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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付昭明,赴昭明 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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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呈驾驶着车在夜色中一路狂飙,引擎低吼着撕开城北到城东之间漫长的车流。他一边变道超车,一边朝副驾的方向喊:“直播间现在什么情况?”
雷淞然正用自己的手机看付昭明的直播,闻言把屏幕微微偏向张呈的方向:“已经十几万人了。”
张呈趁着红灯的间隙匆忙扫了一眼。晃动的镜头里几乎辨认不出具体的景物,只有被风吹得扭曲的树影和河边栈道的模糊轮廓。扬声器里,女人急促的呼吸声混合着呼啸的夜风,像是在深水里无力挣扎的悲鸣,断断续续地往外漏。
“我没有收过任何人一分钱。那些转账记录是伪造的,我可以拿出银行流水……我做那期报道的时候,水样是我自己去采的,检测报告是我自己送的,每一个数据都有据可查……”
声音已经带上哭腔。张呈捏着方向盘的手猛然攥紧,雷淞然的视线掠过屏幕上方的弹幕区,面色沉了下来。
『跳啊,废话这么多。』
『装什么清高,收了钱还不认,恶心。』
『这女的精神有问题吧?大半夜搞直播碰瓷?』
『笑死,又一个博眼球的。』
『小嘴叭叭啥呢听不懂,光顾着看脸了。』
『长这样的怎么进的行业懂的都懂。』
偶尔有几条不一样的声音挤进来——
『别冲动!』
『已经报警了!』
『有人在附近吗去看看?!』
——但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恶意冲散,微弱的呼救声,像落进洪水里的几片落叶,连微波都来不及泛起。
“她现在在什么位置?”张呈一心不敢二用,短促地追问。
“画面里能看到河堤护栏和路灯,应该已经到沿河步道尾段了。”雷淞然头也没抬,“她走得不快,但一直在往护栏那边靠。”
张呈咬紧牙关,一脚油门踩到底。车窗外的街景化作一片模糊的光轨,向后飞退。
付昭明的声音还在从手机里传出来,但此刻,她似乎已经放弃了自证,不再去解释这场无妄的网暴,也不再剖白自己百口莫辩的委屈。镜头对准她,镜头里的人脸上泪痕未干。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河水,她突兀地开始自言自语,说起三个月前的那次采样。
“那天下着雨,我一个人蹲在河边,拿着采样瓶,蹲了一个多小时。水很臭,那种化学试剂的味道,特别冲……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付昭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后来检测结果出来了,数据果然很吓人。我找了三家独立的检测机构交叉验证,全都对得上。我拿着报告去找我们台里的编辑,他说可以做,让我继续深挖……但是报道才播了一半,就被撤了。”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沉默了好几秒,河风灌进来的间隙里,能隐约听到她压在喉咙里的一声哽咽。
“撤稿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剪辑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久的呆。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的采样方法有问题?是不是我引用数据的方式不够严谨?是不是我的报道确实存在漏洞?我把所有的素材翻出来,一帧一帧地重新看了一遍……”
“结果是,没有。”她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起来,坚定而决然,像是在回答自己,也像是在回答直播间里所有正在隔着网络、事不关己地盯着她的人。
“没有任何问题。我敢以我的生命发誓,报道是真的。那条河里的水,确确实实有问题。”
雷淞然的目光定在手机屏幕上,弹幕还在疯狂地滚动,二十多万人在线,那些不堪入耳的言论已经被刷新到看不清。
“……我给台里写过投诉函,给监管部门打过电话,给每一家我能想到的媒体发过邮件。但是,没有用。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退回来,要么直接被标记成骚扰。我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
屏幕里,女人的声音已经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那条河还是那样,还在那里,如果普通的方式没有办法找到真相……”她忽而低声呢喃,摄像头里,表情变得麻木而空洞,“我……我只是想做一个好记者……”
话音未落,画面毫无预兆地剧烈摇晃起来,传来铁栏杆被撞击的闷响。镜头在半空中猛地翻转,深不见底的黑水与远处的霓虹交替闪过,最终“啪”地一声跌落在栈道的木板上。镜头朝上,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夜幕和半圈模糊的路灯光晕。
镜头外,骤然传来一声重物落水的碎响。
直播间里密密麻麻的弹幕并没有因为一条鲜活生命沉河的可能性而按下暂停键。短暂的错愕后,屏幕上的字符分裂成了令人遍体生寒的两极,惊恐的呼救与顽固的恶意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卧槽她真跳了???』
『演的吧?镜头都没拍到人,绝对是假的!』
『别装了,水里早安排好救生圈了吧,为了洗白真够拼的。』
『终于跳了,大快人心,好死开香槟!』
『有没有人在现场!!!别玩梗了出人命了快救人啊!!』
张呈架在驾驶座前的手机又响,是李治良。
“张队,网安那边根据直播画面里的路灯型号和栈道护栏样式做了比对,确认位置在清江路沿河步道北段,靠近亲水平台那一截。辖区所的人已经到了,但那段步道太长,中间还有好几个岔口,夜里没有路灯的区域很多,他们还在沿岸搜。”
“北段亲水平台……”张呈重复了一遍,迅速做出决策,向李治良安排了部署,“加派人手,附近能调的警力全部调过来,付昭明应该已经下水了,联系水警安排船只协助。要快!”
