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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疯狂调查案件     外 ...

  •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张呈抬手关掉办公桌上亮了半宿的台灯。目光沿着猩红色的连线游走,从烂尾楼的承重墙一路追到清江步道北段的亲水平台,再返回启明药业厂区的西侧围墙外,停在那段被他用红笔重重圈出的未登记暗渠上。
      十几公里外的承重墙藏尸、暗渠入河口处的付昭明坠落点,以及下游八十米淤泥层中的七具骸骨。三个看似孤立的坐标,三起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件,被图纸上那一条不起眼的、曾被刻意掩去的排污暗渠,串联成一条线。
      承重墙里检出的防腐试剂浓度——这项从陈国栋一案就出现,却始终缺乏合理解释的数据,终于不再是一个孤立的疑点。
      这绝非合规废水的偶然残留,一定是有人在大规模地处理尸体。
      毫无疑问,启明制药城东厂区的地下,早已盘踞着一条运转多时的黑色产线。机械切割痕、超标的福尔马林。而这种种迹象都指向同一个骇人的结果:器官摘取。
      显然,付昭明此前关于“水质污染”的暗访,恰好触及了该产线的外围。强制撤稿未能逼退她,即使付昭明所追查的部分或许并未探及启明关于器官摘取的这条线,但启明方面忌惮其挖掘真相的能力,为彻底阻断线索,最终采取了灭口手段。
      但这一切仅限于他的猜测,即使暗线和理智推测已经足够彼此联系,但还缺少关键证据。而且他怀疑,启明的水,绝不止这么深。
      ——或许十年前的事件,也有他们的手笔。
      张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视线从白板上收回。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起身朝朱美吉的办公室走去。

      朱美吉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一本卷宗。见张呈进来,头也没抬,右手钢笔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张呈落座后迅速进入状态,将今早打捞出的七具无名骸骨、平滑的机械切割痕,以及高度吻合的防腐试剂浓度逐一抛出,连同自己对地下非法器官产线的推演和盘托出。
      沉甸甸的案情,桩桩件件,这已经不止是一件普通的网暴或者坠河案件。付昭明用自己一死,牵扯出的是埋藏在江城泥土之下,巨大的阴谋。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朱美吉搁下笔,身子靠向椅背,神色凝重:“打算怎么继续?”
      “抢时间。”张呈迎着她的目光,语速平稳利落,俨然已经有了打算,“启明的反应速度太快,最多半天就会对付昭明的住处进行清理。法制科那边已经在走加急搜查手续,一经签发,我亲自带队,必须抢在他们行动前完成原始物证的保全。
      “另外,技术科正在对七具骸骨进行DNA提取,同步筛查近两年社会边缘群体的失踪档案。只要能锁定尸源,这条链条就能串联起来。”
      朱美吉审视他良久,眸底深处掠过一丝赞许。她伸手合上面前的卷宗,颔首道:“就按照你说的去办吧。”
      张呈点头应下,正欲起身离开。朱美吉冷不丁又开口:“听小治说,你昨晚亲自跳下水了?”
      刑侦支队冉冉升起的新队长脚步一顿,差点左脚绊右脚径直跪在局长办公室,张呈硬是没敢回头,呛了一下才答:“……嗯。”
      “十二月的清江水,怎么,咱们支队是背着我成立了什么冬泳爱好者协会吗?”朱美吉听起来像是被气笑了,“张呈,水警是摆设吗?你是我的刑侦支队队长,不是搜救队员。你下去捞,是觉得自己比专业搜救组更有把握?”
      张呈还想解释两句:“朱局,下次我……”
      “没有下次,”朱美吉打断他,“我把你挖到江城,是为了让你查清真相,不是让你去逞英雄的。你要是真折在那儿,我怎么跟……跟松天硕交代?”
      朱美吉一向清冷果决的脸上难得显出一丝真实的疲惫。她叹了口气,语气转缓:“下午五点前去队医那报到,排查一下失温后的并发症。这是命令。”
      “明白。”
      张呈拧开门把,正要踏出办公室,身后又悠悠飘来一句:“雷律师呢?听说他也下去了。”
      ……这李治良嘴里能有个把门的吗?
      张呈险些又绊一次,这回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回复:“……是。”
      朱美吉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意味不明地摆了摆手:“嗯。他那条腿,你自己掂量着办。去吧。”

