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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可痛苦让我安全 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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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淞然住在江北一片改造过的老洋房。庭院里几株老香樟枝蔓交接,冬夜的冷风掠过,昏黄的灯光在青砖墙上晃出婆娑的树影。
张呈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头被缓慢拉开。
雷淞然单手扶着门框,脸色比起昨晚好像还要差上几分,金丝眼镜下的眼尾泛着一点疲倦的薄红。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毛衣,左腿的动作异常克制,微微侧着身子让张呈进门。
张呈在进门的瞬霎不经意地朝内扫视了一眼:雷淞然的家比他想象的要简洁,家里布置得一板一眼,都是按照《家居大全》设计的样式,虽然符合生活习惯,却总缺了生活的烟火气,显得过于正式,甚至透露出一丝类似样板间的怪异和冰冷。
“来了啊。”他的语气听起来还算从容,“自己找地方坐,我泡壶茶。”
“喝茶就不了,”张呈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扶了一把对方的手臂,顺势将门关严,“咱们快过一下,我晚点儿还有事。”
沙发前矮矮的软凳上搁着一条羊毛毯,茶几上摆着一盒已经拆封的止痛药和半杯没喝完的温水。张呈也没点破,扶着他坐回沙发,伸手把羊毛毯盖到对方膝盖上。
“膏药,一天一换。消炎镇痛的药分早晚。”张呈自顾自地在他对面拿了个小板凳坐下,把装了药的袋子搁上茶几,推了过去,“市局的药,应该还可以。”
雷淞然垂眸,修长的指节微微收拢,睫毛轻颤,半晌才低声“嗯”了一声,伸手把袋子拉近身前。
“谢谢。”
“不用。”张呈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泛起一阵酸软,“你先试试,好用我再去局里拿。”
没有过多的寒暄,雷淞然率先切回正题。他从沙发旁的边几上抽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来:“这是我今天上午借着并购尽调的名义,调取的启明近半年的公关外包合同和供应商采购明细,调取方式合法合规,相关证据可以放心用于调查。”
张呈接过来翻开。纸页上有两处被铅笔着重圈注:一处是付昭明投诉函发出后的第七天,启明紧急签下的一笔巨额“舆情管理服务”外包款;另一处,则是一份温控追踪芯片的长期采购协议,其月度采购量,远远超出了启明账面上合法动物实验的需求。
见张呈看得差不多了,雷淞然继续说道:“那笔外包款的尾号,让李治良去和网安追到的空壳公关公司流水做比对,实际控制人大概率是同一个。至于那批芯片……是专用于冷链运输的温度监测和轨迹回传的。能用到这个规格温控的运输物——”
“活体组织。”张呈替他把这句话接完。
雷淞然微微颔首,对他的答案表示赞同。
这两份材料涉及启明运输活体器官的机密,张呈不知道雷淞然到底是通过什么手段拿到的这些证据,上面的公章不假,已经足够成为启明定罪的证据链的重要一环。这完全超出了所谓“为委托人提前规避风险”的说辞,根本是直接坑了委托人一把。将这些东西给他,说明雷淞然基本对他翻了明牌,如果不是还有别的阴谋,那言下之意就是在明确地告知,“我和你是统一战线”了。
张呈在翻动纸页的间隙悄悄抬眼看向雷淞然,后者正认真地盯着他手里的纸页,表情明显有些出神。唇色惨白,暖色调的灯光衬得他脸上的倦意几乎无法掩盖。
这人前一晚刚拖着一条陈年伤腿,和自己一块儿趟了回低至零下的冰水,就为捞一个人,看这架势今天大概也没好好休息,不知耗了多少力气才拿到这份文件。雷淞然本身和付昭明这一案关系不大,根本没必要做到这地步。可他偏偏将张呈叫到了家里,以一种最不设防的姿态向他递上了事关调查瓶颈的两份文件,只为他曾不经意表露出的那份对于付昭明的愧疚。
我怎么能再用那些卑劣的视角去想他?
张呈如是想着,一种怪异的情绪蓦地卷上心头,叫他的心间如泡了一潭酸水,泛软、发涩。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几分,他放轻了声音:“河里捞出了七具骸骨。”
雷淞然正要伸手去端杯子,指尖蓦地悬停在半空。微垂的睫毛遮挡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多久的?”
