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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落水狗也得上班     张 ...

  •   张呈支撑着站起身。四肢冻僵后的第一步几乎让他踉跄,但理智很快从悲恸里破冰而出,将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强行压下。眼下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了。
      “老刘。”张呈喊来刘旸,声音嘶哑,但语速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利落,“现场移交辖区派出所封锁。你和法医那边也说一声,遗体送检后先做毒理筛查。她落水的位置在启明药业下游河段,务必查清血液里有没有异常化学成分,排除水体污染物对溺亡的干扰。”
      刘旸应了一声,裹紧外套快步往救护车方向跑去。
      “张队!”一名辖区民警急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个空荡荡的金属支架,“我们在护栏边只找到了这个。当时事发突然,围观的人太多,死者用来直播的手机……不见了。”
      张呈皱着眉,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河水。僵硬的手指划开屏幕,又拨通了李治良的电话。信号那头键盘声响得噼里啪啦,不用说也知道这人已经没闲着了。
      “几件事,你记一下。”张呈捏着手机,目光紧迫地扫过栈道尽头的护栏。
      “第一,现场遗失了死者手机,立刻调取沿河步道所有覆盖发案水域的天网及监控,进行逐帧排查,确认手机是被盗还是坠河。手机内极有可能存有未公开的暗访素材和重要通讯记录,无论如何必须追回。
      “第二,协同网安支队,对首批发布‘付昭明受贿’不实信息的账号进行固证,包括注册信息、登录IP及发布频次。一旦确认系网络水军批量操作,立刻穿透网络链路,把背后的公关和实际运营公司查出来。
      “第三,明早走程序申请搜查证,我会带队去死者住处进行全面搜查。”
      李治良在那头逐条复述确认,末了停了一拍:“张队,你现在怎么样?你声音听着……”
      “没事。”张呈打断他,“干活。”

      挂断电话,张呈在原地停了几秒。夜风裹挟着水汽从四面八方灌来,失温的麻木感迅速蔓延,他反倒渐渐察觉不到冷了。
      转过视线,雷淞然还在几步开外站着。
      警用急救包里的锡箔保温毯裹在那人肩上,被风吹出哗啦的细响,像是一层虚张声势的单薄铠甲。雷淞然整个人几乎倚靠着右腿站立,站在那儿微不可察地发着抖。张呈目光下移,注意到他左边那条腿的裤管湿答答地贴着腿骨,膝盖怪异地微屈着。毫无遮挡的冷风顺着河道卷来,那人瘦削的身形也明显晃了晃,才堪堪咬牙稳住。
      “走。”张呈大步迈过去,一条胳膊直接横过雷淞然的后背,架住那人的左臂,稳稳将他揽住,把大半的重量强硬地卸到自己肩上,“去便利店,换套干衣服。”
      雷淞然原本紧绷的肩背因为突如其来的触碰僵直了一瞬。他侧头看向张呈,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想要出声推拒。
      “先别说话了。”张呈不由分说,揽在他背后的手臂收紧,把对方抗拒的力道不轻不重地卸掉,“省点力气,靠着我走。”

      便利店的玻璃门打开,暖气迎面扑来,勉强驱散了几分寒意,终于叫人感到有些活了过来。收银台后打盹的店员被这两个浑身湿透的大男人吓了一跳。张呈拿出警官证,简短交代了两句,对方立刻手忙脚乱地去后排货架翻出了几件景区的衣服和干毛巾。
      “后面有茶水间可以换衣服。”店员指着角落,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张呈接过东西,冲店员点了点头,以示感谢,而后尽职尽责地搀着雷淞然往茶水间挪过去。
      “我自己来就行。”雷淞然另一只手撑着墙壁,脚步在地板上拖出断断续续的水渍。张呈颇为担忧地扫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没有坚持,松开了手。
      茶水间的大门打开又合上,由于门轴的老化,并没有严丝合缝,留下了一道约莫指宽的空隙。
      张呈本来已经转开了身,正拧干自己头发上的水。然而余光扫过门缝的瞬间,擦拭的动作猛然定住。
      隔间里,雷淞然背对房门,正躬身费力地褪下那条湿透的西裤。吸饱水的面料毫无弹性地贴在腿上,每扯动一下都极度艰难。他左手撑住门框的边缘借力,另一只手拽住裤腿往下扯。发力弯腰的刹那,左侧膝盖忽然抽搐,他整个人猛然失了重心,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墙面。
      雷淞然低垂着头,脊背在湿冷的衬衫下剧烈起伏。却硬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长裤剥离,左腿的样子终于毫无遮掩地撞进张呈的视线。
      那条腿的膝盖已经肿得失去了原有的骨骼轮廓,大面积的充血让皮肤泛出一种发乌的青紫色。十年前的手术切口和贯穿伤疤交错在膝盖正中,被底下积聚的炎症和淤血高高顶起,仿佛下一秒那层脆弱的皮肤就会重新崩开,暴露出其下掩饰已久的病痛。
      这条破败不堪的旧伤腿,在冰水浸泡和超负荷的透支后,正随着雷淞然隐忍的呼吸,一下下轻微地痉挛着。