      搜查证在上午九点准时下发。张呈带着李治良及两名痕检员,于十点抵达付昭明的住处。
      小小的出租屋,门上的锈迹被细心地用可爱的小贴纸遮盖,如今大门敞开,一缕微风悄然穿堂而过。
      屋内的陈设依旧井然有序。痕检员散开去做常规采样,张呈在屋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女孩细碎的遗憾上。
      这是一个被精心打理过的家。门口的收纳小盒里放着几根未拆封的猫条;阳台上的几盆多肉植物在深冬的晨光里透着生机,泥土表面还是湿润的;客厅的布艺沙发上整齐地码着靠垫,旁边的落地灯下搁着一本翻开的社会学的书籍,页边用圆珠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茶几上是一只小狗形状的水杯,底下压着手写的待办便签,第一行写着“去驿站拿快递”,后面跟着一串取件码。
      琐碎而鲜活的痕迹,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将张呈的心脏勒得阵阵发紧。他喉结微动,强咽下喉咙里泛起的酸涩感受。
      那个夜晚到来之前,她甚至还在计划着明日。然而日历不过翻了一页,一切却已物是人非。
      在这场不见血的绞杀中,汹涌的恶意如同一阵腥风,轻而易举地撕碎了本该安稳的避风港。张呈甚至不敢去想,这样一个如此热烈拥抱过生活的女孩,在走向深渊的最后一刻,该是怎样的绝望与孤立无援。

      “张队,这边。”书房里传来李治良的声音,将张呈从沉重的情绪中拽了回来。
      张呈敛起神色,大步走进书房。李治良坐在电脑前,双手戴着白手套,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机身没有暴力拆解的痕迹,硬件完好,”李治良停下动作,语气里是罕有的凝重,“但是里面的数据全没了。”
      “系统被彻底格式化,底层物理扇区被反复覆盖了多层随机乱码,”李治良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指着屏幕上警方取证软件缓慢爬行的进度条,“远程操控很难对正在运行的系统盘做这么彻底的覆写。所以,必然是有人物理接触了这台电脑,用外接设备引导启动,做了全盘的深度擦除。”
      一名痕检员走过来,恰到好处地递上一份刚调取的物业数据:“张队,门锁完好,但系统显示今天凌晨两点四十分,有一张门禁卡刷开了这间屋子。卡是以家政服务的名义登记在付昭明名下的,但家政公司确认过,这张卡早在两个月前就注销了。”
      张呈的眼神变得锐利。凌晨两点四十,距离付昭明坠河仅过去不到两个小时。对方不仅对她的住处及生活轨迹了如指掌,连事后抹除痕迹都做好了准备。
      张呈转过身,视线再次扫过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如果付昭明已经察觉到了网暴背后的危险,以她的职业素养和决绝,真的会把所有的底牌都放在一台随时可能被强行入侵的电子设备里吗?
      张呈的目光在一排排整齐的书架上梭巡。启明的目标是硬盘、云端和现行的电子存储设备,这些线上的储存方式,信息必然已不可追查……那么什么东西会成为他们的思维盲区?
      忽的,他眉头一皱,视线悬停在书架最上层角落的一台老式胶片相机上。那架机身的金属边缘已经严重磨损,皮质贴面有些起边,看着像个早就被淘汰的摆件,在一众排列整齐的旧书籍中显得毫不起眼。张呈走过去,戴着手套将相机取下。
      相机外壳上满是灰痕,俨然是很久没使用过,但张呈把相机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在底部的卡扣上发现了一个模糊的指纹。
      他刻意避开指纹的位置,轻轻抵住卡扣边缘,“咔哒”一声,打开了背面的胶片仓。
      李治良闻声凑近。张呈拿着手电筒往胶片仓深处一照——在原本安放卷轴的凹槽底端,一枚拇指盖大小的黑色U盘,被透明胶带牢固地粘贴在隐秘处。
      “她早知道自己有危险。”李治良看着被刻意藏匿的U盘,低声喃喃。
      张呈一言不发,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承载着女孩全部心血的U盘取下,装入物证袋。付昭明清楚电脑随时会被入侵,所以她用这种最传统的方式,为真相留下了最后的火种。
      能用到的证据实质不多,姑娘短暂而热烈的一生被凝缩在一间小小的房子里,如同一本潦草完结的书,叫人不忍卒读。几人心绪沉重,不敢在房间里多待,收集好证据就要匆匆离去。但在离开付昭明的家时,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插曲。
      付昭明家所在的老式小区里有几只常年寄居的流浪猫,小区建成多年,住户多是些老人,没人对这些小生命的存在抱有异议。流浪猫们也就自然而然地居住下来,这会儿张呈他们一行人从付昭明的家里踏出来,大抵是身上沾染了一些属于女孩的气息,三两只在附近躲藏的流浪猫竟齐刷刷地凑了过来,围着他们亲昵地绕了两圈,用脑袋轻轻蹭上裤腿。
      猝不及防的,张呈想起付昭明家门口盒子里的那几根猫条。
      房子里没有任何养过猫的影子,门口却囤放着不少猫条,说明那些猫条并非用于喂养家猫,应当是专门为楼下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准备的。猫类对气味敏感,大概正是因为对付昭明足够熟悉,才敢在嗅闻到这群陌生人身上的信息时,毫无防备地凑上来。
      张呈俯下身,轻轻挠了挠其中一只的下巴。小猫儿尾巴一甩,眯起两眼,喉咙里发出细微的震颤。这些纯粹的生灵,它们或许知道这儿有个对它们极好的姑娘。但气味会散去,它们再也不会知道为什么那个姑娘不再来给它们投喂猫条了。
      阳光从树荫间静静地筛下,光影亘古不变,随着穿过树梢的寒风轻轻曳动。