“半年往上,骨头上有平滑的机械切割痕。”
时间明确。雷淞然收回手,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沉进沙发靠背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骸骨的事市局暂时先压着了。”张呈继续说道,“你今天查到的这两样,加上我们今早从付昭明家里拿到的U盘,足够把启明这张网撕开一道大口子了,剩下的交给我……我们。”
“嗯。”雷淞然低低应道。
张呈起身,想了想,又唠唠叨叨开始叮嘱:“你这几天哪儿都别去,老实把腿养好。药按时吃按时换,别总是硬扛。我走了。”
雷淞然微微低着头,手指若有似无地搭在张呈塞过来的塑料袋边缘。客厅昏黄的暖灯从头顶倾泻而下,静静地笼罩在他身上,宛如一团朦胧的雾,将那道一向清冷料峭的身形,勾勒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和几分。
他目送张呈离去的背影,手在眉心揉了揉,塑料袋被动作带着窸窸窣窣作响,反倒衬得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格外冷清。
这套房子已经很多年没有外人来过了。这一间铜墙铁壁如同外化成他的骨骼,将他固执地困锁在一室冰冷的过往与悔恨里。这是属于他的,本该一路坠落黑暗的人生。
然而今夜,张呈敲开这方寸的牢狱,自愿地闯进他的私人空间。
为了还债也好,为了正义也罢。人总是这样,由奢入俭难,雷淞然把自己放置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太久了,偶然有阳光照进来,哪怕那点儿鲜活的生机不过垂怜了他片刻,雷淞然竟开始渴望那点儿本不属于他的温暖。
贪心可不是什么好事。雷淞然自嘲般牵了牵唇角,收起桌上的塑料袋,撑着扶手艰难地从沙发里起身。刚一发力,左膝的沉疴便再度翻涌起一阵沉闷的钝痛。
漫漫长夜,这份痛楚被无限放大,沉甸甸地坠在骨缝间,竟生出一种荒谬的熟稔感。这些年来他都是凭着这份疼痛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每一次左腿不可抑制的痉挛,都在毫不留情地提醒他——雷淞然,你没有资格忘记。
十年前的那艘船,至今依然横亘在雷淞然每一个不得安稳的梦境里。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没能在岁月的洗礼中变得模糊,反而渐渐地在心口处盘踞生根,长出后半生再也拔除不掉的一根倒刺。
他清晰地记得子弹贯穿左膝的轰鸣,髌骨碎裂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雷声,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一瞬间感觉不到疼痛,然而肢体已经开始失去了控制。失去了左腿的支撑,他的身形骤然一歪,在追逐中狼狈地摔进积水的甲板。是师父从斜刺里冲出来,一把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用力按住他不断涌血的伤口。
疼痛这才炸裂般涌来。雷淞然一瞬间唇色苍白,浑身颤抖到连一句完整的嘶喊也发不出来。松天硕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推进货舱底层的夹缝,在他挣扎的当口,师父宽大的手掌最后一次越过黑暗,在他的额间用力压了一下,挡住了外面晃动的光影。隔着混乱交杂的雨声与雷声,他听见师父温柔而决绝的叮嘱:
“小然,别出来,别出声,活下去。”
他没能在这场巨大的混乱里帮上忙,此时此刻竟也不敢出声。
师父教过他的,无论何时,一定要保留最后的火种,即使先锋力量全部湮灭,也必须有人将发生过的一切传递下去。
这叫“薪火相传”。
雷淞然死死咬着牙,生生把将要出口的痛呼一点点咽回腹中。直到海平线上破晓的晨光刺痛双眼,他强撑着透过夹缝,眯眼看过去,这才看清师父倒伏在甲板上的身体,以及正向师父靠近的张呈。
他记得张呈——师父的儿子,跟随着父亲的脚印,现在已经是一名合格的预备警员。他自己自幼无父无母,在孤儿院长大,直到在警校遇到松天硕,才第一次真正懂得什么是被长辈护佑的温度。如今,他终于无法心安理得地躲在阴影里,为了保全自己,看着这个年轻的生命陷入危急之地。
无论如何,他必须护住师父的孩子。