李治良那边应了一声,张呈挂断电话,方向盘猛地一拧,从主路切进了清江路的辅道。
清江路沿河步道绵延二十公里,蜿蜒在城东河道的南岸。张呈抵达时,辖区派出所的两辆警车已经停在了沿河步道北段入口处,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凄厉的夜风中无声地闪烁。
张呈一把将车斜插进路边,猛地拽下手刹,钥匙都没来得及拔,推开车门便冲了出去。副驾驶的门紧接着打开,雷淞然裹着凛冽的寒风,拖着因紧绷而泛起痉挛的左腿,后他一步迈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张呈朝栈道尽头狂奔。一名辖区民警正在从警车后备箱里拽救生圈和绳索,看到张呈,连忙迎上来,语速飞快地报告了情况:“张队,我们刚到不到两分钟,到的时候人已经下去了,水警那边正在——”
话没说完,张呈已经摆摆手,越过了他。
不能再等了。两分钟,加上她坠河到被发现之间的时间差,泡在水里少说也有七八分钟了。十二月的河水,水温不会超过零度。时间就是生命,再拖下去,即使人还在,也会失温,等到那时再救,只怕也无力回天。
栈道尽头的护栏边,手机支架还歪歪地卡在横杆上,手机屏幕仍停在直播页面。护栏外侧的石阶上有一道新鲜的刮蹭痕迹,几片碎裂的苔藓还黏在石棱上。
救援船的探照灯沿着河道一寸寸扫过,作用微乎其微。张呈扒在护栏上,探身往下看去。河面又黑又宽,夜色下几乎辨不清水面的波纹。他没有犹豫,一把抓过民警手里的救援绳,咬咬牙扎到自己腰上,手臂一撑,径直翻过护栏跳进了河里。
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水温远比他想象的更低,寒意几乎是在入水的瞬间就穿透了衣物,裹住了四肢。张呈的呼吸猛地一窒,胸腔被冷水刺激得剧烈收缩,但他强迫自己在黑暗中睁开眼,朝水纹消散的方向游了过去。
水下一片漆黑,浑浊的河水灌进眼睛,满是刺鼻的化学气味。视物模糊,他只能凭着方向感在水中摸索,手臂一遍遍地划过冰冷的水体,然而指尖触到的只有淤泥翻起的颗粒和被水流搅动的杂物。
身后传来第二声入水的闷响,随之而来的还有身后一众人的惊呼声。
张呈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费力地扭回头,借着岸边微弱的光晕,勉强辨认出一个正朝着自己游过来的轮廓——是雷淞然。
“你——!”张呈刚一张嘴就呛了一大口腥凉的河水,来不及把那句“你疯了”吼完整。雷淞然已经游到了近前,受过重创的左腿在刺骨的冰水中无法发力,整个人全凭双臂和右腿在吃力地划拉,姿势显得滞重而勉强。
“别磨叽。”他沉声制止了张呈的回绝。谁都知道救援的紧迫性,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胜算。
两人在漆黑的深水区默契地散开,一左一右,用最原始的方式,潜入水下反复摸索。
张呈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冰水里耗了多久。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三分钟……寒冷模糊了感官对时间的认知。他的四肢从刺痛渐渐趋于麻木,手指的触觉越来越迟钝,肺腑间仿佛灌了铅块。摸索已经变成了本能的动作,若是再找不到人,只怕他自己也得搭在这条河里。
终于,在胡乱的探寻间,他的指尖突然碰到了什么。
已近混沌的精神骤然一振,张呈深吸一口气,猛地扎潜下去,双手准确地穿过对方的腋下,凭借着一股蛮力将人死死托出水面。但他自己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吸饱了水的布料和付昭明麻木瘫软的躯体将他不住地往水下坠。
就在几近脱力的瞬间,一只手臂从侧后方探过来,紧紧架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格外稳重。雷淞然不知何时游到了他身边,脸色被锁定他们的探照灯照得惨白,他与张呈对视了一眼,一起将怀里的人往岸边推。
好在岸上已经有人接应,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杂乱地打在水面上。辖区民警和刚赶到的老刘他们齐刷刷地伸出手,连拖带拽地将他们连同失去意识的付昭明一起拉上了岸。
付昭明被平放在河堤边的地上。一张脸已经褪尽血色,嘴唇乌紫。厚实的羽绒服吸透了河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将她原本就清瘦的躯体勒得愈显单薄。眼睛闭着,胸腔看不到任何起伏。
张呈直挺挺地跪在她身侧。冰冷的河水顺着他的发梢和下颌不住地下淌,在地上积起一洼水渍。他伸出已经冻得发抖的手去探她的颈动脉。
麻木的指尖之下,那片肌肤冰冷、毫无起伏。
“救护车!AED拿过来!”张呈厉声吼道,嗓子因为倒灌的河水嘶哑得破了音。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迅速十指交扣,掌根压上平躺在地上的人的胸骨,借着上半身的重量开始拼命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机械而急切。每按压一下,都能听见胸腔受力后发出的沉闷空音。标准的三十次按压结束,他迅速侧过她的头清理气道,捏住鼻翼,俯身吹气。
然而,接连三轮标准的心肺复苏结束,躺在地上的躯体仍旧毫无生机,无论他压得多用力,只有河水顺着苍白的唇不断涌出。