      张呈站在门外,手里的毛巾拧得变了形。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他笑嘻嘻地夹起一只鹅掌:“我看你那腿脚老是不利索,刚好拿这鹅掌好好补补,免得以后给财团跑腿的时候栽了跟头。”那时候雷淞然什么反应来着?哦对了,好像是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回敬了一只鹅头。
      他当时觉得这人真行,嘴皮子利索,被戳了痛处也从容不迫。可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那哪里是什么从容不迫——痛到了极处,身体早把忍耐变成了和呼吸一样的本能,被人拿伤口当笑话,也扯不出多余的表情来回应。而他,偏偏把别人咬碎了牙和血往下咽的隐忍,当成了随意调侃的笑料。

      ——启明总部的电梯里,雷淞然左手不着痕迹地撑着扶手,指节泛白,已经不适得那样明显,而他当时只瞥了一眼,便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寻常的阴雨天风湿。甚至电梯打开后,雷淞然走路的步幅都比寻常时谨小慎微了几分。而他跟在后面,脑子里全是案子,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一个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的刑警,他的眼睛看穿过多少罪犯精心编织的伪装,偏偏对摆在眼前的真相视若无睹。在他看来雷淞然一句“老毛病”就能打发的旧伤,原来竟是一根每走一步都在往断裂处施压的枯骨。张呈不禁困惑,这看似周全的体面背后,究竟独自咀嚼了多少苦痛,才能撑着不在人前倒下去?

      ——半小时前,漆黑如墨的河面。雷淞然在他后半步入水,他回头只看到个熟悉的轮廓。那时只顾着找人,怎么没注意到他游动的姿势笨拙而滞重?怎么没注意到他在冰水中完全靠着双臂和右腿移动?
      零度的河水,健全人跳下去都要面临失温的风险,而雷淞然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他拖着自己几近报废的腿,把千疮百孔的身体当作最后的筹码,孤注一掷地投进了足以溺毙一切的黑暗中。

      记忆突然回溯,所有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在瞬间被提起。雷淞然隐瞒在细微之末的痛楚、苍白的脸色,一切被放大再放大,一种名为“懊恼”的情绪骤然击中张呈。
      雷淞然、雷淞然。
      原来我一直在刻意忽略真相,原来我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人。
      我自以为是地把那些悲伤和仇恨强加在他的身上,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要他为十年前的事情买单。可雷淞然呢?他分明没做错任何事,我把他当什么了?
      张呈在心里把自己暗骂了一通,猛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激得他眼眶一阵发酸。他缓缓松开手,毛巾上深深地陷下去五个指印,好一会儿才慢慢回弹。
      在原地冷静了片刻,张呈这才转身走到货架的死角,粗鲁地扯下自己冷透发硬的衣服,套上店员找来的文化衫。干燥粗糙的棉布贴上皮肤,有些狼狈,但躯干总算找回了几分真实的触觉。又重新披上警服外套,走到前台,结了衣服和毛巾的账,目光往茶水间游移,又问:
      “你好,能不能再给我们接两杯开水?”

      张呈从柜台接过纸杯,端着热水走回茶水间门口。时间在便利店冷柜单调的嗡鸣声中一点点走过,隔间里始终没有传出脚步声,只有布料摩擦墙壁的滞涩响动。
      张呈抬起手,屈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雷淞然,你要是不方便换,就说一声。”
      门缝里传出的窸窸窣窣的动静明显停滞了一下。片刻后,雷淞然带着喘息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不用,我自己来。”
      张呈没再坚持。他端着水站在门外。隔着薄薄的杯壁,指尖被烫得发红,热度顺着指节一寸寸往里钻,和身体深处的寒气撞在一起,化成一种说不清是暖还是痛的钝意。

      终于,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微弱的吱呀声,雷淞然撑着门,慢慢从隔间里挪了出来。
      不再套着精致的西装,雷淞然像被剥下一层精英人士的皮囊,头发服帖地盖在额上,平添了几分柔软。新换上的运动裤肥大宽松,严密地掩盖了那条腿上所有骇人的狼藉。但他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只能顺势靠坐在了最近的塑料椅上,左腿以一个僵硬的角度虚虚探出。
      张呈几步跨过去,把冒着热气的水塞进他手里。
      雷淞然抬起眼,目光穿过袅袅的水汽落在张呈脸上。他伸出手接稳杯子,滚烫的杯壁贴上他青白的手背,瞬间烫出了一片突兀的红痕。他双手交叠握紧,低头轻抿了一口。
      “谢谢。”
      “不用。”张呈靠在旁边的货架上,终于把在喉咙里滚了半天的话抛了出来,“当时河边那么多警察在,你一个律师,跟着冲那么前面做什么?”
      雷淞然就着杯口咽下一口热水,半个字都没搭腔。
      硬邦邦地撞了个钉子,张呈看着对方又开始端起那副冷淡的做派,只好软下语气,提议道:“你腿疼成那样,熬着不是事,等老刘把现场交接完,我让他送你去趟市二院。”
      雷淞然摇头:“不用费那个事。回去拿热毛巾敷一下就行。”
      “雷淞然!你刚才在水里泡了多久,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张呈有些急躁起来,音量不由自主地拔高了点。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呛过河水之后嗓子还是哑的,这一吼直接劈了音,气势折损大半,倒显出几分色厉内荏的窘迫。
      张呈顿了一下,烦躁地搓了把脸:“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的腿……”
      “真的不用,”雷淞然打断他,“这些年我给启明做法律顾问,帮他们平了多少这种事,我自己都数不清。张呈……就当是我的报应。”
      “你说什么胡话?”张呈从未听过他这样作践自己,不由得皱了眉。
      “这就是我这种人该付的代价。”雷淞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还记得付昭明的那封投诉函吗?”
      张呈心里一紧,下意识前倾了身体。来的路上雷淞然在车里提过这件事,但当时情况紧迫,他没来得及细问。