雷淞然强迫自己从隐蔽的缝隙里挣出。左膝传来的早已不仅是痛觉,伴随每一次移动,碎裂的髌骨都在血肉间错位摩擦。他几乎全凭双臂扒住粗糙的甲板,一寸一寸向前拖曳。废掉的左腿毫无知觉地坠在身后,剧烈地刺痛和失血令他两眼发黑,不时引发一阵牵扯全身的痉挛,淅沥的雨水混着他膝头渗出的血,在身下拖出了一道狰狞的红痕。
赶在张呈即将失控出声的前一秒,雷淞然终于攀到了他的身侧。他探出沾满血水的手,一把捂住了张呈的嘴,拼尽残存的力气,将陷入绝望的青年一并拽进了旁边的储物柜中。
沉重的铁门闭合,彻底隔绝了外界微弱的光源。逼仄的方寸之地,连呼吸都显得拥挤。他残破的左腿被迫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折叠在角落,忍着快要将理智烧熔的痛楚,雷淞然抬起手,一下又一下,轻柔而规律地拍抚着张呈微颤的脊背。
还好……抓住了,还来得及……
在意识堕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在心里发誓:张呈,我会保护好你的。用我的生命。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脱下警服、考取律师执照、进入红圈律所,最终将目标精准锁定在启明。这一切在外人看来是顺理成章的阶层攀爬,实则他的每一步,都只为一个从未诉诸于口的终点:十年前的那场交火,种种遗留的线索指明背后还有一番势力,而当时的那股势力或与如今的启明财团脱不了干系。
这条暗线,张呈不知道,雷淞然也不可能让他知道。这是一条注定通往黑暗与死亡的前路,他要一个人去走完这条路,并且,只能有他一个人。
张呈是向阳生长的郁郁葱葱,不该被卷进这场倾轧中,更不该窥见江城水面之下潜伏的庞大罪恶。雷淞然要保护张呈不被任何一点黑暗染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愿意不择手段地付出所有代价——愿意整整十年不踏足那个曾经接纳过他的家门半步;愿意放任种种关于他的骂名传进张呈的耳朵里;甚至愿意让那个曾在自己颈侧崩溃痛哭的少年,在长成之后,用尽鄙夷的目光打量厌弃他……无论是什么结果,只要张呈能远离江城的浑水,背负多少骂名他都甘之如饴。
他甚至刻意地让自己沉湎于左膝上反复发作的旧疾,任由它们操纵行动,任由那些横亘的癞疤爬满膝盖。
痛苦令他无时无刻记着当年当时当下的枪声和牺牲的人,令他记得师父的眼神和张呈颤抖地身体。人总要靠点儿念想活着,痛苦让他恨,也让他安全。
雷淞然计划好了借用这副廉价的残躯料理一切,直至走向死亡。可是张呈偏偏就来了。
得知调令的那天,雷淞然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他在脑海中反复盘算着所有能逼张呈回头,离开这座城市的筹码,却又在推演中一个接一个地败下阵来。师父跟他无数次描述过自己最骄傲的儿子,以至于他太了解张呈:青年骨子里的执拗,和松天硕如出一辙,一旦认准了方向,便是任何人也拦不住的。他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制止张呈踏入江城,就像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同样拉不住转身走向枪林弹雨的师父。
权衡之下,他只能选择更加冒险的方法:蛰伏在暗处,保释文书下夹带的排污管网图、法务材料里浑水摸鱼塞进去的厂区调度日志、付昭明坠河后他连夜借由尽调名义调出的机密合同。
既然无法制止张呈靠近,那就让自己所接触到的这些脏事,全都变成他的荣誉。雷淞然想,他应该已经做得足够隐蔽了,隐蔽到他从不奢望张呈有朝一日能洞悉这背后的全貌。
然而任凭他绞尽脑汁机关算尽,却算不到这无懈可击的计划里,张呈本人会变成唯一的变量、最无法掌控的节外生枝。
青年的目光像是一股沉默又执拗的引力,试图将他从泥沼的最深处强行拽脱。张呈的视线每落在他身上一次,他花费整整十年费尽心力铸就的这副坚硬外壳,便会无法遏制地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雷淞然知道,这一步已经到了临界点,他不能再任由张呈靠近了。
——可,他真的能做到吗?
雷淞然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十年里头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个问题感到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