辖区民警蹲在旁边,已经打开了AED的包装。张呈让开位置,电极片贴上去,机器分析了几秒,屏幕上跳出“不建议除颤”的提示。
不建议除颤。
它意味着,那颗心脏不仅停止了跳动,甚至连最微弱的、可以借由电击唤醒的室颤都不复存在了。
但张呈如同魔怔,仿佛未听见AED的提示,还是重新扑了上去。手掌的力度一下比一下大,节奏已经开始乱了,额角的水分不清是未擦干的河水还是急出来的汗。
“张队……”旁边的辖区民警白着脸,小声唤了一句。
他充耳不闻。
“张队。”民警就要上手拉他。
张呈依旧没有停。他红着眼眶发狠地往下压。掌心下突然传来“咔”的一声微弱脆响——那是受力过猛导致肋骨断裂的声音。他浑身一震,终于止住动作,双手悬停在半空,十指不受控地剧烈颤抖着。
“……张呈。”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雷淞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靠上近来,艰难地蹲下身,跪在地上,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蜷在身侧。他此时也湿透了,脸色比付昭明好不了多少,嘴唇同样冻得发青。
他看着张呈,缓缓地摇了一下头。
张呈这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身下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躯体。
路灯洒落昏黄的光线,付昭明的五官被隐隐绰绰的光影笼罩不明,表情安静得像是睡着了,眉头舒展着,甚至看不出半分属于生前最后那段时间的恐惧和绝望。湿透的头发散在石板上,几缕发丝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远处终于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张呈僵滞地将双手从她的胸口移开。掌心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温热,全是他自己拼命按压时留下的体温,而身下的这具躯体早已经凉透了。他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地。湿透的衣物被夜风一吹,只觉寒意如刀刃般刮过四肢百骸。
他望着付昭明安静的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发胀的棉花,连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急救人员冲上栈道。气管插管、连接便携式心电监护仪、推注肾上腺素,一整套流程在强光下飞速运转。十五分钟的极速抢救后,监护仪屏幕上平直的绿线依然毫无波澜。随车大夫看着满地带血的医疗废弃物,缓慢直起身,朝张呈惋惜地摇了摇头。
“抢救无效。溺水合并重度失温,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张呈闭上眼睛。那股将付昭明拖入深渊的浑浊与冰冷,似乎也顺着他湿淋淋的裤管攀爬上来,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一并拽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窒息里。
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被推远了又像潮水般聚拢回来。举着手机试图拍摄的人被辖区民警挨个驱散,人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还有人正对着手机那头激动地描述着什么。救护车顶急促旋转的红蓝爆闪在夜色中交替扫过,将每一个人的脸切割成一明一暗的斑驳碎片,叫人看不清任何一个表情。
张呈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冰凉的石板上僵坐了多久。直到湿透的衣服已经不再往下滴水了,半干的衣物沾染了河水里的杂质,仿佛变成一层冰冷腥臭的铁皮,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一件干燥的外套忽然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张呈迟缓地抬起头。雷淞然正站在他面前,身上已经紧紧裹了一层急救人员提供的锡箔保温毯。而那件本来应该被雷淞然自己披上的厚实外套,此刻正盖在张呈的背上。
“辖区派出所的人说,路口外面有家24小时便利店,热水和干净衣服都能解决。”雷淞然的声音几乎碎成了气音,仅是这么一句话,中途就吃力地换了两次气。说话的调子却依旧不紧不慢,四平八稳,“张呈,你如果打算继续坐在这里,他们就得呼叫第二辆救护车了。”
张呈仰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雷淞然此刻的状态其实比他更糟,他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右腿上,左脚几乎只用脚尖虚点着地。甚至连保温毯都掩盖不住他身体无法自控的颤抖。
这条伤腿一到阴雨天或者冬季就很难熬,入水之前,他的左腿就已经濒临极限,在零度上下的冰河里又剧烈地透支了那么久。现在的雷淞然,大概已经疼到了连伪装从容的力气都没有。