      下午五点,张呈准时推开了市局医务室的门。
      队医王建华是局里出了名的怪人,常年戴着一副镜腿缠满透明胶布的老花镜,保温杯里永远泡着气味诡异的自制中药茶。此刻,他正戴着个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放大镜,凑在张呈红肿的指关节上端详,嘴里像念经一样没完没了。
      “你们这些年轻刑警,仗着二十多岁火力旺,十二月的江水说跳就跳。寒气这东西,现在看着没事,等过了四十岁你试试?一到阴雨天,骨头缝里又酸又胀,疼得你连道都走不稳,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你以为你那身板是铁打的……”
      张呈坐在诊疗床上,任凭这位怪医在耳边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声轰炸,半个字也没接茬。他脑子还在盘算着李治良那边提取U盘数据的进度。
      就在王建华准备把话题从“老寒腿”延伸到“刑警的晚年悲惨生活”时,搁在旁边的手机突兀地振动了一声。
      张呈拿起来划开屏幕,微信的提示弹窗跳了出来。映入眼帘的,是那只熟悉的大白鹅头像。他点开对话框,里面躺着一条刚发来的消息:
      『如果方便的话,晚上八点后来我家一趟。今天上午我在启明调出来的并购尽调材料,有两处需要当面跟你说清楚。』
      张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早上朱美吉意味深长的话。
      启明的事自然需要在私下对接,但特意把地点约在家里……张呈垂下眼,心知肚明这人大概率是腿伤复发,疼得连门都出不去了,却还要硬撑着摆出一副谈公事的架势。
      张呈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利落地回了一个字:『好。』
      按灭手机,他站起身,打断了王建华还在喋喋不休的念叨:“王叔,快别念了。给我开两盒强效跌打活血的膏药,再拿点消炎镇痛的药。”
      王建华一边开单子一边没好气地念叨:“终于知道疼了?这膏药一天一换……”
      “帮朋友带的。”张呈将外套拉链拉好,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拿药效最好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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