      “你说是经你手转交的。”张呈盯着他的侧脸,“公关部收到之后,怎么处理的?”
      “排进了那个季度的舆情清单。”雷淞然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时还要慢上半拍,“那段时间文件多,我签了转交审批单,备注写的是‘常规媒体纠纷,建议公关部按流程处理’。签完就去忙下一件事了,连投诉函写了什么都没细看。”
      “三天后公关部的周报送到法务。付昭明那一条的处理结果只有一行字——‘已妥善解决,舆情可控’。”
      便利店的白炽灯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把雷淞然脸上那一副脆弱又痛苦的表情照得无处遁形。张呈曾见过他在警局里唇枪舌剑的淡定,见过他面对质问时滴水不漏的从容,却唯独没见过他现在这样。
      面对这样的雷淞然,他竟有点儿手足无措起来。
      “我当时如果……我如果多看一眼那封投诉函,”雷淞然低着头,抿了抿唇,摘下精心维系的冷静皮囊,镜片后的眼尾泛起一圈控制不住的潮红,“哪怕只是多问公关部一句,打算怎么‘妥善解决’——”
      哪怕多看一眼、多问一句,是不是那个怀揣着理想主义的姑娘,就不会走到如今……用命去揭一张网的地步?
      张呈张了张嘴。涌到舌尖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还能说什么呢?安慰、质问、哪怕是愤怒,在一条已经离开的生命面前,全都轻得没有分量。
      风声穿过便利店没关严的自动门,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这座沉睡的城市,替某个再也无法开口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翌日清晨,低垂的铅灰色云团如同一层沉重的积灰,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阴霾里。
      张呈五点钟就到了局里。昨晚从便利店离开后,他先是把雷淞然送回小区,又自己驱车返回市局,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草草合了两个小时的眼。现在的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李治良熬夜赶出来的初步调查报告。
      手机震动,辖区派出所发来了情况汇总。
      “张队,沿河步道及周边的天网监控全部过了一遍,那边设施不完善,画面模糊,存在盲区。事发时围观群众多达百余人,现场混乱且光线太暗,无法追踪手机去向。另外,根据护栏支架的受力点和倾斜角度,手机很有可能在推搡中坠河了。打捞队从天亮起就已经在涉事河段下水摸排,几支队伍正分区域进行网格式搜索,有进展随时向您汇报。”
      线索断了。张呈按灭屏幕,用力捏了捏眉心。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一整晚,如果真掉进了流动的河水里,找回来的希望微乎其微。眼下,似乎只能寄希望于付昭明还有别的备份。
      他刚拿起座机听筒准备给李治良派活,内线电话先他一步响起。
      是刘旸。听筒里还夹杂着风声呼啸的杂音,人应该在清江步道的打捞现场。
      “张队,出状况了。潜水员在付昭明坠河点下游大概八十米的位置,踩到了人骨。”刘旸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加快,“那片淤泥层很厚,扩大搜索范围后,陆陆续续又掏出来一堆。截至刚才,已经清点出七具尸骨。”
      “七具?!”张呈握着听筒的指节骤然泛白,眉头紧皱,涩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沉甸甸的数字,“确认了?”
      “是。而且骨头上有非常平滑的机械切割面,法医正在做初步勘验和身份比对。”刘旸继续说,“同时我让理化组现场取了水样做加急快检,结果也出了。福尔马林浓度超标,跟咱们在承重墙藏尸案里提取到的成分一模一样。也跟你之前去启明厂区外围采到的水样高度吻合。”
      张呈随意在手里转着的圆珠笔“啪”地一声掉在桌面上。
      他缓缓抬眼,看向正前方的白板。几枚磁铁将启明药业的厂区平面图、错综复杂的地下暗渠走向,以及清江沿河步道的俯视照片牢牢固定在白板四角。猩红的马克笔连线在这些地标之间穿梭交错,画出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罗网,将江城繁华表皮下隐秘跳动的血脉在天光之下,沉默地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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