
陈识坐在原地,看着那台录音机,没有再动。
周五傍晚,陈识下班回家。
梁嘉的白大褂晾在窗台外,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陈识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她回家,衣服已经晾干了。
把白大褂从晾衣杆上取下来,抖开,一件一件叠好,叠得很仔细,边角对齐,领子压平。
叠完,放在梁嘉床上,然后回自己房间,把门带上。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呼吸。吸气,呼气。
可空气好像不够。胸口发紧,她抬起手,捂住胸口。指甲陷进肉里,透过薄毛衣传来钝痛。
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凌晨,陈识被厨房的动静惊醒。
她睁开眼,黑暗中天花板的轮廓模糊。
她起身,拉开房门。
厨房灯亮着,梁嘉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白粥,热气袅袅上升。
她从橱柜里拿出那个小玻璃罐,旋开,里面是晒干的小米椒,红的,细的。
她拈出一颗,捏在指尖,看了一眼。
没有放进锅里。
就那么捏着。
陈识从走廊过来,在厨房门口站住了。
她看见那颗辣椒。
看着那颗被拿起又放回的红辣椒。
看着梁嘉僵直的背影。
陈识走过去。
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直到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说。
梁嘉把那颗辣椒放回罐子里,旋上盖子。
“每天都这样,不说话,看都不看我。”陈识盯着她,“你到底什么意思?”
梁嘉转过来,“你说我什么意思?”
“你自己清楚。”
“我自己清楚,”梁嘉声音压着,“那你呢,你清楚吗。”
陈识没有说话。
“我舍不得的是你!你看不出来吗?你装了多少年,陈识!”
陈识浑身一下子僵住了。
厨房里的粥在滚,细密的声音。
陈识的嘴唇在颤抖。
“我喜欢……”
四个字在喉咙口翻滚。滚烫,灼人。
她几乎要说出来了。舌尖已经抵住上颚,声带开始振动。
学校的走廊,评职称,邻居,还有林姨,那些目光,那些声音。
她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餐桌腿。闷响。
“我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们是知己。”
她别开脸,不敢看梁嘉的眼睛。
梁嘉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锅里的粥咕嘟声渐弱,水汽稀薄。
然后,她笑了。
笑着流泪。嘴角弯起,眼泪不停。
“好。”她说,“好一个知己。”
她转身,关火。旋钮拧到底,咔哒。
长勺被她抓起来,狠狠砸进水槽。
哐啷!金属撞击陶瓷,刺耳的巨响在深夜炸开。
她走进自己房间。
灯亮了。
翻箱声,衣柜的轮子在地板上滑动。
陈识站在客厅,没有动。
拉链拉上的声音。
然后是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过来的声音。
梁嘉拖着行李箱出来,走到门口,准备换鞋。
她的手握住门把手,握得很紧。
她看见了,鞋架上那两双拖鞋。并排放着。一双她的,一双陈识的。
力气忽然从指尖流走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一秒。两秒。
行李箱的拉杆还握在另一只手里。
她蹲下去,把两双拖鞋摆正,鞋尖朝外,摆成一对。
然后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回了自己房间
门轻轻关上。
咔嚓。
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轻,很清晰。
客厅里只剩下陈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